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晓宏十五年寻根路:穿越八百年的姻缘重逢
文|竺欢萍
冬至日,浙东宁海县笆弄头村,祠堂里正进行着一年中最庄重的祭典,牲醴的微香、黄酒的醇厚、烛火的气息,祭祖的香火在寒风中缭绕。祭乐响起,一位老先生整理衣襟,双手合十,深深一揖。动作缓慢而庄重,像完成一种跨越时间的仪式。走出祠堂经过古井,站在八百年古樟树下,仰望着虬枝盘结的苍翠,这棵树已经在这里守望了八个世纪,而他所追寻的家族秘密,就藏在这片土地的记忆深处。
他是柴晓宏,一位执着于家族历史的寻根者。为了解开“塘头柴始祖中行公为何隐居缑城北里古柴家”与“赵氏太婆又出自何处”这两个萦绕心头多年的谜团,他已在上海、宁波和宁海老家之间奔波了整整十五年。
“最开始只是家族长辈口中的片段故事,像散落的珠子,缺少串联的线。”柴晓宏回忆道。很多年以前,从族人口中听到关于中行公与赵氏太婆的零碎传说时,心中便种下了寻根的种子。”
退休后,他开始了漫长的求证之旅,不是在上海图书馆的古籍部查阅宋代史料,就是在宁波天一阁翻阅地方志,或是驱车回到宁海老家,走访村中长者,记录口述历史。为了获取第一手资料,他自费购买了《宋史》《南宋馆阁录续录》《玉牒初草集证》《全宋诗》《续资治通鉴》《宁海县志》等大量宋代相关古籍,书房里堆满了泛黄的书卷和密密麻麻的研究笔记。
《南宋馆阁录续录》中关于柴中行的记载
“最难的是将零散的线索串联成完整的故事。”柴晓宏说。他的研究工作常常陷入僵局,有时一个疑点需要数月甚至数年才能找到新的线索。但他从未放弃,因为“每一个家族的记忆都是历史的一部分,不应该被时间淹没”。
关键突破:一场庆典引发的联想
今年清明,一则“塘头赵氏圆谱庆典”的消息引起了柴晓宏的注意。心中一动:塘头赵与塘头柴,仅一字之差,只是原来只知道叫“赵家”,没有“塘头”两字。柴晓宏对着地图查找,塘头柴与塘头赵地理相邻,中间只隔了一条人工河,这条名为“柴家砩”的河道,相传正是中行公当年出资开凿的,因河道两边由砩石垒成而得名。八百年来,它一直承载着两岸村庄的生活用水和灌溉之需。
带着这个猜想,他前往塘头赵家寻访。在这里,他遇到了热情接待他的赵雷平兄弟。当双方将各自族谱铺陈开来,那些沉睡在纸张上的名字和时间,开始讲述一段被遗忘的故事。
“看,这里!”柴晓宏指着赵氏族谱中的一行记载,“塘头赵始祖子卓公之女‘嫁适宁海’,时代、年龄、时间、地点、都与我们家族传说中的赵氏太婆完全吻合!”
那一刻,十五年的追寻仿佛找到了方向。柴晓宏的手微微颤抖,他知道自己可能正在接近真相。
被尘封的联姻
随着双方族谱的对照,一幅南宋时期的家族联姻图景逐渐清晰:
绍熙元年(1190年),柴中行与赵希望同榜进士及第,二人结为挚友。这段“同榜之谊”为后来的联姻埋下了伏笔。
柴中行生于1165年,文武兼备,曾任宗正少卿、两朝帝师、京西帅,地位显赫。而赵氏太婆生于1169年,系宋太祖七世孙女,皇家宗室之后。两家门第相当,年龄相配,在当时的宁海地区堪称佳偶天成。
更令人动容的是他们身后之事:柴中行卒于1237年,次年八月初二,宋理宗追赠其为通议大夫、宝章阁待制,谥献肃。而赵氏太婆于八月初四离世,仅晚两日。柴晓宏推测,这很可能是赵氏太婆在得知夫君获朝廷褒赠后,心愿已了,安然随夫而去。二人最终合葬于宁海北里紫得金山,完成了生死相随的承诺。
在实地寻访中,柴晓宏发现了更多连接两个家族的地理密码。
那条分隔塘头赵与塘头柴的“柴家砩”,不仅是中行公留下的水利工程,更是两个家族关系的见证。而缑城北里古柴家的别称“笆衕头”,据柴晓宏考证,正是源于赵氏太婆的创举,她将古柴家用篱笆圈围起来,“衕”通“弄”,意为巷弄。新中国成立后,统称“笆弄头”,这个地名一直沿用至今。
笆弄头一角:古井、古道、古樟
柴晓宏在寻访中还发现了一处重要的信仰与建筑遗存——柴家庵。据传,这座庙宇曾由宋理宗皇帝敕建,后来改建为都总庙,成为当地重要的祭祀场所。庙中特意保留了两间厢房归属塘头柴家,柴氏族人每逢前来朝拜祭祖,便可在此居住休憩,这一安排体现了家族与庙堂之间深厚的历史连结。
尤为令人称奇的是都总庙的梁柱选材。这些支撑庙宇的栋梁,取材自古柴家附近枫树林的参天大树。这片被称为“千年屋上枫”的枫树坡,所产木材质地坚韧、纹理庄严,与庙宇神圣恢弘的气质相得益彰。参天枫木化作庙堂脊梁,不仅承载着建筑的重量,更承载着时光的沉淀与家族的荣光,默默诉说着这片土地上人与自然、宗族与信仰之间的永恒对话。
“紫得金山祖宗坟墓遗址、柴家砩、古樟、古井和古道,都证明柴氏族人在此生活了大约两百年。”柴晓宏指着村中的遗迹说。这些实物证据与文献记载相互印证,勾勒出柴氏家族在此繁衍生息的历史轨迹。
被破解的谜团与承续的约定
十五年的研究,使柴晓宏能够解释家族历史中的关键谜题:
关于昭明公的出生地:约1209至1215年间,中行公出任京西帅,镇守淮襄。由于军务繁重、边地风险,家眷未能随行。赵氏太婆因此返回娘家塘头赵家居住,并于1211年在此生下昭明公。这一发现解释了为何昭明公的出生记录与家族主要居住地相符。
关于中行公的隐居之谜:1219年,柴公因触怒权相史弥远,被贬出知赣州。其时朝政昏暗,忠良遭斥,他遂生退隐之志。为何选择隐居缑城北里古柴家?正是因为其妻赵氏太婆的娘家在此,可获得亲族照应。这一发现解开了八百年来中行公遁居此地的谜团。
随着柴氏家族搬迁到西乡塘头柴,一个延续数百年的约定也随之形成:族人将古柴家的家园、田地以及祖坟托付给笆弄头族人照看。令人感动的是,这个约定被一代代笆弄头后人恪守至今。“几百年来,笆弄头后人每年清明节、中元节以及年末祭祀,都要率先祭拜柴氏先人,然后再祭奠自己的祖先。”柴晓宏的声音有些哽咽,“这是一种怎样的信义与坚守!”
在柴晓宏的研究中,连土地都在诉说着历史,塘头柴村内那株千年古柏,树龄约1015年,远早于塘头柴村的历史,却与古塘头赵家的肇始年代相近。这株见证了十个世纪的古树,很可能就是古赵家曾在此生活的环境见证。
而民间相传的“三十六崀山”山权转移,原属塘头赵家,后归塘头柴氏,恰恰符合南宋时期女儿出嫁以山田为嫁妆的民间传统。这片土地所有权的变迁,默默记录着两个家族通过婚姻建立的纽带。
十五年寻根的意义
“寻根不只是为了过去,更是为了理解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柴晓宏说。十五年的追寻,不仅连接了两个家族被岁月尘封的历史,也让后人得以重新认识自己的根源。
今年清明,当塘头赵氏举行圆谱庆典时,柴晓宏站在人群中,心中感慨万千。那些曾经只是族谱上陌生名字的先祖,如今在他心中都有了生动的面容和故事。中行公的文武才华,赵氏太婆的宗室风范,他们的相遇、联姻、隐居,以及与塘头赵氏的血脉联系,都已不再是谜。
高铁设计图佐证(塘头柴二十五世孙宁波铁路建设指挥部副总指挥柴平泉提供)
他望向脚下的土地,那里静静沉睡着柴家砩,八百年前由中行公出资开凿的河流,如今虽已在现代化新农村改造中被埋入地下,却依然在看不见的深处滋养着这片土地的血脉;他走过崭新的“笆弄头”,这个承载着历史记忆的地名,如今已是现代化村居,却让他仿佛看见当年赵氏太婆用篱笆围起家园时,那篱笆内炊烟袅袅的生活图景;他想起那座由宋理宗敕建、梁柱取材于“千年屋上枫”的都总庙,庙中那两间永远为族人留着的厢房,仿佛仍在等待远行的子孙归来;他站在笆弄头后人年年祭扫的柴氏祖坟前,那些墓碑在岁月中斑驳,而这份跨越时空的信义传承却在年复一年的祭扫中历久弥新。
“历史就像一条河,我们每个人都是其中的一滴水。”柴晓宏说,“只有知道自己从哪里流来,才能更清楚地知道自己要流向何方。”柴晓宏知道,他的寻根之旅虽然告一段落,但家族的记忆将在子孙后代中继续传承。那段跨越八百年的姻缘重逢,都将成为两个家族共同珍藏的历史篇章,在这片土地上永远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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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竺欢萍
□ 编排:天姥老人
□ 审核:乡土宁海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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