20世纪中叶以来,游戏已经成为文化产业系统中增长最快的门类之一,这表明它在人类生活中的地位和分量日益提升。数字游戏作为未来人类审美与创造活动的重要形式,其发展关涉人类幸福。作为情感陶冶与情理交融的实践场域,数字游戏如何为现代人类提供安顿心灵的审美空间,离不开其美学构建,即把个体生命与人类精神与文明传统联结起来,让玩家在游戏中获得归属感,重返“游于艺”的精神境界。
原文 :《构建更具人文温度的游戏价值体系》
作者 |华南理工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 李昀
图片 |网络
数字游戏作为未来人类审美与创造活动的重要形式,其发展关涉人类幸福。然而,它自诞生以来就深受技术科学、资本逻辑和文化工业的裹挟,所以当前西方的研究呈现出繁荣中的式微景象:一方面,有关其技术座驾、文化生产与玩家心理学的讨论日益昌盛,另一方面,它仍被视为日常生活之外的“魔圈”,或者玩家能动性培养的手段,难以被与超越感官愉悦的人类精神世界构建、幸福感获得联系起来。
在中国语境下,尽管《黑神话:悟空》等作品触发了本土游戏美学讨论,但相关研究仍囿于音画表现、叙事结构等文本分析,未能从美学本体论角度深入探讨“游戏本质”与“玩家存在”等根本性问题。对此,从中国美学特有的层次论出发,探讨游戏作为情感陶冶与情理交融的实践场域,在带来玩家身、意、志的和谐统一,促进情本体回归、精神境界开拓与人文价值发掘等方面的独特意义,可以推动数字游戏从娱乐工具向精神家园的转化,为现代人类提供安顿心灵的审美空间。
西方游戏美学存在明显不足
游戏美学的根本在于对玩家本体的认识,然而西方美学在此维度上存在明显不足。相关诠释停留在玩家的愉悦感受、奋斗体验与能力提升等层面,将玩家本体还原为心理机制(心理学研究)与个体能动性(如自我决定理论),无法触及更深层次的幸福感获得问题。阮思慈集众家之长撰写了《游戏:能动艺术》(C. Thi Nguyen, Games: Agency as Art,2020)一书,将游戏者视为奋斗者,认为游戏对人类福祉的贡献主要在于淬炼玩家能动性,让玩家通过接受游戏设定的目标,参与自为目的的活动来锻炼能动性:培养专注力、韧性、实践推理能力等,拓展行为能力;体验奋斗的意义:在追求内在目标即奋斗本身的过程中体验康德所言的“无目的的目的性”;提升自我认知:通过自身游戏行为反思自己的思维习惯、道德倾向、行为模式等,促进自我认知。
这种基于西方现代主体性的游戏能动论至少存在三大理论缺陷,即个体主义的还原论:将游戏体验完全归结为个体能动性实现,忽略了游戏作为社会文化实践的本质;工具理性的局限:用能力本位的解释框架,将游戏价值系于主体能力的提升,忽视其在情感陶冶与境界提升等非功利方面的价值;超越性维度的缺乏:借用了许多康德美学术语,却未能将游戏美学导向生命意义的观照,发掘游戏在激发超越心理愉悦的情感体验、超越能动性的生命感悟、超越合作性社会关系的责任伦理等方面的意义。
这些缺憾在面对《黑神话:悟空》等中国风格游戏时暴露无余:仅能片面解释玩家在技术性奋斗中获得的表层愉悦与能力认知,难以触及其深层的游戏世界观架构,更无法充分诠释玩家在游戏过程中获得的情感升华、生命意义领悟与伦理责任觉醒等高层次的审美体验。西方游戏美学将玩家身份简化为“此在”情境中的工具操作者,所以相关诠释停留在个体在即时情境下的工具性体验上。
在“游于艺”中达到志神超越
相比之下,中国美学传统对心智丰富圆融的理解,超越了当下的物理存在与理性逻辑,抵达对生命意义的整体观照与形而上学思考,可以为数字时代的审美诠释开辟全新的理论视野。
比如,《黑神话:悟空》就超越了囿于心理机制与能动性的玩家本体诠释,为玩家提供了层次更加丰富的审美体验。这源自它展现的多重主体性结构:天命人-老猴子-孙悟空三位一体的设定,体现了玩家游戏活动所包含的具身行动(身)、心性体悟(意)与理想觉知(志)的三维分化与有机统一,让玩家的审美实践从感性与知性的协调上升至生命观照与伦理自觉,形成“格物-诚意-正心”的修养进程。玩家-天命人作为工具操作者,在生命观照者老猴子与理想人格孙悟空的导引下,实现了从李泽厚所言的“悦耳悦目”的感官愉悦向“悦心悦意、悦志悦神”的精神愉悦的跃升。
在游戏中,老猴子发挥着双重功能:在显性层面,他作为游戏叙述者,通过情节旁白、任务发布与世界阐释等指导玩家操作;在隐性层面,他则作为引路哲人,把由玩家操作推动的外在的游戏叙事转化为玩家-天命人内在的自我认知历程。依循游戏所植根的世界观,他运用充满禅机与诗性智慧的断喝与箴言,阻断玩家对感官愉悦与操作心流的沉溺,不仅激发其对自身游戏行为与心理动机的反思,还促发其心性内省,包括对西方游戏美学孜孜以求的个体能动性(“我执”)的反思与批判。
这些箴言发挥着多重功能,包括指向主体心性的伦理批判:如“那猴子打小就这样,见到好东西一定要拿到手,别人不给,他就抢,这眼见便喜、不择手段的臭毛病与黑熊金池又有何分别”,犹如“破妄”的棒喝,直指玩家内在的贪执与认知局限;提供修行实践的形上指引,如“只要心中还有放不下的偶像,终有一天,它将化为修行路上的无解业障”,点明超越之路上必须直面内心执念,引导玩家走向“悟空”之境。这些警策呼应了佛道思想中“破相-显真-悟空”的心性修养路径,将玩家的游戏体验从操作层面的感官愉悦提升为存在层面的自我观照,将可能只是纯粹技术性投入的交互体验转化为玩家的生命感悟仪式,让玩家在“游于艺”的虚拟历程中,经历由耳目之娱入门、经心意感发深化、达到志神超越的丰富旅程。
孙悟空则是玩家理想人格的镜像,引导其进入“志”的自觉,向更高层次的精神境界跃升。游戏设定了天命人与孙悟空本为一体的存在论关联,将此次西游历程从他者神话的复现转化为玩家“我心何为”的自我叩问。当玩家以天命人之身踏上拯救悟空之途时,便已在意与志的层面与悟空形成内在的精神同构,其所经历的战斗或者降妖过程,实为一场破除“我执”“狂心”与“业障”的内在搏斗。当玩家集齐悟空的五根,其形质已经代入悟空,只是心中还残留着一个外在偶像,所以游戏安排了天命人与“大圣残躯”的战斗,让玩家在终极对决中破除此外在相执,完成从成为悟空到“我即悟空”的主体觉悟,实现悟空-天命人的合一。
玩家“志”的自觉在此觉悟中产生。玩家在打破虚空、识自本心的觉悟瞬间,不仅挣脱了对外在偶像的执着,更在超越了追寻一己之我的偏私之念后,体认到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浩然之气,融入悟空精神所蕴含的博大境界,包括对众生世相的深刻悲悯,对世间不公的凛然反抗。个体战斗升华为伦理担当,游戏的壮怀激烈也转化为“悦志悦神”的审美完成,玩家被带入在自由中承担责任、在觉悟中践行道义的崇高境界。
金箍的设定就体现了这种约束与自由的辩证逻辑。表面看来,它是天命施加的惩戒与束缚,然而,当玩家完成征途、破除我执(包括对“孙悟空”这一理想化自我拟象的执念)、抵达悟空之境后,曾经被竭力抗拒的金箍却经老猴子之手被主动戴上天命人之首,外在枷锁转化为内在自觉。这是游戏叙事机制的闭环,更是一场美学意义上的“成礼”仪式,象征着玩家精神层面的“成人”,获得“从心所欲不逾矩”的主体升华,自觉承担孙悟空所代表的伦理责任。游戏希望玩家在此体验的不是被动屈从,而是个体自由与伦理责任达成和谐后所生发的深沉宁静与精神至乐,结尾处那片开阔宏大的水域意象,正是这种内在自由与精神超越境界的审美外化。
构建自主游戏美学
显然,中国风格的游戏开发大大拓展了游戏艺术的审美维度,表明游戏可以超越纯粹的娱乐或者能力训练,成为现代人安顿心灵、实现精神栖居的修养空间。因此,我们可以从如下四个方面入手,探讨中国自主的游戏美学构建。
工具与情性的融合性:从功能实践到境界生成的升华
中国游戏美学应追求“工具本体”与“情本体”的辩证统一,强调游戏从功能实践到境界生成的升华。西方游戏理论关注心理工具与能力锻炼的效用维度,从李泽厚所言的“工具本体”的角度诠释游戏主体,强调以制造-使用工具为基础的实践对人类心理结构的塑造,却忽视了“情本体”在人类存在中的核心地位。后者蕴含的“情理交融”的审美主体诠释超越感性与理性的协调,指向更加圆融的生命体验。这让中国游戏美学可以突破对功能性满足的强调、将情感简化为积极-消极情绪的做法,明确游戏可以成为情感陶冶与境界提升的途径。
身心合一的丰富性:从感官愉悦到精神共鸣的升华
中国游戏美学应强调“悦身悦意”的丰富体验,构建感官愉悦与精神愉悦相统一的审美通道。西方游戏美学将情感体验还原为需求满足的函数,或将伦理抉择窄化为二元决策,忽视了游戏的心性与志趣塑造功能。中国美学对身、意、志的和谐统一的诠释,可以把游戏美学从感官愉悦提升到精神共鸣、生命感悟和志趣表达等超越的维度。
志趣启发的超越性:从有限存在到无限境界的跃升
中国游戏美学应开拓“悦志悦神”的超越性维度,探讨游戏如何导引玩家实现从有限生命向无限境界的精神跃升。西方游戏理论很少谈及游戏如何激发玩家对宇宙、历史、命运的思考与超验性体验,缺乏有关人类精神、志向培养的探讨。中国游戏美学可以探讨数字游戏在净化人类精神与提升生命境界层面的功能,引导玩家实现对有限生命的超越与无限意义的感悟,激发超越个体主义的自我认知与责任领悟。
人文积淀的传承性:从个体情感到历史共鸣的跃升
中国游戏美学应强调个体情感与历史传统的深度共鸣。审美与主体是特定社会历史文化(传统)的产物,数字游戏也是如此,是文化认同与历史传承的实践场域。游戏美学也应该强调历史感、文化厚度与意义使命在游戏体验中的核心作用,把个体生命与人类精神、文明传统联结起来,让玩家在游戏中获得归属感,重返“游于艺”的精神境界。
总之,数字游戏呼唤能够触及幸福本质、关照心灵需求的美学,从而促成游戏开发实现情本体的回归:通过活动、规则、叙述及其他美学手段的创新融合,把游戏从工具性训练转变为玩家实践智慧养成手段,培养深层情感能力;境界的开拓:通过建构意义充盈的虚拟世界,突破“心流”理论所设定的体验边界,引发精神超越与境界提升;人文深度的挖掘:通过互动体验激活历史传统,使数字空间成为凝聚文化认同、安顿现代心灵的精神家园。在中国语境中,这意味着注重共同情感、社会和谐与历史意识等核心价值培养,构建更加丰富、更具人文温度的游戏价值体系。
文章为社会科学报“思想工坊”融媒体原创出品,原载于社会科学报第1991期第6版,未经允许禁止转载,文中内容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报立场。
本期责编:程鑫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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