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88年的隆冬,腊月里最冷的那几天,雪下得铺天盖地。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飘着碎雪片子,谁都没当回事。等到下班那会儿,风刮得跟刀子似的,路口那条土路早就成了冰河,厚得能站住人。
我跟她同厂不同组,平时关系不错,手里有互相帮衬的活儿,也有跟着大伙一起开玩笑的日子。她人干净利落,嗓门亮堂,干活不含糊,是车间里数一数二的好手。那天一块儿走,是因为她帮我代了半天班,我欠她个情,想着送送她。
走到河湾那儿,才知道事儿大了。一夜的风雪把原来的小桥给埋了,连带着河边的路也给冲得没了踪影。河面结了冰,但薄得像层玻璃,一踩就咔嚓响,谁都不敢踏上去。两边是白茫茫的野地,绕路得走半个钟头,天马上黑透了。
她站在河边搓着手,呼出的白气糊了一脸眼镜片,抬头看我,眼里有点急:“这咋回啊,家里还等着做饭呢。”
我蹲下来摸了摸冰面,硬茬茬的,心里打了个转:“绕路太远,这天太冷。要不……我背你过去?”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嘴角弯得很利索:“你背得动我?我可不轻。”
“少废话,”我拍了拍后背,“这点分量都扛不住,还当啥师傅。”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趴了上来。那时候不觉得啥,只觉得她胳膊圈得紧,呼吸贴在我后颈,带着点热气。河心的冰最薄,我走得极慢,每一步都把脚踩实了再挪下一步。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我却觉得后背暖烘烘的。
走了没多远,脚下的冰突然开始微微发颤,咔嚓一声裂了细纹。我心里一紧,刚要停住,她已经先察觉到了,整个人猛地一僵。
“抓紧了!”我压低声音,不敢回头。
她的声音发颤,却带着点硬气:“你把我扶稳点!我要是掉下去,你就得娶我!”
这话一出口,风都像停了一瞬。我没说话,只觉得后背被她勒得更紧了。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她哪里是怕掉下去,分明是借着这寒冬的冰,把心里那点藏着的、没敢说出口的心思,全摊在了这河面上。
我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对岸挪,脚下的冰随时都可能塌。我不敢看她,也不敢松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把她安安稳稳送过去。
终于,脚踩上了对岸的实土,我才松了口气,把她放下来。两个人的裤脚都湿了,鞋子灌了冰碴,冻得直跺脚。她低着头,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手指绞着衣角,半天不说话。
我搓了搓冻僵的脸,开口打破沉默:“鞋湿了赶紧脱,别冻坏了。”
她嗯了一声,抬头看我,眼神亮得很:“刚才我说的话……”
我看着她,没躲,心里像揣了团火,烧得厉害。那时候的日子简单,人心也实,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也不会绕弯子。我伸出手,替她擦了擦脸上的雪沫,声音稳得很:“行,我记住了。”
她的眼睛一下就红了,却还是强撑着笑:“那你说话算话?”
“算话。”我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提过河的事,也没提那句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话。只是往回走的路上,她的手一直没从我胳膊肘边松开,我也没有甩开。
后来的日子,厂里的人都看出来了,我俩走路总差半步,说话总慢半拍。再后来,那年过年刚过,我提着两斤水果糖去了她家,当着她爸妈的面,把当年河湾冰面上的话又说了一遍。
她妈笑得合不拢嘴,她爸端着酒杯点头:“好,好,我家丫头没看错人。”
再往后,我们有了自己的小家,日子就像河水流过,平平淡淡,却又踏实得很。偶尔吵架吵得凶,我就会想起那年冬天的冰面,想起她趴在我背上说的那句话,心里那股火就会慢慢降下去。
是啊,那年冬天,我背她过了河,她也替我稳住了一辈子。那河冰早化了,可踩上去的那一步,这辈子都忘不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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