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中元节,我和丈夫回了趟老家。祭拜完父母,我拎着两盒糕点、一箱牛奶,拐去了老邻居李叔家。

李叔正坐在门槛上抽旱烟,见我来,忙站起身,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团。“春艳回来了!”他招呼我进屋,双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才接过我手里的东西。

李叔家的老房还是我记忆里的样子。屋里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干净利落。李叔的儿子一家在广东打工,一年回来不了几次,平时就他一人守着这几亩地和老屋。

临走时,李叔非往我手里塞东西:自己种的青菜、土豆、一篮鸡蛋,最后又从梁上取下一个熏得黝黑的腊猪蹄。

“自己养的猪,香着呢。”李叔不由分说地将猪蹄塞进袋子里。

我推辞不过,只得收下。手指触到那硬邦邦的猪蹄,眼眶忽然一酸,思绪飘回了三十多年前的冬天。

那是1986年腊月,陕南的山村已经漾起了年味。北风刮过光秃秃的槐树枝杈,发出呜呜的声响,却盖不住村里此起彼伏的杀猪声和孩子们的欢闹。

那年我八岁,弟弟五岁。一进入腊月,我们就天天数着谁家要杀猪了。那时候,村里谁家杀年猪都要摆上几桌,请亲朋好友和邻居吃庖汤宴。对于孩子们来说,这意味着能解馋了——今天这家吃,明天那家请,油汪汪的杀猪菜能一直吃到年根下。

那天一早,我和弟弟还在被窝里就听见了李叔家的动静。猪叫声、人声嘈杂,我们知道,李叔家今天杀年猪了。

“姐,快起!去晚了就看不到吹猪了!”弟弟一个骨碌爬起来,急急忙忙往身上套棉袄。

我也兴奋地穿好衣服。看杀猪最有意思的环节就是杀猪匠给猪吹气——用铁棍在猪后腿割个小口,然后使劲吹气,直到猪身鼓胀起来,方便刮毛。那时候我们小,只觉得好玩。

还没跨出门槛,娘就拦住了我们。

“春艳,今天你和弟弟哪都不准去,老实待在屋里。”娘站在门口,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瘦削。

隔壁已经传来了孩子们的嬉笑声,我急了:“娘,为啥啊,我和弟就去李叔家看杀猪,一会儿就回来。”

娘却堵着门不动,“看啥看,人家忙忙乱乱的,你们去了添乱。”

弟弟扯着娘的衣角哀求:“就去看一眼,保证不乱跑。”

娘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咱们家今年没年猪杀,你们去了,人家还不得留你们吃饭?你们吃了人家的,娘拿啥回请?”

娘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我们所有的热情。我一下子想起来,为什么今年家里这么冷清——六月里,爹得病走了。为了给爹治病,家里能卖的都卖了:粮食、鸡、还有那头养了大半年的猪。最后钱花光了,爹也没留住。

弟弟还要争辩,我拉住了他。我看见娘眼里有泪光闪动,就不再说什么了。

娘出门前,真的把门从外面锁上了。我和弟弟趴在窗口,看着邻居家的炊烟袅袅升起,闻着随风飘来的肉香味,馋得直咽口水。

“姐,我闻到炒猪肝的味儿了。”弟弟吸着鼻子说。

“我也闻到肉香味了。”我补充道,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

我们已经半年没吃过肉了。爹走后,娘起早贪黑地干活,但一个女人家养两个孩娃,能糊口就不错了。我记得上次吃肉还是端午前,爹还在时,家里炖了半只鸡,爹把鸡腿分给我和弟弟,自己只啃了点鸡头鸡爪。

隔壁的热闹声一阵阵传来:大人们的说笑声、孩子们的追逐声。我和弟弟坐在床头,手里拿着皮筋,怎么也提不起兴致。

“要是爹在就好了。”弟弟突然说,“爹在的时候,咱家也杀年猪。”

我点点头,心里酸酸的。去年杀年猪时,爹招呼客人,娘在灶前忙得团团转,炸酥肉、炖排骨、炒猪肝……那天的庖汤宴请了三桌客人,爹娘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可现在,爹不在了,连看别人家杀猪都成了奢望。

中午,娘回来了,从外面打开锁,给我们做了疙瘩汤。清汤寡水,面疙瘩沉在碗底,几点油星浮在表面。弟弟噘着嘴不肯吃,被娘训了几句,才委委屈屈地拿起勺子。

“娘,你去哪了?”我问。

“去后山拾柴了。”娘回答,但我知道她没说真话。娘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下午,娘又把我们锁在屋里,自己出去了。我和弟弟继续趴在窗口,看着李叔家的客人来来往往,闻着越来越浓郁的肉香,想象着桌上的杀猪菜。

黄昏时分,客人渐渐散了。娘回来做了晚饭,依然是疙瘩汤,只是这次多了几片菜叶。

“快点吃,吃了早点睡。”娘说,神情疲惫。

我和弟弟刚放下碗,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娘愣了一下,这么晚了,谁会来呢?她整理了一下头发,走去开门。

门外站着李叔和李婶。李叔手里提着一个新鲜的猪蹄,李婶端着一盆杀猪菜,还冒着热气。

“翠芬嫂子,你可别嫌弃这是剩的菜。”李婶先进门,把那盆菜塞到娘手里,“中午我来你家喊你了,却见你家门锁着。”

娘的脸一下子红了。我知道她中午是故意躲出去的,怕面对李叔家的邀请。

李叔也递上手里的猪蹄:“嫂子,这个猪蹄留给孩子们吃。知道你们困难,但年总得过。”

娘的手有些发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后她还是接过了猪蹄和菜盆,连声道谢:“这怎么好意思……真是太谢谢了……”

“邻里邻居的,说这些干啥。”李叔摆摆手,“去年我们家困难时,刘大哥也没少帮我们。现在他不在了,我们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我注意到娘转过身去,用衣袖擦了擦眼睛。等她转回身时,脸上已经带了笑:“进屋坐会儿吧?”

“不啦不啦,家里还一堆活儿呢。”李婶说着,摸了摸我和弟弟的头,“俩孩子真乖,明天来婶家玩,还有好些肉呢。”

送走李叔李婶,娘关上门,看着手里的东西,久久没有说话。

那盆杀猪菜还是温热的,里面有白肉、猪血、酸菜、粉条,上面还漂着一层油花。娘给我们每人盛了一碗,我和弟弟狼吞虎咽地吃起来。那是我吃过最香的杀猪菜,肉香浓郁,酸菜开胃,每一口都让人回味无穷。

弟弟吃得满嘴是油,含糊不清地说:“真好吃!”

娘没怎么吃,只尝了几口就说饱了。她看着我们吃,眼神复杂,有欣慰,也有酸楚。

那晚睡觉前,我听见娘在灶房里小声哭泣。我知道,那不仅仅是因为感激,更是因为想起了爹。在困难时刻接受的善意,既温暖又让人心酸。

第二年,娘拼命干活,养了一头猪。腊月里杀年猪时,娘特意请了李叔一家过来,做了最丰盛的庖汤宴。那天娘把最大的肉块夹给了李叔李婶,脸上洋溢着久违的笑容。

“春艳,怎么了?”丈夫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我摇摇头,抹去眼角的泪水:“没事,想起以前的事了。”

李叔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村里的事,谁家儿子考上大学了,谁家女儿出嫁了,后山要修公路了……我听着,不时点头,手里的猪蹄沉甸甸的。

临走时,我塞给李叔五百块钱。他推辞不要,我硬是塞进了他口袋:“您自己买点好吃的,等我下次回来再看您。”

回城的车上,我一直抱着那个腊猪蹄。丈夫笑我:“一个猪蹄,至于这么宝贝吗?”

我没解释,只是抱得更紧了。他不懂,这不仅仅是一个猪蹄,那是一段记忆,一种情谊,是那个困难年代里最温暖的馈赠。

爹娘早已不在了,老屋也多年无人居住,可我每次回村都会去看李叔。不仅因为他是老邻居,更因为那个腊月里的一盆杀猪菜和一个猪蹄,让我懂得了什么是雪中送炭的情谊。

现在生活好了,天天都能吃肉,可我再也没吃过那么香的杀猪菜。有时候我想,或许让人回味无穷的不是食物本身,而是食物背后那份浓浓的人情味。

车窗外,夕阳西下,远山的轮廓渐渐模糊。我抱紧手中的腊猪蹄,仿佛抱住了那个遥远冬天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