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最著名、影响最大的西方传教士之一利玛窦在《利玛窦中国札记》 中这样写道:
“所谓进贡倒是有名无实的……中国人接纳来自其他很多国家的这类使节……给国库增加沉重的负担。中国人知道整个事情是一场骗局,但他们不在乎欺骗。倒不如说,他们恭维他们皇帝的办法就是让他相信全世界都在向中国朝贡,而事实上则是中国确实在向其他国家朝贡。”
“表面上全世界都在向中国朝贡,事实上是中国在向世界朝贡。”
话语中嘲讽意味十足,就差没直接指着明朝皇帝的脸骂,什么所谓上朝天国,不过是皇帝的新衣罢了。
如果按照这个说法乍一看,似乎也颇有几分道理。
为什么这样说呢,我们来看史实,是怎么描述这一时期的明朝朝贡体系的。
长久以来,世人皆将明朝朝贡体系,解读为“赔本赚吆喝”的面子工程
这不是西方传教士的片面之语,包括明朝人自己记载的历史中也这样说
《明英宗实录》卷八十八
“往者瓦剌遣使来朝,多不满五人。今脱脱不花、也先所遣使臣,动以千计……朕虑边境道路军民供给劳费,已令……令自今差遣使臣,多不许过三百人。”
《明史·瓦剌传》
“故事,瓦使不过五十人。利朝廷爵赏,岁增至二千余人。屡敕,不奉约。使往来多行杀掠……复虚其数以冒廪饩。礼部按实予之,所请又仅得五之一,也先大愧怒。
这两段话的意思怎么解读呢?就是说明朝规定,你过来贸易的人只能有几个,但是蒙古人不愿意,派了2000多人过来。
沿途还烧杀劫掠,骚扰边境
结果明朝就不认了,只给他按照人数1/5的上次
于是“也先大愧怒”!
如果是正常的朝贡给钱明朝的事情,对方又怎么会是这个反应呢???
不应该是人数越少越好吗?礼越薄越好吗?
我们再来看第二段史料记载
《明世宗实录》
“俺答汗自嘉靖二十九年入寇,逼京师,上书求贡,言‘予我币,通我贡,即解围,不者岁一虔尔郭’。”
(大意:给我钱、开朝贡,我就退兵,不然每年打你)
这番话语之猖狂跋扈,哪里有半点朝贡国面对宗主国的卑微态度?强行与武力要求明朝与他贸易。
乍一看起来,这和后来的鸦片战争,英法通过暴力手段强制中国打开市场又有什么区别呢?
此外还有
《明史·日本传》
“日本诸道争贡,互杀掠。嘉靖二年,使宗设、宋素卿分道入贡,互争真伪。市舶中官赖恩纳素卿贿,右素卿,宗设遂大掠宁波。”(宁波争贡之役)
讲的是日本当时正处于战国时代,几个大明之间为了争夺朝贡权,大打出手,从日本一直打到宁波,甚至闹到一度劫掠明朝百姓的地步。
这一桩桩,一件件难道还不足以证明,大明只是以“厚往薄来”的姿态,用远超贡品价值的赏赐,换取万国来朝的虚荣!
甚至被瓦剌、蒙古、日本以武力逼贡,沦为被动买单的“冤大头”嘛?
读罢使人深感屈辱!
为何一个坐拥数百万平方公里,上亿臣民的庞大帝国,会被实力远弱于自己的小国屡屡以武力威慑呢?
真相并非表面的那样简单。
明朝所谓的“厚往薄来”,确实是真的。
但是哪个厚哪个薄,却是由明朝政府来决定。
例如说:日本的倭刀一把200文,而大明一个瓷盘却要300文甚至500文(成本不到30文)。
进贡的 象牙,给你按斤算,每斤 6.25 文
而明朝一个三文钱的铁锅卖你1875文。
苏木胡椒,这些最珍贵的香料,每斤估值银一钱(约 100 文)
而明朝的丝绸卖你5000文
回赐的礼品定价极高,而各种贡品定价压得很低,明面上大明赏赐远超过朝贡许多倍
实际上是赚翻了,但是这一点肯定是不能在官方声明。
一定要说我大明慷慨厚道,大国气度、仁义怀德,大明有钱,不图钱。
只是为了图尔等朝贡小国一片孝心罢了
那为何一件明显亏本的事情,各国还要争着来呢?
因为除了献给大明朝廷的贡品,还有“私货”,可以在民间按市场价交易,获利巨大。
朝贡贸易是明朝唯一许可的贸易形式(隆庆开海之前)除此以外,其他的贸易都是非法的,一旦被发现全都要严惩
然后,明朝的这些丝绸瓷器,茶叶之类的珍品,确实都是他们所在国家所没有的。
在明朝市场,定多少钱只能明朝政府定,但是拿回去了,定价的就是他们了。
不要小瞧资本的嗜血性,明朝觉得30文的瓷盘卖上三百文,五百文,已经是翻了几十倍了,稳赚不赔的买卖
但这对于他们来说,只是进货价!
他们拿回国之后敢卖上3000文5000文,毕竟只有他们有,这就叫做资本垄断。
所以通过这种方式,明朝不仅稳定了边疆,还让周边各国抢着给大明当狗。
并且,朝贡体系对于明朝来说,是一天躺在家里坐着不动就能收钱的买卖。
什么风险也不用付出。
可你知道,对于那些千里迢迢,赶到明朝来的朝贡国来说,需要克服多少艰难险阻吗?
一、漫长旅途的自然险阻,地理与气候的极端考验
朝贡路线多跨越山川、荒漠、海洋等险地:
北方使团(如蒙古、西域诸国)需穿越戈壁沙漠,面临沙尘暴、缺水断粮的威胁;
南方使团(如东南亚、南亚)要穿越热带雨林,应对瘴气、疫病(如疟疾)和毒蛇猛兽;
东亚岛国(如日本)则需横渡风涛险恶的黄海、东海,常遇台风倾覆之险。
在古代那样落后的自然环境下,出一趟远门,生死无期,谁都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命活着回来。
《明史·外国传》就记载日本贡使多次因“海风破舟”滞留中国,甚至有使团“漂至福建,死者过半”
二、物资匮乏,补给困难
长途跋涉中,食物、饮水、马匹等物资极易耗尽。
西域使团途经“流沙千里,无水草”的西域,需提前携带数月干粮;
北方草原使团冬季赶路,常因“大雪封山,马毙十之七八”而停滞。
若遇战乱或灾荒,途经地区的官府、百姓无力供给,使团更可能陷入绝境,这也是为什么史书总是记载那些,过来朝贡的使团。
到了明朝境内之时往往有劫掠之事发生。
因为他们基本都是刚刚经过漫长的无人区,在其中挣扎活下来的悍匪猛人,在没有管束的地界里,习惯了弱肉强食,不遵法律。
三、无人区里没有规矩,有人的地方却有江湖
途经政权的阻挠与盘剥,明朝边境管理的严苛与变数,沿途战乱与盗匪袭扰,这些都是朝贡国使团动辄数千人的理由。
又不是玄奘取经,三,五个人带着一大批珍稀货物,能活着跑到大明北京城的概率太低了。
西域诸国到北京,单程需3-6个月;东南亚国家经海路至广州,再北上京城,全程需半年以上;
日本使团因季风限制,需等待特定季节启航,若遇风向不利,可能滞留中国沿海一两年。
使团需提前规划时间,若错过明朝规定“的三年一贡”,还可能被拒绝接见,白跑一趟。
理解了这些,你大概就能了解也先“为何大愧怒”了。
明史只会写这些人多么蛮横,多么不要脸,而我大明多么宽厚多么仁慈,简直就是一位温厚的父亲对待骄纵的儿子那般。
但绝不会告诉你,他们经历过什么?
有可能刚刚被“课以重税”,也有可能遇明朝边将贪腐,刚被勒索“贿赂”
即使是在同时代航海已经颇为发达的西方,远航也被称为最勇敢者的游戏。
朝贡本质是海禁下的官方垄断贸易,而不是什么大明在向全世界朝贡,在这一点上和后来沦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清朝,还是有本质区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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