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3日,上海市长宁区法院二审判决,胖布丁诉孙某(狸子)网络侵权案胜诉。此时,距离“胖布丁被指包庇性骚扰”事件已经过去了一年半。
但得知胜诉结果的时候,棉花心里只是简单地觉得“好吧,终于判了”,“甚至连打赢官司的喜悦都不多”。
“我只觉得在几百天里花费很多功夫找证据、撰写诉讼材料,这些巨大的消耗得到的结果其实微不足道。”棉花说。他浪费了很多本该用来开发游戏的时间,而公众已经把注意力转向了更劲爆的社会事件。
“但一些事情做与不做,即使结果没什么区别,作为漩涡中的关键个体,也不得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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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审开庭前,触乐以视频会议的方式见到了棉花本人,参加会议的还有他的妻子兼公司财务夏女士,以及胖布丁市场负责人周女士。棉花本来就很瘦,现在他的精神状态看起来有些紧绷,头上多了许多白发。
棉花向触乐回忆了这件事的起因和经过。2024年8月22日,《落日山丘》PC版上线的第二天, ID为“狸子Neazle再次转生”(后文称狸子)的账号在微博指控棉花在2021年处理一桩员工冲突事件时“纵容性骚扰”,并对挺身而出的自己和众多同事进行精神打压和PUA。
狸子声称:“(性骚扰犯)是棉花的朋友,所以他丝毫没事地待在公司里”“(性骚扰犯)逼走了很多女同事”等,同时表示胖布丁在他实习期间不和他签订合同、不缴纳五险一金,违规用支付宝发工资等。此外,因为《落日山丘》制作人拒绝支持自己对胖布丁的指控,所以他要“在微博里带上《落日山丘》”。
棉花告诉触乐,狸子是曾在胖布丁就职的员工。他出示了一些聊天记录,记录表明,2021年6月23日,狸子因为“经常迟到”“业务能力不足”“对外谎称自己是主程”等综合原因被公司开除。此后,狸子坚称自己遭到不公正对待,并开始在各种场合诉说胖布丁压迫员工。
胖布丁方面出示的没有给狸子签署实习协议的原因
在此之前,狸子主要在游戏开发者群里发言,部分言论被知情人当场反驳,大部分发言没有散播到独立游戏开发者群体之外,公司也基本没有理会。但在那则微博发布后,事情发生了变化。
那条微博发布的当天,棉花以胖布丁公司法人身份前往上海当地警察局报案。之后,公司在律师协助下用官方账号发表声明,表示在2021年员工冲突当天就已开除涉事男员工,处理结果“得到了事件双方以及公司所有介入此事员工的认可”。
公告还强调,“事件的解决与孙先生(狸子)无关”,并非如狸子所说那样自己挺身而出后遭到PUA。
但事情的发展让棉花感到意外,许多旁观者认为胖布丁的声明“坐实了性骚扰存在”。同时,狸子继续编辑微博,称“胖布丁报警说要抓我”,并且发布棉花自诉“邀请(男员工C)一起去大保健”、和“棉花存在严重精神疾病”等说法。
这条微博当天达到了2万转发量,1801 条评论,6.7 万点赞,登上了热搜榜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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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布丁向触乐出示了一审判决书。判决书中指出:2021年4月27日,当时就职于胖布丁公司的女员工A因个人发展原因向公司申请离职。4月29日交接期间,A向《落日山丘》的制作人B自述,2020年7月,在提交平板设备时被男员工C触碰手部,引起不适。当天,B和C因此产生肢体冲突。棉花回到公司后处理此事,A和C对当时情况各执一词,最后男员工C被开除。
胖布丁方认为事情在当时就已经解决,没想到会有人旧事重提。
在那条热搜微博之后,狸子依然在持续不断地发帖,玩家也开始对胖布丁的游戏进行退款和差评。在《落日山丘》手机版上线以及“漫画家养殖场”事件发酵期间,狸子持续讲述自己因在胖布丁工作导致精神崩溃,又出现了很多热帖。
“其实狸子在2024年12月就收到了关于起诉他和他妈妈的通知,也明确知道原因是他的微博是用他妈妈的身份证注册的。”胖布丁方对其中一个帖子记忆犹新,“但《落日山丘》移动端上线的时候,他还在微博上说不知道为什么要起诉他妈妈。”
与之对应的是,在最早的声明之外,从诉讼开始到二审结束,胖布丁没有作出任何额外的声明和解释。这被狸子、玩家及很多旁观者认定为态度上的心虚,大量围观者开始抵制胖布丁。
除了帖子上热搜的那两天,一年半以来,胖布丁再也没有发布其它相关声明
“我当时是想必须要好好说一下这个事情,公司内部也有人劝我录个视频。”棉花对触乐表示,“当初我们其实一直在那个转发最高的帖子底下留言,试图告诉玩家真相是什么。但是没用,因为他(狸子)会把评论删掉。所以那个最高赞的帖子下面,能看到的永远是他想让大家看到的东西。大家就会冲到我们的微博下面去,不管我们说什么都不相信。我们发表声明、做了公证,但大家就是不信。”
“冷静下来之后,我觉得这么做(继续澄清)不值得。”棉花说,“(那条帖子)看的人太多了,而且已经有大量的人在各种地方说这个事。我们再怎么发声,影响范围也不可能到达那个程度。”
“其实有比较清醒的人发帖,说要双方呈上证据,”夏女士补充。当时一片混乱,她在网上一旦发现理性的发言,就非常关注,“但后来这个人好像被攻击了,一直at我们,‘能不能管一管那个(消音)员工,他已经注册很多小号来骂我了’。”
“我们根本没有办法自证,这些事就是很难自证。”棉花提高了声音,“他说我嫖娼,我要怎么自证我没嫖过?他说我把他叫进会议室PUA,我要怎么证明根本没这个事?他说公司逼走很多女员工,我要怎么自证(不存在这种情况)?”
因为性骚扰事件的发生和处理都超过3年,胖布丁一时拿不出有说服力的证据。之后的一年多,他们花了很多力气找回旧手机等设备,恢复聊天记录。二审前,棉花用几周时间写了一份长达34页的举证材料,把狸子持续数月的微博言论和各种聊天记录进行对比,指出其中和事实不符的情况。
“狸子说我们不给他交社保,但他到离开我们公司为止都还是在校生,在校生就是没法交社保。”棉花说。夏女士也提供过一份记录,显示她早已提醒狸子尽快提供银行卡的开户行,公司不能一直用支付宝给他发工资。
“但看到他发的那个帖子,我就觉得,无论我说什么,到最后都会变成跟他一来一回的口水战,你让玩家相信谁?”棉花说,“我们说的越多,被骂得就越多。而且那些人骂得是非常难听的。我们继续澄清,只会造成更多伤害。”
最后,棉花决定,“有个法律的判决才会有意义”。
胖布丁方面出示的聊天记录显示,财务早就告知过狸子关于社保和银行卡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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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山丘》原本在Steam端有超过10万愿望单,上线后第一天卖出了9489份,并登上了Steam新游热门榜。狸子的帖子传播开后,《落日山丘》产生退款2000多份,Steam评论也从“特别好评”跌至“褒贬不一”,并被踢出了热门推荐。
判决书上记录了原告根据作品的平均转化率计算的《落日山丘》的经济损失。以往,胖布丁11 个游戏销售数据的最低转化率(发售后三个月内的 Steam 端销量除以发售前愿望单数量的占比) 为 45.32%, 而《落日山丘》三个月内的转化率仅为 8.64%。故原告以历史最低转化率 45.32%计算《落日山丘》 发售后三个月的销售额损失:(愿望数量 109799 个 X 最低转化率 45.32%-实际销量 9484 件) × 游戏单价 50 元=2,013,845.34 元。
目前Steam评价上,《落日山丘》仍然褒贬不一,差评给出的理由除了游戏体量和玩法问题之外,很大一部分都包含“包庇性骚扰”
在经济影响之外,胖布丁工作室规模最大时也只有80人左右,现在只有40人,他们人力不足,在应对舆论带来的影响,以及进行起诉上也出现诸多困难。
棉花记得,他们找到的第一任律师不太负责任,“说这种造谣很难获得赔偿,对我们的实际损失没有做评估,对证据也没有进行收集整理。”但在胖布丁看来,在诉讼中要求太低的赔偿金额达不到警示作用,他们坚持把赔偿额度提到10万。“旁人根本意识不到这件事对我们的影响有多大。”棉花强调。
“那段时间我们第一个小孩还小,我老婆又怀孕,还要陪着我去上法庭。因为什么都要自己做,不能假手于人。如果律师不给力的话,我还要给律师总结很多东西。”棉花说,后面他换了第二任律师,但与此同时,精神上的压力也一度让他感到痛苦。
2024年9月12日,狸子事件发生后不久,棉花在QQ上收到一份他寄来的电子生日贺卡。“不可能是误寄。这个礼物要付费的。”夏女士推测。他们都认为这是故意为之。“他肯定认为网络上大家都在挺他,觉得很得意。”
微博造成的影响不止于《落日山丘》。胖布丁的员工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波及。
“不光是我的家人看见(帖子)了,我妻子的家人看见了,我员工的父母都看见了。”棉花说,“他们(这些员工)跟我说,他们父母都在问,你们公司怎么回事,你们老板怎么回事。我怎么(跟他们)说?我完全没有办法说。”
胖布丁的大多数在职员工都没有亲历过性骚扰事件的发生和解决。各种半真半假的信息四处流传,许多人窃窃私语。 棉花并不觉得这是能轻易澄清的事。“你觉得他们相不相信我?只因为我是老板,他们才会信我。他们私下里肯定会去想这件事的。”
因为各种原因,陆续有不少人从胖布丁离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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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换律师后,因为《落日山丘》的损失,胖布丁方一度将对狸子的索赔金额提升至200万。
“法官把这个案子看完之后,说这个金额没有办法判,建议再斟酌一下。”夏女士说,“律师也认为,如果判我们胜诉,但赔偿金额差距很大会很奇怪。所以我们后来修改了金额。”
“我们考虑具体金额不是第一诉求,第一诉求是要求澄清事实,就把金额降到了50万。”棉花补充,“我们也希望这个案子能尽快判一下,毕竟已经拖了一年多了。”
棉花想看到狸子真正为此事负责。“在这件事情发生之前,狸子已经在各种地方胡说八道很久了。没有人去告过他。”棉花说,“在他微博里,和一些跟其他人的聊天里,他还说我们不可能真的告他,我们是吓唬他。”
2025年5月19日、10月15日,上海市长宁区人民法院对此案进行了两次庭审并作出一审判决。判决书中表示,孙某(狸子)在若干微博中对胖布丁和棉花“包庇性骚扰”、“自诉嫖娼”等均无相应直接证据予以支撑。被告所称跟帖转发的“前同事”等人员的“发声”,以及提交的所有涉及案外他人的材料,也因为缺乏印证身份和所述事实的材料、且无人到庭作证或当面陈述,“本院实难采信”。最终,“认定被告构成对原告名誉权的侵害”,一审判处被告停止侵权、删除涉案微博,向原告书面致歉。法院同时判处孙某赔偿胖布丁公司经济损失5万元,并支付律师费和其他合理维权开支。
一审判决书认定被告构成对原告名誉权的侵害
据棉花和夏女士描述,一审结束后,狸子在法庭上情绪一度非常激动,痛哭流涕。法官还安慰他,让他向前看。“我们当时就知道他不会接受这个判决。在他看来,可能判决就是让他把帖子删掉(在法庭上已经删了),然后事情就结束了。最后让他进行赔偿的时候,我就预期到他肯定不接受,肯定会去上诉。”
狸子之后的确提起了上诉。上诉书中,除了重申自己的言论“并非出于主观恶意的攻击”“内容未明显偏离事实”,还提出胖布丁作为一家拥有社会知名度的公司,对上诉人(狸子)“应当负有一定容忍义务”。
“看看Steam上、微博上、豆瓣上那些人是怎么骂我们的!”棉花无法接受这样的上诉理由,“一个勤勤恳恳做游戏的团队,为什么要付出这样的代价,还要负有一定的容忍义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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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在帖子散播最广的时期,业内仍有一部分合作方和棉花的旧识认为狸子的指控不是真的。有人出来发声,描述自己初入职场的时候受到棉花的帮助,但很快也被攻击;有人找到棉花,说自己相信他,“特别想为他辩护”,但“公司里的人都来拦”,生怕引火烧身。最初,棉花每天都在跟人打电话解释,从早解释到晚。到后来,他觉得自己“不在乎了”,“现在的网络环境就是这样”。
“当初他那个帖子影响那么大,浏览量到了千万级别,很多人已经先入为主地被他们误导。胖布丁在这些人心目中已经被定性了。”棉花说,“而且这么多人转发,很多人其实是没有细看的。大家不关心这件事,大家关心的是‘有这样一个瓜’,这个瓜集齐了性骚扰、嫖娼、不交五险一金和PUA四大爆点。你觉得大家在乎我们公司实际上是什么样子的吗?哪怕最后把判决结果发布出去,会有人觉得胖布丁很委屈吗?”
在棉花看来,“除了极少数真正爱我们的玩家和朋友,没有人会为我们委屈的。”
狸子曾经转发过一部纪录片,表示棉花在里面亲口承认自己“有严重精神问题”;但若亲自观看纪录片,就会发现原意并非如此
不久前,有发行商打算和胖布丁谈合作,有人警告了对方潜在的舆论风险。这位发行有些疑惑:“他们官司不是打赢了吗?”
对方表示,“但胖布丁洗不白的”。
2025年12月末,狸子突然被第三方个人在微博上指控涉嫌性侵未成年女性,再度引起激烈讨论。“狸子Neazle再次转生”在回应时抖出更多突破公序良俗的言论,之后清空了所有账号内容。棉花也没有想到,官司打到后来会出现这么一档事。
有人想起旧事,开始怀疑:“那胖布丁的事是不是真的?”
有人则声称:“狸子有问题,不代表胖布丁就没问题。”
棉花从别处看到一个比喻,觉得很能用来形容胖布丁现在的处境:“就好像你有一双鞋踩到过屎。哪怕之后你把鞋刷干净了,今后你看到它,还是会想‘这就是那双踩到过屎的鞋’。”
到最后,“已经不在乎了”的棉花,仍然坚持起诉狸子的原因,是因为妻子对他说:“你自己可以不在乎。但你现在有儿子了,马上还会有女儿。你的子女长大之后看见网络上有人说‘你爸爸是这样的一个人’,你怎么想?”
这让棉花想起过去看到的一句名言:有了子女后,人就不再是自己想要成为的样子,而是子女眼中自己的样子。
“所以,对我们来说,走诉讼本来就是必须的。”棉花总结道,“我不是对我个人做交代。我要对坚持了这么久的公司做交代,我们是非常清白的。即使不是对公司做交代,对所有员工做交代,我也要对家人、对孩子做一个交代。”
2026年2月3日,该案二审开庭。3月3日,二审判决结果下达,维持原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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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发生了这些事,胖布丁还在继续做游戏。
“已经有好几款游戏计划明年上线,甚至有的月份可能会同时出两三款。”周女士说,“我们对玩家正常的反馈和评价都很愿意接受,哪怕是批评我们的声音。但对狸子这类的态度是不一样的。这样的遭遇可能会发生在任何公司身上,对我们这类公司的影响可能会特别大。但我们依然在坚守我们的信仰。”
胖布丁仍然在不断地产出新作
“十几年来,我们做了有二十几个作品,几乎没有打打杀杀的内容,全都是温情的、哲学的、家庭的、爱的,关于反战的、艺术和艺术家的。”棉花能看到,即使是在一些差评里,玩家也无法否认胖布丁的游戏大都底色温暖。“因为我个人喜欢这样的(游戏)。我内心里面其实非常儿童气,哪怕我希望自己能够更成熟一点。很多人只在乎舆论一时轰动的效应,看不到我们十几年讲的那么多东西,看不到我们作品传达的任何思想。他们根本不在乎我们实际上做了什么。”
“你也许可以在非常短的时间内变成另一个人,但你不可能几十年、一辈子都装作另一个人。”棉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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