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舟体面地与我退了婚。两年后,姨母从白云观接我回府【完结】
“小姐,沈家……沈家来退婚了。”
贴身丫鬟春桃掀着门帘闯进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带着话尾都发颤。
她手里捏着那张洒金红帖,指节攥得发白,像是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多碰一下都要烫掉一层皮。
我正临着菱花铜镜,指尖捏着一支羊脂白玉簪,正要绾进挽好的垂鬟分肖髻里。
听见这话,我悬在鬓边的手骤然顿住。
光洁的镜面上,清清楚楚映出我泛着青白的脸,可眼底却没有半分慌乱,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帖子上,是怎么说的?”
我收回手,将玉簪轻轻搁在妆台上,声音听不出半分波澜。
“是沈公子亲笔写的退婚书,遣词用句……写得格外周全体面。”
春桃往前挪了两步,将帖子递到我面前,指尖凉得像块冰,连带着帖子的边角都被她捏出了褶皱。
我伸手接过,指尖拂过光滑的纸面,缓缓展开。
纸是宣州最好的贡纸,墨是顶烟的松烟墨,清峻挺拔的字迹,和记忆里分毫不差,正是沈砚舟的手笔。
上头的理由写得冠冕堂皇,字字都透着周全:“性情不合,恐误卿终生,愿各觅良缘”。
落款处盖着他的私印,朱红印泥端正饱满,一笔一划都透着切割干净的决绝,半分拖泥带水都没有。
“体面。”
我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指尖抚过那方朱红的印鉴,慢慢将帖子合了起来。
我把它放在妆台上,旁边摆着的,是他去年生辰送我的金丝镶玉步摇,我收了两年,却一次都没戴过。
“那就,如他所愿。”
那封写满体面的退婚书,最终被我锁进了妆匣最深处。
三日后,我辞别了姨母,带着春桃,入了京郊的白云观。
白云观的晨钟,伴着拂晓的朝露响起。
白云观的暮鼓,跟着西沉的晚霞落下。
晨昏交替,一日复一日,这钟声鼓点,整整敲了七百三十个日夜。
我在这观里,有了个新的名字,叫静慈。
一个普通到扔进人堆里,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道号。
每日天刚蒙蒙亮,我便起身,洒扫前院的落叶,诵读早课的经文,闲暇时便去观后,侍弄那几畦种着青菜萝卜的菜地。
粗布的素色道袍,取代了从前压满箱底的绫罗绸缎。
素面朝天的清净,替代了从前每日不落的胭脂水粉。
刚入观的头几个月,京城里总有些好事的人,或是带着怜悯,或是揣着好奇,特意跑来看我这个被退婚的前沈家未婚妻。
可日子久了,新鲜劲过了,便再也没人惦记了。
一个被夫家体面退婚、自愿入观清修的孤女,实在没什么值得长久议论的价值。
倒也合了我的心意,落得个耳根清净。
只有姨母,每个月必定会上山一趟。
每次来,都带着大包小包的衣食用品,车轱辘都压得沉甸甸的。
她眼里的心疼藏都藏不住,每次拉着我的手,都有说不完的话,和欲言又止的叹息。
“阿沅,你何苦这样糟践自己?”
每次见面,她总要握着我的手,眼圈红得厉害,声音里全是疼惜。
“是沈家不仁不义,咱们不跟他们置气,跟姨母回家去,姨母养你一辈子。
这观里的日子太清苦了,你自小娇养的身子,怎么受得住这份罪?”
“姨母,这里很好。”
我总是笑着应她,转身给她斟上一杯刚沏好的清茶,茶烟袅袅,混着殿里的檀香气息。
“心定了,比什么都强。”
这话是真心的。
观里的日子太静了。
静到能听清山风穿过竹林的簌簌声响,能看清檐角露珠滚落的轨迹,能摸透自己心底里,每一寸被伤过的皱褶。
当初那封“体面”的退婚书,刚拿到手时,不是没有过剜心的刺痛。
也不是没听过家族旁支的窃窃私语,没见过外人或同情或嘲弄的眼光。
可这些东西,都在日复一日的钟声里,在一页页的经卷里,慢慢沉淀了下去。
到最后,淬炼出来的,不是刻骨的怨恨,而是冷眼旁观的清醒。
我比谁都清楚,沈砚舟要退婚,从来不是什么性情不合。
不过是觉得,我这个没了父母庇佑、寄居在姨母家的孤女,再也配不上他沈家嫡子、前程似锦的翰林院编修了。
他选了最不伤自己名声的法子,给了我,也给了全天下人一个“性情不合”的台阶。
这个台阶,我接了。
可往后的路,要怎么走,得由我自己说了算。
山门将红尘隔在外头,可偶尔,也会有京都的消息,顺着山风飘进观里。
比如听说沈砚舟升了官,从翰林院编修,进了都察院,成了京里炙手可热的监察御史。
比如听说沈家跟户部侍郎林家走得极近,府里的下人,都开始称林家小姐为未来的主母了。
再后来,便传来了沈林两家联姻的消息,沈砚舟要娶林侍郎的嫡女,林婉如。
观里的师姐们,偶尔会小心翼翼地看我的脸色,怕我听了难受。
可我只是在听见消息的那一刻,微微怔了一瞬,随即便低下头,继续拂去经案上的浮尘。
门当户对,锦上添花,本就是沈砚舟这样的人,一定会选的路,不是吗?
只是我没想到,他们的婚期,定得那样急。
就定在退婚后的第二年春天,连三年的守礼之期,都等不及。
沈林两家大婚的那日,白云观的天,晴得万里无云。
我在观后的菜地里,掐了一把刚冒头的嫩春韭,中午的时候,跟观里的几位师姐,一起包了素馅的饺子。
吃得鼻尖微微冒汗的时候,山脚下隐约传来了遥远的迎亲鼓乐声,飘飘忽忽的,像一缕烟,很快就被山风吹得干干净净,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春桃是执意陪着我入观的,这小丫头,心里始终憋着一股气,干活比谁都卖力,偶尔还会背着人,咬牙切齿地嘀咕:
“有什么了不起的,小姐以后定然比他们过得都好!”
我笑着拍了拍她的头,没说话。
过得好不好,我从来没跟他们比过。
我只是知道,人生还长,总不能一辈子困在那场已经落幕的旧事里。
山间的日子,过得飞快。
转眼就到了丙午年的正月,刚过了上元节,料峭的春寒还裹着山风,姨母却突然上了山。
这次她来,跟往日全然不同。
脸上没了往日的愁容,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喜意,身后还跟着两个手脚利落的婆子,手里都捧着收拾好的包袱。
“阿沅,快收拾东西,跟姨母回家!”
她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欢喜,连声音都比往日亮了几分。
我有些错愕,手里的经卷都没来得及放下:
“姨母,不是说好,我再住些时日的吗?”
“住什么住!”
姨母握着我的手,眼眶又红了,可这次,是喜极而泣的红。
“你爹爹生前有一位过命的挚交,如今在吏部当差,前些日子偶然知道了你的境况,心里很是感慨。
他暗中帮了忙,给你那不成器的表兄,在江南谋了个正经的实缺,官职虽不算大,却是个有实权的肥缺,过几日就要带着家眷赴任了。
你姨父说了,如今家里宽裕了,断没有再让你在这山上吃苦的道理!
你爹娘要是在天有灵,也一定盼着你回家的。”
我心头猛地一震。
父母早逝之后,姨母一家,是这世上待我最亲厚的人。
只是姨父官职不高,家里子女又多,总有捉襟见肘的难处。
当初送我入白云观,虽是尊重我的选择,可里头,未必没有缓解家中压力的考量。
如今表兄有了正经的出路,姨母第一件事,就是上山来接我回家。
“你今年也不小了,总不能真在这观里当一辈子道姑。”
姨母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却满是笃定的决心。
“回去好好将养身子,姨母一定再给你寻一门妥帖的亲事。
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人家品性端正,能知冷知热地待你一辈子。”
看着姨母眼里殷切又欢喜的目光,那些准备好的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这两年,我固然在观里寻到了内心的平静,可也实实在在地,让姨母为我担惊受怕,日夜悬心。
“好,我跟姨母回家。”
我终是点了头,应了下来。
离开白云观的那日,观里的主持静云师太,亲自送我到了山门外。
她是个慈眉善目的老道姑,这两年在观里,对我多有照拂。
“静慈,你尘缘未了,心性却早已不是来时那般浮躁了。”
她递给我一只绣着经文的小小护身符,声音温和却有力量。
“山中的岁月,是让你沉淀心性的,不是让你困守一生的归宿。去吧。”
马车摇摇晃晃,顺着官道往京城的方向去。
我撩开车帘,官道两旁的柳树,已经冒出了嫩黄的芽苞,田间地头,能看见农人弯腰忙碌的身影。
离开两年,京城似乎没什么太大的变化,依旧是人烟阜盛,红尘滚滚,连风里都带着市井的烟火气。
姨母家住在城西的杏花巷,是个三进的小院子,比我记忆里的样子,修缮得更齐整了些。
表兄马上就要外放赴任,这几日正忙着交接公务、打点行装,见了我,憨厚地笑着喊“表妹”。
十四岁的表妹,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围着我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问我观里的日子是什么样的。
家的气息,温热而真实,一点点将我包裹住。
姨母把我安置在从前住过的西厢房,早就收拾得干干净净,铺盖都是新晒过的,带着阳光和皂角的香气。
她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无非是让我安心住下,缺什么只管开口,又嗔怪春桃没把我照顾好,看着比从前清减了许多。
春桃在一旁,吐着舌头偷偷笑。
日子就这么平静地过了下去。
每日看看书,帮姨母理理家事,教表妹写写字,偶尔也做些绣活打发时间。
姨母果然开始暗中托人,相看合适的人家,只是每每跟我提起,都被我以“刚回来,想多陪陪姨母”的由头,轻轻带了过去。
我不是抵触姻缘。
只是经历过那一场“体面”的退婚,我比谁都明白,姻缘二字,最是不能将就。
需得谨慎,更需得随缘。
更何况,我心底里隐隐有个预感,有些事,或许还没到真正了结的时候。
果然,我归家不过半月,帖子就送到了杏花巷。
是沈府送来的,落款处写着“林氏婉如”。
帖子上的措辞温婉有礼,说是听闻我从白云观归家,感念旧日相识,特意邀我过府一叙,赏看府中新得的几株名品春兰。
姨母拿着帖子,脸色变了又变,气得手都抖了: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阿沅,咱不去!沈家就没一个好东西!”
我指尖摩挲着帖子光滑的纸面,沉吟了片刻,开口道:
“姨母,躲是躲不掉的。
人家既然下了帖子,我若是不去,倒显得我们心虚,或是对旧事耿耿于怀。
去一趟也无妨,光天化日之下,沈府是讲规矩的世家大族,还能吃了我不成?”
“可那林氏……她如今是沈砚舟明媒正娶的正头娘子,她请你过去,能安什么好心?”
姨母满脸都是忧心忡忡,生怕我受了委屈。
“去看看,便知道了。”
我放下帖子,神色依旧平静。
“正好,有些事,也该有个了断的模样。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在白云观两年,我学会的不只是心静,还有直面世事的勇气。”
赴约的那日,我挑了一身素净却不失礼数的藕荷色暗纹衣裙,发间只簪了一枚简单的珍珠花钗,没施多少脂粉,只淡淡描了眉。
由春桃陪着,坐了姨母安排的青帷小车,往沈府而去。
沈府的门楣,比我记忆里的样子,更气派了几分。
门前的石狮子擦得锃亮,门房的下人都穿着体面的锦缎衣裳,见了我递上的帖子,脸上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诧异,随即立刻堆起恭敬的笑容:
“原来是顾小姐,我们少夫人早就吩咐过了,您里面请。”
少夫人。
这三个字落进耳朵里,春桃在我身后,立刻不满地撇了撇嘴。
我轻轻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穿过熟悉的影壁,走过九曲回廊,庭院里的景致依旧精致考究,却添了不少新鲜的摆设,处处都透着新妇打理过的痕迹。
廊下的西府海棠,还是当年我与沈砚舟定亲时种下的,如今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
我被下人引至后花园的临水敞轩,轩里早就布置妥当了。
几张铺着软垫的椅子,一张大理石面的圆桌,桌上摆着的茶果点心,样样都精致得很。
几盆春兰摆在轩内最显眼的地方,确是难得的名品,幽幽的暗香,在风里浮动。
我走进敞轩的时候,里面已经坐着一位丽人。
她穿着时下京里最流行的绯色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头上戴着赤金点翠的步摇,耳坠是圆润的东珠,颈间挂着赤金璎珞圈,通身的气派,娇贵又张扬。
容貌是明媚鲜妍的样子,柳眉杏眼,肌肤胜雪,此刻正微微倾着身子,细看一盆兰花的叶脉。
听见脚步声,她立刻抬起头,目光直直地与我对上。
那一瞬间,我清清楚楚地看见,她眼里飞快掠过的审视与打量,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胜利者的矜持与放松。
但她掩饰得极好,不过眨眼的功夫,脸上就绽开了一副无可挑剔的、温婉又热情的笑容。
“这位想必就是顾家姐姐了吧?”
她迎上前两步,声音清脆甜美,像黄莺出谷一般。
“常听我们爷提起,说姐姐是性情极好的人。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快请坐。”
“沈少夫人客气了。”
我微微颔首行礼,依着她的指引坐下。
她一口一个“姐姐”,自称“妹妹”,亲热得仿佛我们是相交多年的闺中密友。
可我听得清楚,她从头到尾,都没说过,沈砚舟究竟是如何“提起”我的,又“提”了些什么。
“姐姐叫我婉如就好,一口一个少夫人,听着太生分了。”
林婉如亲自执起银壶,给我斟了一杯热茶,动作优雅,挑不出半分错处。
“姐姐这两年,在白云观可还好?我一听见爷说起姐姐曾在观中清修,心里就佩服得紧。那等清苦的地方,姐姐这般金尊玉贵的人物,真是委屈了。”
“观中清净,最适合修身养性,谈不上什么委屈。”
我接过茶盏,轻声道了谢,语气平淡得像一潭静水,掀不起半分波澜。
“姐姐真是豁达。”
林婉如笑着应了,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我的衣裙发饰,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了一遍,又开口道:
“今日请姐姐过府来,一是久闻姐姐的雅名,想跟姐姐结识一番;二来,也是替我们爷,给姐姐赔个不是。”
她说完这话,顿了顿,一双杏眼紧紧盯着我,像是在观察我的反应。
我抬眼,安静地看着她,没接话,等着她的下文。
见我脸上半点波澜都没有,她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脸上的笑容更深了,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歉然与无奈:
“当年爷与姐姐的婚约之事,我也听旁人说了些始末。
虽说婚姻之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爷那时年轻气盛,考虑得终究不够周全。
用那般方式了结,终究是伤了姐姐的心,也耽误了姐姐两年的青春年华。
每每想起这件事,我这心里,都替他过意不去。”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了。”
我淡淡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沈大人当年处理得很是体面,我与沈家,早就两清了。”
“姐姐真是大量。”
林婉如轻叹一声,纤细的手指抚着茶盏的边缘,话锋却骤然一转。
“只是这世道,对女子总是太过苛刻了些。
姐姐如今回了京城,虽说有姨母照拂疼爱,可终究……当年的事传出去,旁人嘴里总有闲话,名节上总是有损,日后再议亲事,怕是难了。
我与爷说起这件事,心里着实不安,总觉得,沈家终究是欠了姐姐的。”
我心里微微哂笑,知道她铺垫了这么久,正题终于要来了。
我放下手里的茶盏,依旧安静地坐着,看着她继续往下演。
林婉如见我始终不接话,只好自己继续往下说。
脸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似是羞赧,又似是有些难为情,开口的声音也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足够我听得一清二楚:
“我思来想去,倒是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既能弥补姐姐当年受的委屈,又能全了沈顾两家的旧日情谊,更不会让外人说我们沈家无情无义……”
她抬起眼,目光盈盈地看着我,带着几分娇嗔,几分恳切,一字一句地说道:
“姐姐,不若……就让爷迎你入府,做个平妻,可好?”
敞轩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有微风拂过水面,带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还有远处几声鸟鸣。
那几盆名兰的幽香袅袅飘来,此刻却莫名让人觉得有些窒闷。
春桃站在我身后,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手指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若不是我提前叮嘱过,怕是当场就要发作。
我看着林婉如,看着她那张娇美动人、写满了“我为你好”的脸,忽然觉得有些荒谬,又有些可笑。
原来,这就是她今日特意邀我过府的目的。
不是叙旧,不是赏花,而是以一种施恩般的姿态,给我“安排”一个她眼里最好的归宿——给她的丈夫,做个平妻。
弥补?不安?两全其美?
不过是胜利者居高临下的怜悯罢了。
是她这位正室夫人,彰显自己大度贤良,同时又能把我这个可能存在的“旧人隐患”,彻底纳入自己掌控之中的手段罢了。
把我以平妻的身份纳进府里,既全了沈家(或者说她林婉如)的仁义名声,又能把我放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日后是圆是扁,全由她拿捏。
而在她眼里,我这个“名节有损”、“耽误了两年青春”的前未婚妻,就该对这份“莫大的恩典”感恩戴德,欣然接受。
我缓缓站起身。
林婉如见我起身,也连忙跟着站了起来,脸上适时露出一丝疑惑和关切:
“姐姐?你可是觉得……这提议有什么不妥?
平妻之位,虽说稍逊正室一筹,可在府里也是一等一的尊贵,断不会委屈了姐姐的。
日后我们姐妹相称,共同服侍郎君,打理府中家事,岂不是美事一桩?
爷那边,我也问过他的意思,他……也是默许的。”
沈砚舟默许。
这五个字落进耳朵里,我的心像是被一根极细的冰针刺了一下,痛感细微,却带着一股尖锐的凉意,瞬间蔓延开来。
原来,那场“体面”的退婚之后,他竟然也觉得,给我一个“平妻”的位置,是对我的补偿,是对我的恩赐。
真是……把体面二字,演到了极致啊。
我看着林婉如那张无懈可击的笑脸,忽然也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而是一种极为清淡,甚至带着几分恍然的笑容。
“沈少夫人。”
我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甚至比刚才的语气,还要温和几分。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林婉如的眼睛微微一亮,像是以为我动了心。
可我却继续往下说,字字清晰,没有半分含糊:
“只是,顾沅虽不才,却也读过几句圣贤书,知道‘好马不配二鞍,忠臣不事二主’的道理。
虽说这话用在这里,未必妥当,可其中的道理,却是相通的。
昔日的婚约早已解除,你我两家,便是桥归桥,路归路。
沈大人既已觅得良缘,与少夫人佳偶天成,顾沅唯有遥遥祝福。
至于入府为妾之事……”
我顿了顿,迎着她脸上渐渐凝固的笑容,一字一顿,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恕难从命。”
“顾沅此生,宁为寒门妻,不为高门妾。平妻,说到底,也不过是妾。”
“沈少夫人这‘两全其美’的法子,还是留给更合适的人吧。”
话说完,我不再看她瞬间变幻的脸色,微微颔首行礼:
“今日多谢少夫人的款待,兰花确是佳品。顾沅告退。”
我转过身,步履平稳地朝着敞轩外走去,没有半分迟疑。
春桃紧紧跟在我身后,小脸因为激动和气愤涨得通红,却死死闭着嘴,伸手牢牢扶住了我的手臂。
“顾小姐!”
林婉如的声音在身后响了起来,那副温婉的假面,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急促和气恼。
“你……你可要想清楚了!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你如今这般境况,还能找到什么样的人家?
我是一片好心,你莫要不知好歹,辜负了我与爷的心意!”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
好心?或许吧。
在她和沈砚舟的认知里,这确实是施舍般的好心。
只可惜,我不稀罕,也不需要。
走出临水敞轩,沿着来时的路,往府门的方向走。
春日的阳光有些刺眼,我微微眯了眯眼,才发觉,方才在轩里,竟没觉得今日的阳光,这样明媚耀眼。
快走到二门的时候,迎面走来了一个人。
藏青色的锦袍,身形修长挺拔,面容清俊依旧,眉宇间比两年前,多了几分官场浸淫出的沉稳与威仪。
只是此刻,他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与心不在焉,正低着头,低声跟身边的长随交代着什么。
是沈砚舟。
我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就恢复了如常。
我垂下眼帘,打算像遇见任何一位陌生的外男宾客一般,侧身避让,依礼行礼,然后径直离开。
“顾……顾小姐?”
他却先停下了脚步,声音里带着明明白白的错愕,像是完全没料到,会在沈府里,在这里遇见我。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复杂难辨,有惊讶,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窘迫。
我停下脚步,依着规矩,微微屈膝行礼:
“沈大人。”
语气疏离,客气,就像对待任何一位不熟的朝廷官员,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沈砚舟似乎被我这声“沈大人”噎了一下,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他看了看我身后敞轩的方向,又看了看我平静无波的脸,像是瞬间就明白了什么,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是婉如请你过府的?她……同你说了些什么?”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直起身,抬眼看他。
两年不见,他的风采更胜往昔,只是那眉眼间的清傲孤高,少了许多,多了些世俗打磨后的圆融,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疲惫。
“尊夫人邀我过府赏兰,不过是叙了些闲话罢了。”
我的语气依旧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小事。
“沈大人若无其他吩咐,顾沅先行告退。”
“顾沅!”
他猛地往前迈了一步,像是想说什么,却又生生顿住了。
他的目光扫过我身后的春桃,还有远处廊下可能投来的视线,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急促:
“婉如她……性子单纯,有时候说话行事,未必思虑周全。
她若是说了什么不当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当年的事,是我对不住你。你若是有什么难处,或是需要……”
“沈大人多虑了。”
我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疏离。
“尊夫人温婉贤淑,待客周到,并无半句不妥。
顾沅一切安好,并无难处,也无需沈大人挂怀。
旧事早已了结,沈大人不必再提。告辞。”
说完,我再次屈膝一礼,没有半分停留,带着春桃,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衣袖带起的微风,轻轻拂过他锦袍的一角,转瞬即逝。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的背影,里面有惊愕,有不解,或许还有一丝被彻底撇清的恼意。
可那些情绪,都与我无关了。
走出沈府的朱红大门,坐上等候在门外的马车。
车帘落下的那一刻,彻底隔绝了那座高门大宅里的一切。
春桃直到此刻,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拍着自己的胸口,愤愤不平地说:
“小姐,你刚才……真是太厉害了!
那沈少夫人,说的那叫什么话!平妻?呸!
还有那沈大人,假惺惺的,看着就让人生气!”
我靠在车厢的软垫上,闭上眼睛。
方才在沈府里,维持了一路的平静面具,终于缓缓卸了下来,露出一丝藏不住的疲惫。
心口那点细微的凉意,似乎还在萦绕。
不是为了沈砚舟,而是为了年少时,曾经寄托过的、对“良人”的那点模糊想象,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死去,连最后一点余温,都散得干干净净。
“回吧。”
我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意。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平稳的声响。
沈府的朱门高墙,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再也看不见了。
回到杏花巷的姨母家,姨母早就等得心焦,见我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才拍着胸口,念了一声佛。
我简略地跟她说了沈府之行的经过,刻意略去了林婉如提出“平妻”的那段细节,只说对方邀我赏花叙旧,我坐了片刻便告辞回来了。
姨母将信将疑,可看我神色如常,也不好再多问,只拉着我的手反复叮嘱,以后再也不要跟沈家的人来往了,咱们过咱们的清静日子。
我点头应下了。
可世间事,往往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不过三两日的功夫,京城里竟隐隐约约,传开了不少关于我的流言蜚语。
起初只是在世家内宅的小圈子里窃窃私语,没过多久,就朝着市井坊间扩散开了。
传言的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说,那位两年前被沈御史体面退婚的顾家小姐,从白云观回来了,刚回京城,就巴巴地跑去了沈府,也不知道跟沈少夫人说了些什么,出来的时候脸色很是难看。
有人揣测,是我对沈砚舟旧情难忘,心有不甘,特意跑去沈府,想纠缠旧情。
也有人说,是沈少夫人大度贤良,想给我谋个出路,却被我不识好歹地拒绝了。
更有甚者,添油加醋地暗指,我在白云观的两年,恐怕并非真心清修,如今回了京城,就是想借着旧日的婚约,再攀沈家这根高枝。
流言这东西,本就带着香艳的猜测和恩怨的噱头,传得最快,也最是伤人。
没过多久,连杏花巷附近,都开始有异样的目光投来,还有些长舌的妇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姨母气得浑身发抖,好几次要冲出去,跟那些嚼舌根的人理论,都被我劝住了。
“姨母,清者自清。这种闲话,你越是理会,他们就传得越起劲。
等过些日子,有了新的新鲜话题,自然就散了。”
话虽这么说,我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这流言来得太过蹊跷。
我从白云观归来到去沈府赴约,不过短短半个月的时间,若不是有人在背后刻意推动,怎么会传得这样有鼻子有眼?
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
是林婉如,想借着流言逼我就范,或是毁我名声?
还是沈砚舟在官场上的对头,想借着这件事,给他添堵抹黑?
又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春桃去外面买东西,听了些更难听的闲话,回来的时候,眼睛都哭红了。
“小姐,他们、他们怎么能那样污蔑你!
明明是他们沈家欺人太甚,怎么到头来,错都成了咱们的!”
我拿帕子给她擦了眼泪,语气平静地说:
“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管不住。做好自己的事,就够了。”
话虽如此,我也深知人言可畏,尤其对我们这样的女子。
这件事若是不妥善处理,恐怕会累及姨母一家的清誉,甚至影响到表兄即将赴任的仕途,更会让我往后的路,走得更加艰难。
就在我思量着,该如何应对这漫天流言的时候,一桩意外的事,突然发生了。
那日,我陪着姨母,去城西的锦绣阁,取之前定做的几件春装。
刚走出锦绣阁的店门,就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带着骇人的声势。
街上的行人纷纷惊叫着避让,乱作一团。
只见一匹受了惊的枣红大马,发疯似的在街上横冲直撞,马背上的骑手,是个锦衣华服的富家公子,此刻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根本控不住缰绳。
而那匹惊马狂奔的方向,正对着一个吓呆在路中央的小童!
电光石火之间,我甚至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我猛地扑了过去,将那孩子紧紧护在怀里,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旁边滚了过去!
耳边是姨母和春桃撕心裂肺的尖叫,是马蹄几乎擦着我的耳畔,重重踏在青石板上的巨响,还有那匹惊马,被人用蛮力勒住之后,发出的痛苦嘶鸣。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我抱着怀里的孩子,跌坐在地上。
怀里的孩子毫发无伤,只是被吓傻了,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我。
我的手臂和后背,传来火辣辣的疼,想来是刚才翻滚的时候,被地面擦伤了。
几步之外,那匹发疯的惊马,被一个突然出现的青衣男子,死死勒住了缰绳。
那马受了惊,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乱蹬,最终还是被那男子稳稳制住,渐渐平息了下来。
“阿沅!我的阿沅!”
姨母哭喊着,跌跌撞撞地扑了过来。
“小姐!小姐你怎么样!”
春桃也连滚带爬地跑过来,伸手要扶我。
我缓过神,先低头查看怀里的孩子。
那是个约莫四五岁的男童,此刻终于回过神来,哇的一声,大哭了出来。
一个衣着朴素的妇人,从人群里跌跌撞撞地冲出来,一把抱住孩子,哭得语无伦次,对着我就要跪下磕头谢恩。
“孩子没事就好,快别这样。”
我忍着疼,在那妇人的搀扶下,慢慢站了起来。
身上的衣裙,在肘部和后背的位置,磨破了好几处,沾满了尘土,看上去颇为狼狈。
“姑娘,你没事吧?”
一个清朗沉稳的男声,在我旁边响了起来。
我转过头,看见了那个制住惊马的青衣男子。
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身姿挺拔如松,穿着一身看似普通的青色布袍,可料子的质地,却是上好的。
他生得一副疏朗眉眼,目光清明锐利,此刻正带着几分关切,看着我。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模样的人,身形精悍,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多谢阁下出手相助,我无大碍,只是些皮外伤。”
我朝着他屈膝行礼,郑重道谢。
又转头看向那惊魂未定的骑手,开口道:
“这位公子,京城街市,人流密集,纵马疾驰本就犯了规矩,如今惊了马,险些伤了人命,还望日后行事,能谨慎些。”
那骑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连连对着我们作揖道歉,又慌忙掏出银子,要给我赔偿。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那青衣男子一个冷厉的眼神制止了,悻悻地闭了嘴,牵着马,灰溜溜地走了。
青衣男子的目光,扫过我磨破的衣袖,和略显凌乱的发髻,对身后的一个随从,低声吩咐了一句。
那随从立刻应声,转身快步离开了。
他又转头对我说道:
“姑娘的伤处,需得尽快处理才是。前面不远处,就有一家回春堂,里面的大夫医术尚可。
不若让在下的随从,护送姑娘过去,找大夫仔细看看?”
姨母此刻也冷静了下来,连忙拉着我,对着那男子道谢,又跟我解释道:
“阿沅,这位是陆大人,是都察院的巡城御史,专管咱们京城里的治安风纪的。”
陆大人?都察院?
我心里微微一动。
都察院监察百官,巡城御史虽说品级未必极高,却握着不小的实权,负责京城的治安、风纪、市容,更有直接向圣上奏事的权力。
没想到今日竟会碰巧遇上,还欠了对方一个人情。
“原来是陆大人,失敬了。些许小伤,实在不敢劳烦大人。”
我再次对着他行礼道谢。
“顾小姐不必客气,维护街市安宁,本就是陆某的职责所在。
何况小姐是为了救人才受的伤,于情于理,陆某都该关照一二。”
这位陆大人的语气温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力度。
显然,他已经从刚才姨母的称呼,和周围路人的议论里,知道了我的身份。
正说着,他刚才遣走的那个随从,已经快步赶了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干净的小瓷瓶,还有一卷干净的纱布。
“大人,药取来了,是回春堂最好的金创药。”
陆大人接过药瓶,递给了我身后的春桃:
“这药止血生肌的效果很好,先让顾小姐简单处理一下伤处,再去医馆,让大夫仔细瞧瞧,免得留了疤痕。”
“多谢陆大人。”
我示意春桃接过药瓶,再次道谢。
这位陆大人,行事周到妥帖,态度坦荡磊落,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又看了看四周越聚越多的围观人群,微微蹙了蹙眉,对我和姨母说道:
“此处人多眼杂,顾小姐受了惊吓,还是早些回去休息为好。
今日街市纵马之事,陆某会记录在案,依律惩处相关人等,姑娘不必挂心。”
交代完这些,他便带着随从,转身离开了,行事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我随后在姨母和春桃的搀扶下,去了附近的回春堂。
伤势确实不重,都是些皮肉擦伤,大夫仔细清洗了伤口,上了药,包扎妥当。
又说我受了惊吓,开了一副安神的方子,让我回去好生休养。
可我没想到,这件事,并没有就此平息。
我当街舍身救孩童、险些被马蹄所伤、又巧遇都察院陆巡城出手相助的事,没过多久,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跟之前那些暧昧不明的流言不同,这件事有众多目击者,情节清清楚楚,又牵扯到孩童、惊马、朝廷官员,很快就成了市井间热议的话题。
人们议论的重点,也从我“纠缠旧情”、“不识好歹”,变成了我“临危不惧”、“舍己救人”的举动。
虽说也有少数守旧的人,嘀咕说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当众扑出去救人,不成体统。
可更多的声音,都是赞许和钦佩。
尤其是那被救孩童的父母,对我感激涕零,连日里在左邻右舍间,逢人就说我的恩情。
锦绣阁的掌柜和伙计,也站出来作证,把当时我如何果断勇敢救人的情形,说得明明白白。
更关键的是,那位陆巡城大人,似乎并没有刻意隐瞒这件事。
在后续处理这起街市纵马的案件时,他客观地陈述了当时的情况,对我舍身救人的举动,更是给予了明确的肯定。
都察院的官员,向来以刚直不阿、重实据闻名,他说的话,在百姓心里,分量自然非同一般。
一时之间,我的风评,竟有了翻天覆地的逆转。
之前那些关于我和沈家的龌龊流言,在这样一件光明磊落的义举面前,显得格外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卑劣可笑。
不少人开始反思,那样一个能不顾自身安危,舍身救下陌生孩童的女子,怎么会是传言里那种纠缠旧情、心怀怨怼的人?
姨母喜出望外,连连念着“老天有眼”、“好人有好报”,悬了多日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可我心里,却隐隐觉得,这件事,似乎太过巧合了。
那日突然失控的惊马,恰好站在路中间的孩童,还有刚好出现在附近的陆巡城……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无论如何,眼下的局面,终究是对我有利的。
我叮嘱姨母和家里的下人,对外一律保持低调,不必多言,尤其不要主动提及沈家的旧事。
越是如此,旁人越会觉得,我是受了委屈,却依旧大度隐忍,反倒更添了几分好感。
可我没想到,这件事,还会给我带来另一重,完全未曾预料到的影响。
几日之后,姨母收到了一封烫金的帖子,落款是“靖北侯府”。
是靖北侯夫人,特意下帖,邀我过府一叙。
靖北侯府?
那可是京城里真正的勋贵高门,手握兵权,圣眷正隆,地位比沈家这种文官世家,要显赫得多。
我与侯府素无往来,侯夫人为何会突然下帖,要见我?
姨母又是紧张,又是兴奋,拉着我的手说:
“靖北侯夫人,可是京城里出了名的贤德人,口碑极好!
她怎么会突然请你过去?莫不是因为你救人的事,传到侯府里去了?”
我心里的疑虑,却更重了。
救一个普通百姓家的孩童,就算能得些市井美名,也绝不足以惊动侯夫人这样的人物,亲自下帖相邀。
这背后,一定还有别的缘由。
“帖子既然送来了,不去反倒失了礼数。”
我对姨母说道。
“去看看,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我的直觉告诉我,这次靖北侯府之行,或许会让我看到一些,完全不一样的风景。
靖北侯府的气派,跟沈家那种文官世家的清贵,全然不同。
朱红大门巍峨气派,门前两尊石狮威武凶悍,门匾上“靖北侯府”四个大字,铁画银钩,隐隐透着沙场铁血的气息。
门前守着的,都是侯府的亲兵,身姿挺拔,气息肃然,连眼神都带着警惕。
我被府里的下人,恭敬地引至内院的花厅。
靖北侯夫人坐在上首的位置,看上去四十许的年纪,穿着一身沉稳的绛紫色缠枝暗纹衣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插着几件成色极佳的玉饰,通身的气度雍容威严,目光清明锐利,却又不会让人觉得咄咄逼人。
“顾小姐,请坐。”
她的声音温和,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从容气度。
我依言坐下,姿态恭敬,却不卑不亢,没有半分局促。
侯夫人细细打量了我几眼,眼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开门见山地说道:
“今日请顾小姐过府,一来,是为了感谢,二来,是为了致歉。”
我微微一愣,有些错愕地开口:
“夫人言重了,顾沅愚钝,不知……这话从何说起?”
“顾小姐前几日在街上,舍身救下的那个孩童,是我府中一位已故家将的独子。”
侯夫人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沉痛,也带着满满的感激。
“那孩子的父母,早年跟着侯爷出征,为国捐躯了,只留下这一根独苗,由他年迈的祖母抚养。
那日他祖母带他上街,一时疏忽没看住,才出了这样的险情。
若非顾小姐舍身相救,我靖北侯府,便要愧对九泉之下的忠良之后了。这,是我要谢你的。”
我心里瞬间了然,原来那孩子,竟与靖北侯府,有这样深的渊源。
我连忙起身行礼:
“夫人不必如此,当时情形危急,任谁见了,都会出手相助的,顾沅不过是恰逢其会罢了。
孩子能安然无恙,便是万幸。”
“对你来说,或许只是举手之劳,可对那孩子,对我们侯府来说,却是再造之恩。”
侯夫人的语气十分诚挚,抬手示意我坐下,又继续说道:
“这是其一。其二,近日京中有些关于顾小姐的不实流言,我也略有耳闻。
我让人查了查,最初散播这些流言的人,跟沈府的内宅,有些牵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继续道:
“顾小姐与沈家的旧事,我也知晓一二。
这件事,说到底,是我治家不严,约束不力,才让府里有些心思不正的下人,跟外人勾连在一起,搬弄是非,损及了顾小姐的清誉。这,是我要向你致歉的。”
我心头猛地一震。
侯夫人竟把话说得这样直白透彻!
她不仅直接点破了流言的源头,与沈府内宅脱不了干系(无疑就是林婉如,甚至可能有沈砚舟的默许),还以“治家不严”为由,把一部分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
这话,既给了我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又保全了沈家和靖北侯府表面上的体面,更是暗中敲打了府里那些被外人利用的下人。
这份手腕与担当,实在令人肃然起敬。
“夫人明察秋毫,顾沅感激不尽。
流言蜚语,日久自散,夫人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
我再次起身,郑重行礼。
“坐吧。”
侯夫人抬手虚扶,示意我坐下,话锋却忽然一转,问道:
“顾小姐可知,那日在街上,制住惊马的那位陆巡城,是何人?”
我摇了摇头,如实答道:
“只知是都察院的陆大人。”
“他姓陆,名湛,字清臣。”
侯夫人慢慢说道,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他不仅是当朝的巡城御史,也是我靖北侯府的世子,我的嫡长子。”
我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陆湛。
靖北侯世子。
都察院巡城御史。
这几个身份叠加在一起,分量之重,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
勋贵世家的嫡世子,大多走的是恩荫袭爵,或是武职的路子,像他这样,扎在都察院里,做负责具体事务、手握实权的巡城御史,实在不多见。
要么是他自身才干极为出众,要么,就是靖北侯府有意让他历练,走一条更稳、更长远的仕途。
“世子……陆大人秉公执法,令人敬佩。”
我定了定神,斟酌着措辞开口。
侯夫人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清臣那日回府,特意跟我提起了顾小姐。
他说,顾小姐临危不乱,果断勇敢,事后处事更是冷静得体,宠辱不惊,很有气度。”
我心头一跳,一时摸不透侯夫人说这话的用意,只能谦逊地应道:
“陆大人过誉了,顾沅愧不敢当。”
“是不是过誉,我心里,自有评判。”
侯夫人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起了我在白云观的生活,问起了姨母一家的近况,语气平和,就像寻常的长辈关怀晚辈一般。
我也一一谨慎作答,不卑不亢。
临别的时候,侯夫人又对我说道:
“顾小姐是个明理通透的人,那些闲言碎语,不必放在心上。
我靖北侯府,欠你一个人情。
日后若是有什么难处,只管递帖子到府里来。”
这句话,几乎是给了我一个明明白白的庇护信号。
在这京城里,有靖北侯府这句话,就没人再敢轻易嚼我的舌根,给我使绊子。
我再次郑重地向侯夫人道谢,才告辞离开。
回程的马车上,我的心绪久久不能平静。
今日侯府这一行,得到的信息量,实在太大了。
侯夫人点破了流言的源头,等于给了我一颗定心丸,也等于暗中警告了幕后之人。
而陆湛的真实身份,还有侯夫人最后那几句意有所指的话,更是让我心里波澜起伏。
靖北侯世子……他那日,真的只是巡查街市,恰好偶遇吗?
侯夫人今日特意点明他的身份,又提起他对我的评价,究竟是什么用意?
我揉了揉眉心,只觉得事情,正朝着一个我完全未曾预料到的方向,慢慢发展。
接下来的日子,京城里关于我的流言,果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彻底平息了下去。
偶尔还有人提起,也会立刻被旁人一句“人家可是救了靖北侯府忠良之后,得了侯夫人青眼的人”给压下去。
沈府那边,更是再无半分动静,仿佛那日的邀约,还有之后的流言,都从未发生过一样。
倒是靖北侯府,隔三差五,就会派人送些东西过来。
有时是应季的新衣料子,有时是珍贵的滋补药材,有时是些精巧的闺阁玩意儿。
名义上,都是答谢我救了那孩子的恩情,礼节做得十分周到,既不会显得过分热络,让人说闲话,又明明白白地表达着善意与维护。
姨母一家起初还受宠若惊,后来也渐渐坦然了,只是对我越发小心呵护,生怕我受半点委屈。
我心里感念侯府的回护,却也越发警惕。
世间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好,靖北侯府这样厚待我,除了报恩,是否还有别的考量?
转眼就到了花朝节。
京里的世家贵女们,常会借着这个由头,办赏花游园的聚会。
我本不欲参加,可靖北侯府却送来了帖子,是侯府的三小姐,侯夫人的小女儿陆漪,发起的一场小型花宴,特意邀我前去。
姨母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劝我多出去走走,结交些朋友,也能散散心。
我思忖再三,还是决定赴约。
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不如主动去探探虚实。
花宴设在靖北侯府的别院花园里,规模不大,邀请的也多是家风清正、品性端方的世家闺秀。
陆三小姐今年刚十五岁,生得娇俏活泼,却很懂规矩分寸,对我十分友善亲热,引着我认识了几位小姐,言谈间没有半分轻视,也没有打探我的旧事,倒让我放松了不少。
宴席到了中途,我借着更衣的由头,出来透透气。
园子里的西府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叠在一起,像一片云霞。
我走到一丛开得最盛的海棠前驻足,正看着花,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我转过身,便看见陆湛,正从月洞门的方向走过来。
他今日没有穿官服,一身天青色的常服,更衬得身姿颀长,眉目疏朗。
春日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冲淡了他身上那股属于御史的严肃凌厉,多了几分温和。
“顾小姐。”
他停下脚步,对着我微微颔首致意。
“陆大人。”
我屈膝行礼,姿态得体。
“这一片海棠,是家母最心爱的品种,顾小姐觉得,开得如何?”
他走到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也落在那片如云似霞的海棠花上。
“繁花似锦,明媚动人,不负‘花中神仙’的美誉。”
我轻声答道。
陆湛侧过头,看向我,目光清正平和,没有半分逾矩的打量。
“那日街市惊马之事,顾小姐受惊了。身上的伤,可都痊愈了?”
“多谢陆大人挂心,早已无大碍了。”
我应声答道。
他微微颔首,又开口道:
“京里的那些闲话,顾小姐也不必放在心上。
口舌是非,多是源于庸人自扰,顾小姐的品性,明眼人都看在眼里。”
我心中微动,抬眼看他。
他这话,不只是宽慰,更像是一种明确的表态。
“多谢陆大人开解,顾沅明白。”
“明白就好。”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像春日的风,冲散了他身上惯有的严肃气息。
“家母很是欣赏顾小姐的品性。我也觉得,顾小姐与寻常的闺阁女子,很是不同。”
这句话,说得似乎有些逾矩了。
我垂下眼帘,没有接话,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微妙。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立刻转了话头,说道:
“听闻顾小姐在白云观两年,熟读道藏经典?
家母近日偶得一部前朝的孤本道经,里面有些字句颇为艰涩,家母时常琢磨不透。
若顾小姐得闲,不知可否帮忙参详一二?”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也给了我足够的拒绝余地,不会让我为难。
我沉吟了一瞬,开口道:
“顾沅才疏学浅,对道经也不过是略知皮毛。
若侯夫人不嫌弃,顾沅愿尽力一试。”
“那便多谢顾小姐了。”
陆湛道了谢,又跟我说了几句关于园子里景致的闲话,便借口还有事,转身离开了。
他走后,我独自站在海棠花下,风卷着花瓣落在我的裙角,心里却波澜微起。
陆湛今日的刻意出现,还有那几句看似随意的话,绝非偶然。
靖北侯府,或者说,侯夫人和陆湛,对我,似乎有着超乎寻常的“兴趣”。
这份兴趣,是好是坏?他们的目的,又究竟是什么?
我隐隐觉得,一张看不见的网,正在我周围,悄然张开。
而我,正站在这张网的中心。
自花朝节的花宴之后,我与靖北侯府的走动,便多了一层顺理成章的由头。
侯夫人果然很快就派人,送来了那部所谓的“艰涩道经”。
我仔细翻阅过,里面的内容确有几分玄妙,却也谈不上多么难以理解。
我认认真真地,给其中有争议的字句,做了注疏,写下了自己的见解,托人送回了侯府。
没过多久,侯府就送来了回礼,还附上了侯夫人亲笔写的短笺。
字迹端庄大气,言辞恳切,对我的见解十分赞赏,又提出了几处新的疑问。
如此一来二往,我与侯府之间,便借着探讨道经的名义,有了合乎礼节的往来,旁人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这期间,京城里关于我的种种议论,早已彻底烟消云散。
偶尔还有人提起“顾家那位曾被沈家退婚的小姐”,也会立刻被旁人一句“就是得了靖北侯夫人青眼的那位”盖过去。
我与沈家的那段旧事,仿佛真的成了无人在意的过往。
姨母一家对此乐见其成,姨母甚至开始暗中期盼,靖北侯府是不是对我有别的心思。
我每每察觉到她的念头,都会及时岔开话题。
并非我妄自菲薄,而是深知,世家高门的门第之差,如同天堑。
靖北侯府这样的门第,世子正妻的人选,牵扯到太多的利益权衡,绝不可能如此轻率。
侯府如今对我的友善,更多的,还是报恩与回护。
直到四月里,一件事的发生,彻底打碎了我表面的平静,也掀开了那段尘封了近二十年的往事。
那日,姨母带着表妹,去城外的寺庙上香还愿,家里只有我和春桃在。
午后时分,门房的婆子来报,说有一位自称姓苏的嬷嬷求见,说是故人之后,有要事要当面跟我说。
我心里满是疑惑,我在京中,并没有什么姓苏的故交。
可还是吩咐春桃,把人请到偏厅来。
来的是一位五十岁上下的老妇人,衣着简朴干净,面容憔悴,眼底却藏着一股急切与深切的哀伤。
她一见到我,就停下了脚步,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我的脸,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话还没说出口,就先哽咽了。
“像……真的太像了……尤其是这眉眼,跟我们家小姐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喃喃自语着,说着就要对着我跪下。
我连忙让春桃上前,扶住了她:“嬷嬷快请起,不知您是?”
那苏嬷嬷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旧蓝布,层层叠叠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物件。
她的手颤抖得厉害,好半天才把布包打开。
里面躺着的,是半块羊脂白玉佩,玉质温润细腻,上面雕着祥云纹路,断裂的地方参差不齐,一看就是当年被人用力硬生生掰开的。
“奴婢苏氏,原是……原是已故顾将军夫人,也就是您母亲的陪嫁丫鬟,打小就跟着夫人,后来随夫人陪嫁到了顾家。”
苏嬷嬷的声音哽咽着,带着近二十年的风霜与悲戚。
“小姐或许不记得了,您三岁那年,奴婢因为老家的老母病重,求了夫人,赎身出府,回了江南老家。
这一别,就是将近二十年啊!”
我的心头,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我的母亲,在我四岁那年就病故了,父亲常年戍守边关,我幼时对母亲的印象,本就十分模糊,更别提母亲当年的陪嫁下人了。
可“顾将军”这三个字,却让我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我的父亲,生前正是戍守边关的将领,官至四品忠武将军!
“苏嬷嬷,您慢慢说。您说您是我母亲的旧人,可有什么凭证?这玉佩,又是怎么回事?”
我强压下心底的翻涌,请她坐下,让春桃给她倒了杯热茶。
苏嬷嬷捧着那半块玉佩,老泪纵横:
“这玉佩,本是完整的一对,是夫人出嫁的时候,老夫人亲手给她的陪嫁,寓意着夫妻和顺,一生圆满。
夫人当年,把其中的一半,给了奴婢,说见了这玉佩,就如同见了她本人,留个念想。
另一半,应该一直都在小姐您的身上才对!”
我猛地站起身,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是了!
我的脖颈上,一直用红绳系着一块玉佩,贴身戴着,从不示人。
那是母亲留给我的遗物,也是半块。
父亲当年跟我说,另一半,大概是在早年的战乱中遗失了,让我一定要好生保管。
因为怕惹眼,我从来没在外人面前露过,就连姨母,都没见过这玉佩的具体样式!
我立刻伸手入怀,解开衣襟,取出了贴身戴了十几年的那半块玉佩。
两半玉佩,被我一起放在桌上。
断裂的纹路,严丝合缝地合在了一起,赫然正是完完整整的一对!
“真的是小姐!真的是我们家的小小姐啊!”
苏嬷嬷见了这场景,再也忍不住,趴在桌上,失声痛哭起来。
我拿着合二为一的玉佩,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嬷嬷,您今日冒着风险找来,究竟是为了什么事?
您方才说我母亲……她……”
苏嬷嬷好不容易止住了悲声,抬眼看向我,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里面满是压抑了近二十年的悲愤。
她往门口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字字句句,都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我的耳朵里:
“小姐,奴婢今日冒死进京,就是要告诉您一个,被隐瞒了将近二十年的秘密!
夫人她……她不是病故的!她是被人害死的!”
轰隆一声!
仿佛一道惊雷,在我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我眼前一黑,脚下踉跄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春桃惊叫一声,连忙伸手扶住了我。
“你……你说什么?!”
我死死抓住桌沿,指尖用力到发白,指节都泛了青,眼睛死死盯着苏嬷嬷,声音干涩沙哑,连带着身子都在微微发抖。
“小姐,您先坐下,听奴婢慢慢跟您说,这件事,牵扯太大了!”
苏嬷嬷也紧张地看了看门外,声音压得更低了。
“奴婢隐姓埋名,躲了将近二十年,直到前些日子,才敢偷偷潜入京城。
几经周折,才打听到您如今住在姨母家,这才冒着杀头的风险,找上门来。”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吩咐春桃去门口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偏厅,连姨母家的下人,都不许过来。
苏嬷嬷看着我强作镇定的样子,眼里满是心疼,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讲述那段被尘封的、沾满了鲜血的往事。
“我们家夫人,出身江南苏氏,虽不是顶级的权贵世家,却是代代相传的诗礼书香门第。
当年嫁给将军,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婚后,与将军的感情极好,琴瑟和鸣。
将军常年在边关戍守,夫人就在京里操持家务,抚育小姐您。
日子一直过得安稳和顺,直到……直到夫人怀上了第二胎。”
“夫人有了身孕,本是天大的喜事。
可就在夫人孕期五个月左右的时候,将军在边关的一场战事里,意外截获了一封密信。
那封信里的内容,骇人听闻,牵扯到了朝中的一位高官,与关外的部落,暗中勾结,私通消息,出卖军情。
将军为人忠直,不敢擅自处理,就把那封密信,秘密送回了京城,呈报给了他当时的直属上官,也是他这辈子最信任的一位袍泽兄弟,请他定夺,上报朝廷。”
“可谁能想到,那封密信送出去之后,就石沉大海,再也没有了音讯。
没过多久,边关就传来了噩耗。
将军在那位上官安排的,一场本该十拿九稳的巡边任务里,遭遇了‘意外’,中了敌军的流矢,重伤不治,当场阵亡……
而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京里的夫人,收到了将军阵亡的噩耗,惊痛交加,当场就动了胎气,提前发动了。
艰难生下了一个死胎,夫人自己,也因为大出血,撒手人寰……”
苏嬷嬷说到这里,早已泣不成声,浑身都在发抖。
我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冷,像掉进了万年冰窟里,连血液都冻住了。
父亲战死沙场,母亲难产而亡。
这是我从小听到大的,深信不疑的“事实”。
原来,从始至终,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那位上官……到底是谁?”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揉碎了一样疼。
苏嬷嬷抬起头,眼里迸发出刻骨的仇恨,一字一顿,咬着牙说道:
“就是如今在朝中,位高权重,圣眷正隆的兵部侍郎——高世荣!”
高世荣!
这个名字,我不止一次听过。
当朝的兵部侍郎,手握兵权,实权在握,风头正盛,满朝文武都要给几分薄面,据说极有可能在下一轮的官员铨选中,升任兵部尚书。
他竟然是父亲当年的袍泽兄弟?直属上官?
“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我稳住心神,看着苏嬷嬷,一字一句地问道。
“证据……当年事发得太突然了。
将军和夫人接连去世,府里的旧人,很快就被人以各种理由,遣散的遣散,打发的打发,甚至还有不明不白就没了性命的。
奴婢当时因为老母病重,已经赎身离府,这才阴差阳错,躲过了一劫。
后来奴婢听闻噩耗,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暗中托人打听,才知道了那封密信的事。
将军在送出密信之后,曾给夫人来过一封家书,里面隐晦地提及了这件事,虽没说透,可夫人聪慧,早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把信里相关的内容,单独抄录了下来,藏了起来。
那抄录的纸张,被夫人亲手缝在了,留给小姐您的那个旧襁褓的夹层里!
夫人当时,恐怕早就有了不祥的预感……”
旧襁褓!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就想起来了。
母亲留下的遗物里,确实有一个褪了色的旧襁褓,姨母说,那是我刚出生的时候用过的,让我好生收着,留个念想。
这么多年,我一直把它,安安稳稳地收在衣箱的最底层,从来没动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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