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把客厅浸得发沉,钟以柠把叠好的男士睡衣放在床尾,动作轻得像一阵不存在的风。

傅斯年正靠在床头处理工作,屏幕冷蓝的光打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没有一丝温度。他抬眼扫了一下睡衣,淡淡嗯了一声,指尖依旧在屏幕上滑动,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多余的眼神。

这张床很宽,宽到足够放下两个世界。

他们同床共枕八年,如今却像住在同一屋檐下的房客,守着一套默契又冰冷的规则。睡前不会说晚安,醒来不会道早安,吃饭各坐餐桌两端,出门各走各的路,连家里的水电费,都开始悄悄AA制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曾经不是这样的。

刚结婚时,这间屋子小得拥挤,却处处都是热气。他会从背后环住她做饭,下巴抵在她肩窝,闻着她发间的香气;晚上挤在一张小床上,她枕着他胳膊,听他讲白天的趣事,哪怕沉默,也裹着踏实的暖意。那时他们坚信,一辈子都会这样紧紧挨着。

可时间像一层慢霜,不动声色地覆盖了所有亲密。

没有争吵,没有背叛,没有任何值得决裂的理由,只是慢慢无话可说,慢慢视而不见,慢慢把最熟悉的人,过成了最陌生的模样。

钟以柠躺进被子里,刻意往墙边靠了靠,留出一大片空旷的距离,像一道无形的分界线。她背对着他,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却感受不到一丝曾经熟悉的体温。他也默契地保持着距离,连翻身都轻而小心,避免任何肢体触碰。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是闺蜜发来的消息,问她最近过得好不好。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悬在键盘上,最终只回了一句:都挺好的。

好吗?其实一点都不好。

她生病咳嗽到半夜,他只是起身递了一杯水,没有问她难不难受,也没有陪她去医院;她升职加薪想分享喜悦,他只低头看着文件,说知道了,挺好;她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换上他喜欢的香薰,他从未察觉,也从未在意。

她的喜怒哀乐,再也入不了他的眼;他的生活琐碎,也再也与她无关。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两人中间,清晰又刺眼。

钟以柠先起床,洗漱、做早餐,两份三明治,两杯牛奶,摆得规规矩矩,却泾渭分明。傅斯年起床后径直走到餐桌旁,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沉默地吃完,拿起公文包,留下一句“我走了”,便推门而出。

没有回头,没有叮嘱,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门关上的那一刻,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钟摆滴答的声音,也能听见心底一点点落空的声音。

钟以柠坐在空荡荡的餐桌旁,看着对面没动过的水杯,突然觉得无比陌生。这个她爱了八年、守了八年的男人,如今站在她面前,她却觉得比路人还要遥远。

他们共享同一个房产证,同一张户口本,同一张床,却各自活在孤独的孤岛里。

白天,她去花店打理花草,看着别人手牵手挑花,眼里满是羡慕;他在公司忙碌,和同事谈笑风生,唯独对她,只剩客气与疏离。晚上回家,依旧是沉默的晚餐,沉默的洗漱,沉默地躺在同一张床上,背对背,心与心隔着万水千山。

有人说,最遥远的距离,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可钟以柠觉得,更遥远的是,同床共枕多年,曾经爱到入骨,如今却连一句心里话都找不到理由说出口,明明近在咫尺,却早已活成了永不相交的陌生人。

夜色再次降临,床依旧宽,人依旧在。

只是这张床上,躺着的不再是一对爱人,而是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