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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美】雷蒙德·卡佛/著 小二/译,南海出版公司·新经典文化,2020年10月版
按照惯常的理解,说话是为了表达某个意思。但在雷蒙德·卡佛的短篇小说集《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中,话语有时与意思失之交臂,有时绕着意思空转,有时则像一个空壳,没有任何意思。卡佛在简短的故事中逼近话语的边界。
在《你们为什么不跳个舞?》这篇小说中,一个失去了伴侣的中年男人把他以前与伴侣使用的家具搬到路上出售,自己去超市买酒和三明治。家具引来了一对年轻的情侣,他们一会试试搅拌机,一会试试床。男人回来了,情侣向男人砍价,男人爽快地答应了,并把威士忌分享给情侣。男人打算把唱机也一起卖给情侣,找出唱片放到了唱机上播放,并问:“你们为什么不跳个舞?”情侣跳了一会,男孩说他喝醉了,于是女孩和中年男人继续跳舞。女孩从男人身上感受到了什么,说:“你肯定很绝望或是之类的。”
事情过去几个星期后,女孩仍在不断跟人提起这场遭遇,但“这件事里其实还有别的东西,她想把它说出来。过了一会儿,她放弃了”。那个“别的东西”究竟是什么?男人失去伴侣、出售家具的悲伤?或是女孩在男人那里看到了她和她男朋友的未来?总之,那是无法被恋爱中的女孩用轻佻戏谑的话语恰当地说出的感受。如果让“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少年在登上层楼前听到“识尽愁滋味”的中年叹“天凉好个秋”,大概也是这个效果:少年隐约知道“天凉好个秋”的意思,但他“强说愁”的话语无法将它表达出来,只能与那个意思失之交臂。
在《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这篇小说中,“我”和劳拉、梅尔和特芮萨两对夫妻聚在一起喝金汤力,话题不知道怎么地变成了“爱情”。特芮萨提到她的前夫艾德,艾德对特芮萨的爱带着骇人的暴力倾向,在特芮萨离开他后,艾德还向梅尔和特芮萨发出威胁,并最终因为失去特芮萨而自杀身亡。梅尔认为艾德对特芮萨的感情根本不能称之为“爱情”,但特芮萨认为那也是爱情,只不过有些不一样。
梅尔继续他的论述,说他也爱过他的前妻,但现在那份爱不知道去了哪里;而在座的哪位如果不幸离世,死者的伴侣也会很快另结新欢。大家都认为梅尔喝醉了,特芮萨想阻止梅尔继续说下去,但梅尔偏要说。梅尔举了他接诊的一对出车祸的老夫妇作为例子,想向大家说明什么是“真正的爱情”。特芮萨让梅尔说完他的故事,然后四个人一起到别的地方吃东西。
但梅尔把老夫妇的故事讲完后,没有人从故事中得到了什么“结论”。梅尔说他想给孩子打电话,特芮萨提醒他接电话的可能会是他的前妻。梅尔说,他的前妻对蜂毒过敏,他有时“真想装扮成一个养蜂人去找她”,放蜜蜂把她前妻给毒死。梅尔把酒杯倒扣过来,说“酒没了”,意思是大家该动身去吃东西了。但读者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可怕结尾:
我能听见我的心跳。我能听见所有人的心跳。我能听见我们坐在那儿发出的声响,直到房间全都黑了下来,也没有人动一下。
这篇小说并未仔细描写四人的心理活动,对话占去了绝大部分篇幅。所以,要从人物心理的角度说明为什么“没有人动一下”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实际上,四人中的劳拉已经很饿了。
卡佛设计的这个出人意料的结尾,并不是故事走向的必然,而是在有意强调四人的沉默。在梅尔说了那么多之后,四个人都意识到话语已经在空转。话语围绕着爱情说来说去,却始终无法触及结论。
在《还有一件事》中,话语则纯粹成了幌子。妻子晚上下班后回到家,发现丈夫在跟十五岁的孩子争吵。在一番愚蠢、徒劳的争论后,妻子忍不住了,对丈夫说:“我要你从这里搬出去。今晚。就现在。就这一刻。立马从这里滚出去。”丈夫很爽快地答应了,开始收拾行李。收拾完之后,他们一家在道别时仍在互相责骂。丈夫拎起了箱子,说:“我只想再说一件事。”但是,他想不起来要说的是什么事了,小说到此戛然而止。
也许,丈夫并没有什么可说的事情。也许他曾经有,只是在经历驱逐和争吵之后也失去了说的价值。但他想多留在这个“家”里一会,哪怕只是说一件事的时间。
世界上确实有无以言表的意思,也有无意可表的话语。雷蒙德·卡佛逼迫话语抵近它的边界,但这并非他刻意为之。卡佛在采访中说,他对花哨的技巧和抽象的理论都没有兴趣。他谦虚地说:“我只想尽我所能写好、写真实。”
(怀剑,自由撰稿人,哲学爱好者,关注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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