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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我是胖胖。

犹太诗人保罗·策兰,他曾在他伟大的诗篇中写道:

是时候了,该让人知道了!是该让他们知道的时候了,是石头要开 花的时候了……

这首诗写于1948年春天的维也纳。

策兰用它来写爱,写两个人在窗边被路人看见,写某种压抑已久的事物终于破壳而出。

无意读到这首诗,想到另一些人,另一些早该到来却一再被推迟的事情。

某女企业家接受采访,被问及农村居民养老金偏低的问题。

她的回答大意是:

就像她给员工发奖金,每人1000元,员工觉得少,但她总共要付出八到十亿,同理,每人涨20元,对整体财政来说已是很大的支出,财政是有能力的,要有信心,慢慢来,相信会越来越好的。

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不舒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悄悄地偷换了,却又一时找不到是哪里出了问题。

对了,问题出在奖金二字身上。

这个类比本身就有问题,她把养老金比作奖金。

请问,董小姐,奖金是什么?

奖金是雇主在应付薪酬之外,额外给予的奖励。

它的前提是:

基本的薪酬义务已经履行完毕,奖金是超额的、额外的、自愿的慷慨。

奖金可以有,也可以没有,可以多,也可以少。

发奖金的人坐在高处,决定发不发、发多少,接受奖金的人在低处,能拿到是运气,拿不到也无从追问。

你不能对老板说“你给我的奖金太少了,你欠我的”,因为从法律和逻辑上,奖金本来就不是“欠”的。

奖金关系的核心,是一种施与受的结构:

是恩赐,是赏赐,是自上而下的慷慨,是受者对施者的感激义务。

但农村居民的养老金,是这么回事吗?

这位女企业家的类比,表面上是在说数字——财政总量大,所以要理解。

但它真正在做的,是在为一种权利关系重新定性:

把本该属于该做范畴的事,偷偷挪入了恩赐施舍的范畴。

短短几字之差,身份的高低就完全颠倒了。

本身,我们农村养老保险制度的前身,是2009年开始试点的新型农村社会养老保险,在2012年正式并入城乡居民基本养老保险体系。

建立之初,补贴标准就极低,基础养老金最低档长期维持在每月55元,此后逐年缓慢上调,直到近年才在部分省份超过200元。2024年全国普调20元,许多人觉得太少,因此引发广泛的公开讨论。

像最近很多的代表,都在呼吁农村老人养老金需要提高,这是好事。

董小姐,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恩赐?

这笔钱,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被理解为“给的”,不应该被理解为一种来自上方的馈赠。

我是农民,我想问问,我们农民这一代,以及上一代,上上一代,他们究竟经历了什么?

计划经济时期,农民通过工农业产品之间长期存在的价格剪刀差,以远低于市场价值的价格,交售粮食、棉花、油料等农产品。

这个机制把农业积累的财富源源不断地输送进城市工业化的原始积累池。

有研究者估算,这一机制从农业部门净转移出去的资源,数十年累积,数以万亿计。

与此同时,农民长期被排除在城市社会保障体系之外,没有公费医疗,没有退休金,教育费用自理,生老病死,一切靠自己,靠家族,靠土地。

改开之后,数以亿计的农村劳动力进入城市,成为建筑工人、流水线上的装配工、餐馆里的服务员、写字楼里的保洁,用他们的劳动支撑了经济三十年的高速增长。

他们中的许多人也缴纳了城镇职工养老保险,但因为户籍制度的壁垒和养老保险的制度分割,大量人在退休或离开城市的时候,拿到的待遇远低于同等缴费年限的城镇户籍居民,还有更多人,因为流动性强,工作不稳定,根本没有完整的缴费记录,最终回到农村,只能依靠城乡居民养老保险那一点点基础养老金度日。

董小姐,这是奖金吗?这是恩赐吗?这是慷慨馈赠吗?

不是。

有一点我要说清楚,有总比没有强,现在的养老金哪怕很少,也比计划经济年代的零强。

但承认进步,不等于放弃追问进步是否足够,是否合理,是否和这笔历史债务相称。

我只是想把一个被混淆的概念说清楚:

养老金和奖金,是两种根本不同性质的事物,你只是一个企业家,你不能用一个比喻把它们打包在一起,然后你再用财政总量的“大”来消解追问的合理性。

奖金的逻辑是:给了是情分,不给是本分,给了多少都该感恩。

在这个逻辑里,追问为什么这么少是一种忘恩负义,满足于有就不错了才是识大体、懂道理。

所以,董小姐,你用奖金逻辑来谈养老金,就是在悄悄地、不动声色地把权利置换成恩赐、置换成施舍!

是刻意为之?还是有时也许只是说话者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思维定式?又或是你们这些成功者不自觉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看世界的结果?

真的,我不想把很多数字列出来,免得文章发布不了。

还有,这位女企业家还说了:“相信财政有能力,一定会给大家更多的补贴?”

为什么是给?

这依然是在用施恩者的逻辑来界定问题——好像提高养老金是一件需要等到有能力了才能做的好事,而不是一件应该做的事。

董小姐,就问问,你一直用施恩的逻辑依然在主导着这个议题的基本语言,合适么?

前几天,我妹妹告诉我,她和我奶奶聊天,聊到养老金。

我奶奶一年能领到3000多块钱,折合每月不到300元。

我妹妹说,这也太少了吧。

我奶奶说,有就不错了,以前都没有的。

就这一句话,我想了很久,冒出几丝悲凉!

有了这一点,我奶奶没有觉得少,她也不是没有感受,只是她所有的感受都被另一个更大的参照系压住了:“有就不错了,以前都没有的。”

有了,就是好事。

它最终内化进了那些本来最有资格追问的人心里。

老一辈人年轻时候是实实在在的付出,她没有任何理由觉得现在这几百块钱是别人施给她的,是赏给她的,是应该感激的恩情。

但她就是这么觉得——因为几十年来,她周围所有的语境,都在告诉她:

要知足,要感恩。

一个人一旦真的接受了这是施舍的逻辑,就失去了追问为什么这么少的资格感。

不是不想问,是觉得没资格问,觉得问了是忘恩负义,是不识好歹。

这才是这套话语真正的危险之处——它不只是在描述一种关系,它在塑造一种关系,在塑造一种让人心甘情愿接受不对的心理结构,让一方觉得自己是在接受施舍,让一方的人觉得自己是在行善积德。

我奶奶不是个例。

这一代,乃至上一代的农村老人,很多人都有这种心理,都觉得有了就是好的。

这不是他们的错,这是几十年话语塑造的结果。

我奶奶说以前都没有的,这是真的,我不否认。

以前没有,不等于现在有一点点就该满足,更不等于这一点点是别人施的恩。

一切一切讨论的前提,都是得先把这笔账的性质说清楚——它不是礼物,不是奖金!

这个话题有点敏感,实在是有点上头,义愤了几句,不是为了对立,不是为了激化情绪,是因为一个人,乃至一个社会,只有先把事情的名字叫对了,才能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办。

叫错了名字,一切讨论都是在错误的地基上盖楼,盖得越高,歪得越厉害。

我奶奶说以前都没有的,那是她的处境,是她被塑造出来的认知。

但我希望,我们这一代,还有我们的下一代,能够慢慢学会用另一套语言来理解这件事:

这不是施舍,这不是感恩的理由,这是追问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