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萨克斯坦有个小城叫乌什托贝,曾经是中亚高丽人心目中的"首都",高峰时住了一万两千多个朝鲜族人。但最近几年,这个数字掉到了六千。人去了哪里?没人说得清。他们不是回了朝鲜半岛,也不是去了韩国——而是就这么散了,散进了中亚更大的人海里。

整个中亚,如今还有将近三十五万朝鲜族人。他们有个专属的名字,叫高丽人。在这里,他们已经活了将近九十年,却至今没找到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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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纸命令,两个月清空

要搞清楚这件事,得从一个你可能从没听说过的文件编号说起。

1937年8月21日斯大林和莫洛托夫联署了一份决议,编号1428-326сс。翻译成大白话,这份文件的意思只有一个:把住在苏联远东边境地区的朝鲜人,全部迁走。

理由写得冠冕堂皇——防止日本间谍渗透。

但仅仅五周之后,这份命令就悄悄升了级。9月28日,一道新法令把"边境地区的朝鲜人"换成了"远东全境的朝鲜人"。这个改动,把原本几万人的迁徙规模,一口气扩大到了将近十七万人。

结果是:三万六千多个朝鲜族家庭,在两个月内被塞上了一百二十四列火车,目的地是数千公里之外的哈萨克斯坦和乌兹别克斯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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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火车,没有暖气,没有厕所,连水都是问题。一节车厢塞五六个家庭,二三十口人,在冬天快来临之前的秋季穿越西伯利亚,路上要走一个多月。

有个叫Yohn Song-Nyong的幸存者,几十年后还记得车厢里的样子——父母抱着已经死去的孩子,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未来,衣服上都是血迹。

后来苏联的官方档案里写,这趟迁徙途中"约有五百人死亡"。但民间和学者的估算,普遍在一万到四万之间。

至于那六千卢布的安置补偿——每户承诺发放——苏联财政人民委员会自己在当年12月写的一份内部报告里说得很清楚:远东地方当局"从未进行财产结算,从未拨付任何这项用途的资金"。承诺发,但没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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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朝鲜人,凭什么在远东?这个问题也得说清楚。

故事要往前倒将近七十年。1863年,朝鲜半岛北部咸镜道有十三个家庭越过边境,进了沙皇俄国的地界。他们逃的不完全是灾荒,更多是逃那个土地全被地主和官僚捏在手里的制度——种出来的粮食,自己能留下的部分少得可怜。

六年后,一场大旱让这条路变得更宽。大约一万五千名饥民一起涌入俄国远东。沙俄那时候正愁没人开发这片土地,给地、给钱、给国籍,来者不拒。

再到1905年之后,日本全面控制朝鲜半岛,来的人里有三分之二是政治流亡者,逃的是日本殖民统治。到1937年,这些人在远东已经扎根了最多七十年,有了农场、有了学校、有了集体农庄——然后,一纸命令让这一切归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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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下来了,但失去了自己

到了中亚的高丽人,面对的是一片真正的荒地。哈萨克斯坦分了十万人,乌兹别克斯坦分了七万人,各自被扔在没有粮食、没有水源、连房子都没有的地方。

他们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开荒。挖渠引水,改良土壤,把原本种水稻的技术硬搬到了中亚的沙漠边缘。

几年之后,集体农庄建起来了,学校里还能用朝鲜语上课,塔什干附近甚至出现了几个规模不小的高丽人农庄。从零开始,他们在中亚重新建了一个家。

但苏联没打算让他们就这么保留自己的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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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联共中央下了一道命令:公立学校全面停授少数民族语言,所有人从一年级起学俄语。对高丽人来说,这意味着朝鲜语从教室里彻底消失——剩下的传承方式,只有家里的老人和老人说的话。

这条传承链,撑了没多久。

1959年,苏联做过一次人口调查,那时候还有将近八成的高丽人把朝鲜语当母语。但三十年之后,这个数字跌破了一半;能流利使用朝鲜语的,只剩不到一半;而只会说俄语的,已经接近五成,而且越是年轻人,这个比例越高

三十年,一代半人,一个民族的语言就这样腰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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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化把这条腰斩线变得更彻底。六十年代起,大量高丽人开始从农村迁往城市,进工厂、读大学、做医生律师工程师。离开了集体农庄,也就离开了朝鲜语能够自然流通的社区环境。

与此同时,和当地民族通婚的越来越多,超过四成的年轻人选择了跨族婚姻。

这种融入,看起来是成功的。苏联时期,高丽人出了大量知识分子和文化名人;甚至有个第三代移民后裔维克多·崔,用俄语写歌,成了苏联摇滚乐的奠基人之一。

但用俄语融入的苏联,在1991年就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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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三方都嫌弃的人

苏联解体这件事,对中亚高丽人来说,打出了一套组合拳。

中亚五国独立,各自开始强调本民族的文化和语言,曾经统一在苏联旗下的"大家庭"概念一夜崩塌。高丽人突然从"苏联公民"变成了"外来人"。更现实的问题是,很多人连国籍都没了——苏联护照失效,新国家不承认,相关文件又大量遗失,据估计有约五万名高丽人就此成了无国籍者,既无法享受教育和医疗,这种处境还直接传给了他们的子女。

2010年,吉尔吉斯斯坦南部爆发民族冲突,当地高丽人的商铺被集中抢劫。没人专门保护他们,因为他们在谁看来都是外人。塔吉克斯坦内战之后,那里的高丽人从几千人稀释到了不足两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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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能不能回远东,或者去韩国?

俄罗斯那边,1991年承认了当年的强制迁徙是非法的,后来还划出了所谓的超前发展区,给税收优惠,欢迎高丽人"回来"。但愿意回去的人寥寥无几。远东冬天太冷,基础设施老旧,就业机会稀少——更关键的是,高丽人在中亚已经生活了将近五代人。所谓"邀请回家",更像是俄罗斯缺人开发远东、拿来用的一句话。

韩国那边,1999年通过了一部《在外同胞法》。按照这部法律的定义,中亚高丽人的祖先在移居苏联时没有经过"韩国政府确认"——那时候韩国政府根本还不存在——所以他们被排除在"同胞"之外。现在在韩国生活的高丽人大约有三四万,其中很大一部分拿的是H2签证,也就是"访问就业",即外来劳工的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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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方向,三扇门,没有一扇是真正为他们开着的。

这种处境,投射在了他们的认同感上。有调查显示,45%的高丽年轻人觉得自己就是个中亚人,只有17%还坚持认为自己是朝鲜族群的一员,其余的人用"前苏联人"或者更模糊的说法来定义自己。

而最让人沉默的那个数字,是这样的:超过六成的高丽族年轻人,连自己的名字用朝鲜文字怎么写,都不知道。

这是1937年那两份文件的最终账单。从一纸命令开始,历经将近九十年,一个民族的文字记忆,就这样被彻底结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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