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一瞬间,你觉得这辈子就这样完了?

有。当我躺在血泊里,听见我婆婆对我男人说:“别叫救护车,费钱,生不了儿子正好,死了再娶。”

1

血从我身体里流出去的时候,是温热的。

我能感觉到它漫过脊背,漫过冰凉的水泥地,一点一点把我的力气抽走。

疼吗?

不疼了。

最疼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是他妈按着我,是那个乡村医生把冰冷的器械捅进我身体里的时候。那时候我还在喊,喊他名字,喊救命,喊“建国,我疼”。

他就站在门口。

抽烟。

一根接一根,没回头。

后来我不喊了,不是不想喊,是没力气了。

我听见我婆婆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别叫救护车,费钱。”“生不了儿子正好,死了再娶。”

我男人没吭声,也没听见他往外走的声音。他就是站着,抽着烟,等。

等我死。

我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但脑子里忽然特别清醒。我想起上个月,村里王老三家的媳妇难产大出血,婆婆不让送医院,说“哪个女人不生孩子,就她金贵”?后来人没了,王老三哭了两天,第三天上,他娘就托人去说新媳妇了。

那时候我还跟建国说,你妈可不能这样。

他笑了笑,说,我妈不是那种人。

我信了。

十八岁嫁给他,二十一岁生了大丫,二十三岁生了二丫,今年我二十五。十年,我给他家当了十年牛马,生了两个丫头,落了一身病,最后就换来一句“死了再娶”。

血好像流得慢下来了,也不那么热了。

我忽然特别想笑。苏玉兰啊苏玉兰,你这一辈子,值吗?

不值。

下辈子,下辈子一定……

“叮——”

一声脆响,我猛地睁开眼睛。

头顶是糊着旧报纸的房梁,吊着一盏十五瓦的灯泡,没开。我愣愣地看着那根房梁,心脏狂跳。

这房梁我认识。

我慢慢坐起来,低头看自己:蓝底碎花的棉袄,洗得发白的裤子,手上还有肉,不是后来那样皮包骨头、青筋暴起的样子。

我猛地扭头看向窗户外头,天刚蒙蒙亮,鸡叫了一声,两声,三声。

我浑身开始发抖。

这鸡叫,这窗户纸,这十五瓦的灯泡,我想起来了。

一九七九年,腊月二十。

我嫁进老韩家的第三年。大丫刚两岁,我肚子里还揣着一个,三个月。

就是这个腊月二十,我婆婆会把我叫过去,说村里计生办的人来了,让我去上环。我说我怀了,咋上?她说,那就做了。

我说,做了是啥意思?

她说,你这肚子里这个,不能要。

门帘子一掀,大丫钻进来,奶声奶气地喊:“娘!”她举着个烤红薯往我嘴边送,“娘,吃,热乎的。”

看着她红扑扑的脸蛋,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想起上辈子,大丫被她奶卖给山那边的光棍,二丫冻毙在冬夜的外屋。我抱着大丫,一字一句问:“丫,娘要是带你走,你走不走?”

两岁的孩子不懂别的,只用力点头:“走!娘去哪儿我去哪儿!”

外头传来建国的敲门声:“玉兰?起了没,娘叫你过去说话。”

我把大丫放在炕上,叮嘱她谁来都别开门,然后掀开了门帘。

冷风灌进来,婆婆叉着腰站在院子里,看见我就骂:“磨蹭什么?饭都凉了!今儿必须去村部!”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她愣住了:“你笑啥?”

“娘,今儿我不去吃饭了。”我绕过她,往院子门口走,“我要去公社,找周卫国。”

“告状。告你。”

2

公社离我们村五里地,腊月的早晨冷得人骨头缝里发疼,我踩着冻硬的车辙印,一步一步往前走。

婆婆没追上来,她在村口骂了半个钟头,冻得受不了才回去。建国挑着两桶水站在院子门口,从头到尾没吭声,就那么看着我走远。

公社大院是一圈土墙围起来的瓦房,门口停着两辆自行车。我进去的时候,正好有个人推着车子往外走:四五十岁,中山装,栽绒帽,鼻梁上架着副眼镜。

“同志,你找谁?”

周卫国。”

他愣了一下:“我就是。你是……”

是他,上辈子只见过一面的周干部。

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里,我只说出一句:“我不想死。”

“我不想以后死在手术台上,不想因为生不出儿子,被人按着做绝育,血流干了都没人管。”

周卫国的脸色沉了下来,把我拉到一边:“你是靠山屯的苏玉兰?”

我点头。

他沉默片刻,从屋里拿出一本《婚姻法》。我告诉他我不识字,他就翻到某一页,一字一句念给我听:“男女一方要求离婚的,可由有关部门进行调解或直接向人民法院提出离婚诉讼。”

“苏同志,你要是真不想过了,可以离。”

离婚。

这两个字在一九七九年的农村,比天塌下来还吓人。可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死人,还有什么脸面要顾?

我把《婚姻法》揣进怀里,跟他道了谢。临走前,我请他帮我带句话给建国:“问问他,记不记得我背他走二十里山路看病,记不记得我跪一天一夜留大丫,记不记得我十年当牛做马,到头来只配一句‘死了再娶’。”

回村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村口围着一群人,婆婆正叉着腰跟人造谣。看见我,她立刻冲上来拽我:“赶紧去村部!”

“我不去。”我掰开她的手,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瞬间安静,“政策是计划生育,不是你逼我打胎的理由。大丫是我女儿,不是赔钱货。”

她扬手要打,我直视着她:“你打。打完我就去找周干部,说你家暴逼人堕胎。”

她的手僵在半空。

我径直回家,收拾了几件旧衣裳、一张我和大丫的合照,然后走到婆婆家门口,把《婚姻法》拍在桌上:“叫韩建国回来,我要离婚。”

3

我抱着大丫,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了一个多钟头。

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大丫缩在我怀里喊冷,我把她抱得更紧。太阳西斜时,建国挑着两捆柴回来了。

看见我们,他愣了,放下柴走过来:“你咋在这儿?这么冷的天。”

我把《婚姻法》递给他:“韩建国,我要离婚。”

他像被雷劈了一样,呆呆地站着:“你为啥?我没对不起你。”

“你是没对不起我。”我看着他,十年的委屈翻涌上来,“你只是看着我被你娘打骂,看着她要把大丫送人,看着她要把我往死里逼。你什么都没做,可就是你什么都不做,才最伤人。”

我问他:“那年你发烧,我背你去医院,你记不记得?”

“你娘要卖大丫,我跪一天一夜,你记不记得?”

“我问你,若我躺在血泊里快死了,你救不救我?”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娘说,我死了,你再娶。”我抱着大丫,从他身边走过,“我不等了,也不活在你们家的地狱里了。”

“玉兰!你去哪儿?”他在身后喊。

我没回头:“往前走,走到有光的地方。”

天黑的时候,我已经走出十里地,前头出现了一点昏黄的光,是一间代销店。

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擀面杖。她上下打量我,又看了看睡着的大丫,没多问就开了门:“进来吧,都是女人。”

她叫张秀英,八年前因为被男人家暴,跑了三次被抓回三次,第四次终于逃出来,开了这间小店安身。

“妹子,你一个人带孩子,能去哪儿?”

我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不能回去。

那天晚上,我和大丫睡在她里屋的炕上,炕烧得热乎乎的。这是我重生后,第一个安稳的夜晚。

4

第二天一早,婆婆就带着建国和公社民政科的马同志找来了。

婆婆一进门就撒泼,说我抛夫弃家、违法乱纪。马同志皱着眉,让她先住嘴,然后看向我:“苏同志,你说。”

我把婆婆逼我打胎、逼我绝育的事,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最后,我看向建国:“我等了你十年,等你为我说一句话,等你护我一次。你一次都没有。”

建国浑身发抖,忽然抬起头,看着我红了眼:“我不抓你回去。”

“你不愿意回去,就不回去。孩子……你想留就留,不想留,也随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任凭婆婆在身后疯骂,头也不回。

马同志看着我,叹了口气:“苏同志,离婚的事,我会帮你协调。你先在这儿住着,有难处就去公社找我。”

我在张秀英的小店里住了下来。

白天帮她看店、做饭,晚上就着油灯,用树枝在地上练写字。我不识字,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可我知道,不识字,就永远站不起来。

后来,我去找马同志,说我想学认字。他让公社的小周教我,小周是个扎着辫子的年轻姑娘,有耐心,从“人、口、手”开始教我。

我学得慢,就一个字写一百遍,手磨出了茧子也不放弃。张秀英看我这样,笑着说:“玉兰,你这是要考状元啊?”

我摇摇头:“不是考状元,是想活。”

开春的时候,张秀英非拉着我去公社卫生所检查。大夫摸着我的肚子,说:“苏同志,你这是双胞胎。”

我愣住了。

上辈子,我只怀了一个,还被打掉了。这辈子,竟然是两个。

走出卫生所,张秀英笑着说:“双胞胎好啊,一下生俩,省事儿。”

我没笑,只摸着小腹想,再难,我也要把她们生下来。

5

日子一天天过,我一边跟着小周认字,一边学缝纫。小周教我缝补、做鞋、做衣裳,我笨,就反复练,针脚从歪歪扭扭,变得越来越细密。

韩建国每隔十天半月就来一趟。

他不吵不闹,每次都提着布包袱,里面是玉米面、鸡蛋、粮票,有时候还有几件给孩子做的小衣裳。他蹲在炕边看看大丫,看看我隆起的肚子,坐一会儿就走,从不多说一句话。

有一次,他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柜台上:“这是三十块钱,我借的。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韩建国,咱俩已经没关系了。”我把钱推回去。

他红了眼:“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孩子的。就当是我这个当爹的,欠她们的。”

他走的时候,站在门口说:“玉兰,你要是哪天想回去了,就回去。不想回去,也……也行。”

夏天过去,秋天来了,我的肚子大得走路都费劲。张秀英不让我干重活,就让我坐在柜台后面看店,大丫成了我的小帮手,帮我递东西,听我讲小周教我的故事。

腊月里,我生了。

折腾了大半夜,两个小丫头先后落了地,哭声响亮。刘大夫抱着她们给我看:“苏同志,恭喜,母女平安。”

我看着那两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眼泪掉了下来。

我给她们取名念恩、念平。感恩遇见的好人,愿她们一生平安。

建国赶来的时候,蹲在炕沿边,看着两个女儿,手都不敢碰,眼泪砸在地上:“玉兰,谢谢你,把她们生下来。”

6

开春的一天,我正在屋里喂孩子,张秀英从外头跑进来,一脸激动:“玉兰!你看谁来了!”

门口站着周卫国,他还是那身中山装,戴着眼镜,笑着说:“苏同志,好久不见。”

他听说我生了双胞胎,也听说我在学认字、学缝纫,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我商量。

“公社妇联缺一个干事,我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干。”

我慌了:“我……我不识字,啥也不会。”

“你敢跑出来,敢离婚,敢为自己活,你就会。”周卫国看着我,“小周也在妇联,她会带你。”

小周站在门口,冲我笑:“苏姐,你来呗,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张秀英跟我说:“玉兰,人最怕的不是干不好,是不敢干。你连死都不怕,还怕干不好个妇联干事?”

第二天,我去公社找周卫国,告诉他:“我干。”

从那天起,我成了公社妇联的干事。

小周带我熟悉工作,教我看文件、写报告,教我怎么跟妇女们说话。一开始,我连文件都读不下来,报告写得磕磕巴巴,下村调解纠纷时,还被人指着脊梁骨骂“跑了的媳妇”。

可我没退缩。

王家媳妇被婆婆打,我去调解,让婆婆写了保证书;李家闺女被逼着嫁人,我跑了三趟,帮她退了亲;赵家嫂子生了五个闺女被骂“不下蛋的母鸡”,我给她念书上的知识,告诉她生男生女不是女人的错。

慢慢的,没人再骂我了。她们开始喊我“苏干事”,有了委屈,就来找我。

那年秋天,婆婆走了。

建国来报信,说她临死前,一直念叨着对不起我。我没回去,只托人带了二十块钱,办丧事用。

张秀英问我:“你真不回去?”

我说:“我早就不是那个家的媳妇了。”

7

日子过得很快,一晃就是好几年。

大丫六岁了,我送她去上学。她背着新书包,站在校门口,小声跟我说:“娘,我怕。”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娘也不会念书,可娘学了。你比娘聪明,肯定学得更好。”

她点点头,转身跑进学校,头也不回。

一九八五年,县里搞妇女工作表彰大会,我也去了。

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我手心都是汗。我说:“我叫苏玉兰,是公社妇联的干事。三年前,我还是个不识字的农村妇女,被婆婆逼着做绝育,从家里跑出来,不知道往哪儿去。”

“后来,我遇到了好人,有人教我认字,有人帮我找工作,有人帮我带孩子。我活下来了,还能帮更多像我当年一样的女人。”

“我没啥文化,可我知道,女人也是人,女人也能活出自己的样子。”

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我看见周卫国在第一排冲我点头,看见小周在抹眼泪,看见张秀英抱着念恩、念平,在最后面冲我笑。

表彰大会结束后没多久,建国来找我,他憋了半天,才说:“玉兰,我想搬过来,帮你带孩子。不当男人,就当孩子的爹。”

我看着他,他老了,头发白了一半,背也驼了,眼睛里满是小心翼翼。

“你娘没了,弟妹也成家了,你一个人住,不闷吗?”我问。

他点点头:“闷。”

“那你搬过来吧。”

他搬来的那天,天不亮就起来挑水、劈柴、喂鸡。晚上等孩子们睡了,他就坐在院子里抽一袋烟,看着星星。

张秀英问我:“还恨他吗?”

我想了想,摇头:“不恨了。人会变,路会走,日子会慢慢好。”

8

后来的日子,就像院子里的枣树,一年比一年枝繁叶茂。

大丫师范毕业,回公社当了老师;念恩和念平考上了县里的高中,又先后考上了大学,念恩留在省城工作,念平进了妇联,接过了我手里的事。

一九九五年,大丫结婚了,对象是公社中学的老师,人老实,对她好。

结婚那天,我给她梳头,她看着镜子里的我,说:“娘,你老了。”

我说:“你大了,娘能不老?”

她抱着我,哭着说:“娘,谢谢你当年跑出来,谢谢你让我活了。”

二〇一五年秋天,建国走了。

他躺在床上,握着我的手,笑着说:“玉兰,这辈子谢谢你,让我活了。”

我没哭,只说:“走吧,慢点,等我。”

院子里的枣树结满了红果,风一吹,落了一地。

如今我八十多岁了,守着这间小院,晒着太阳,看着枣树,常常想起一九七九年的腊月二十。

那天,我掀开门帘,走出那个吃人的家,一步一步,走到了光里。

有人问我,怕不怕死。

我不怕。

因为我知道,建国在那边等着我。更因为,我这辈子,终于没白活。

阳光暖在身上,风轻轻吹过,枣树的叶子沙沙响。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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