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的中秋,陕南的天空蓝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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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我便醒了,推了推身旁还在打鼾的弟弟怀宁:"起来,今儿去二叔家过节。"

以往过节都在我家,去年爷爷走后,二叔把奶奶接去了镇上,二叔说奶奶年纪大了,来回折腾,今年就在他家过节也一样。

怀宁揉着眼睛坐起来,我们俩兄弟窸窸窣窣地穿好衣服,走到院里,看见爹已经坐在门槛上,望着远处刚收割完的稻田发呆。他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整整齐齐叠放在身旁的木凳上,身上却还穿着下地干活的旧衣裳。

老话说"大傻子、二嘎子、老三是个贼滑子",我爹李大海就是乡亲们口中的那个"大傻子"。他是三兄弟里的老大,人老实,口拙,有着一身力气,就知道闷头干活。

"爹,您咋还没换衣服?"我问。

爹像是没听见,依旧望着田埂出神。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青灰色的烟顺着他的脸颊向上爬,融进晨雾里。

娘从灶房出来,双手在围裙上擦着:"大海,孩子们都起来了,你还不赶紧换衣裳?再磨蹭赶不上早班车了。"

爹慢吞吞磕了磕烟袋锅:"要不……你们娘仨去,我留着看家,地里的苞谷秆还没砍完。"

娘瞪了他一眼:"地里活儿可以改天,今天一家人团聚,你不去咋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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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不吭声儿,低着头一个劲儿抽旱烟。娘一把夺过爹的烟袋,将他从门槛上拉起来,拽进里屋去。

"到底咋了?"娘压低声音问,"从昨儿个起就看你不对劲。"

爹叹了口气,声音闷闷的:"我心里不得劲儿。兄弟姐妹就我过得不好,我是老大,丢人。往年在自家过节,我还自在些,可去老二家,我心里……。"

娘轻轻拍了拍爹的胳膊:"你们是兄弟,你靠双手吃饭,没偷没抢不丢人。再说了,兄弟姐妹间计较这些做什么?"

爹最后还是被娘拽着换了衣裳。那件中山装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领口已经磨得发白,但洗得干干净净。娘又给爹打了盆水,让他好好洗了把脸,刮了胡子

去镇上的班车颠簸了将近一个钟头。爹一路上很少说话,只是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稻田和农舍。偶尔指点给我看谁家的稻子收得早,谁家的玉米长得旺。他说起庄稼来眼睛里有光,可那光一旦触及到"去二叔家"这个话题,就倏地熄灭了。

二叔家在镇子东头,新盖的两层小楼,白墙灰瓦,气派得很。还没到门口,就看见二叔系着围裙迎出来,脸上油光光的,一身葱花味儿。

"大哥大嫂来啦!"二叔的声音洪亮得震人耳朵,他一把搂住爹的肩膀,"等的就是你们,娘一早就在念叨了。"

爹有些不自在地挣了挣,勉强挤出个笑容。二叔却没放手,直接把人拉进了院子。小院收拾得利落,水泥地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种着月季花,正开得热闹。

奶奶坐在藤椅上晒太阳,见到我们,颤巍巍要站起来。爹赶忙上前扶住老人:"娘,您坐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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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叔和小姑两家人也到了,院里顿时热闹起来。大人们寒暄,孩子们嬉笑。堂妹小梅抓了一把水果糖塞给我和怀宁,糖纸亮晶晶的,裹着彩色玻璃纸的那种,我们只在过年时见过。

二叔拉着爹往客厅里走,爹却在门口犹豫了,目光扫过光亮如镜的水磨石地面,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泥土的布鞋。

"就在院里坐吧,凉快。"爹说着,就要去搬墙根下的小马扎。

二叔不由分说地把爹拉进屋里:"自家人客气什么!沙发就是给人坐的,还怕坐坏了不成?"爹几乎是被人按进了软绵绵的沙发里,整个人陷进去一半,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三叔递过来一支烟,爹摆手:"抽不惯带滤嘴的,劲儿小。"可二叔已经塞了一整盒到娘手里:"大嫂,你给我哥收着。"

吃饭时,一张大圆桌摆得满满当当。二叔不愧是厨子出身,红烧鱼、粉蒸肉、八宝饭……都是硬菜。大人们喝酒,我们孩子喝汽水,玻璃瓶的,一口下去呛得鼻子发酸,却舍不得放下杯子。

酒过三巡,二叔站起来敬爹:"大哥,我敬您一杯。要不是您当年辍学回家帮爹娘干活,供我们几个读书,哪有我们的今天?"

二叔的眼圈有些发红,"我记得清楚,那会儿您成绩比我好,老师都来家里劝,说大哥是读书的料。可您一句话没说,第二天就跟着爹下地了。"

三叔也端起酒杯:"我在外头这些年,多亏大哥大嫂在爹娘跟前尽孝。去年爹走的时候,我在部队,有任务在身回不来,是大哥一手操办的丧事……"三叔的声音哽住了。

小姑擦着眼角:"要不是大哥坚持让我读书,我可能早就嫁人生娃,围着锅台转一辈子了。哪能像现在,站在讲台上教书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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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一直低着头,手指摩挲着酒杯边缘。我看见他喉结滚动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仰头把酒干了。辣得他皱紧了眉头,却一个劲地说:"好酒,好酒!"

二叔拍拍爹的肩膀:"大哥,咱们是亲兄弟,一条根上发的芽。不管有钱没钱,都是骨肉至亲,您可千万别远了自己。"

回家的路上,爹比来时更加沉默。夜幕已经降临,中秋月的清辉洒在乡间土路上,像是铺了一层银霜。我和弟弟一左一右挨着爹走,娘提着两个叔叔和小姑给的大包小包跟在后面。

走了好长一段路,爹忽然停下脚步,抬头望着天上那轮明月出神。

"怀安,"爹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今儿个爹想明白了件事。"

我仰头看着爹,等他说下去。

爹的目光从月亮上收回来,落在我的脸上,"可今儿个爹想通了,做人呐,得自己瞧得起自己。自己都看不上自己,让别人怎么看你?你二叔三叔小姑他们,今天说的都是掏心窝子的话。爹这辈子虽然没什么大出息,可是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父母兄弟。"

爹蹲下身,平视着我的眼睛:"咱们庄稼人,靠双手吃饭,不偷不抢,不丢人。爹以前总觉得比不上他们,心里憋屈。可现在想通了,你二叔会做生意,你三叔在部队会开车,你小姑会教书,爹会种地。各人有各人的活法,谁也不比谁高贵。"

娘走过来,轻轻把手放在爹肩上。爹站起身,握住娘的手,继续往前走。

那晚的月光格外亮,照得乡间小路如同白昼。爹的话像种子一样,落在我的心田里,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

往后的岁月里,我常常想起那个中秋夜,想起爹是如何在那一刻,与自己的平凡达成了和解。

他依旧是个庄稼人,依旧沉默寡言,可是脊梁挺直了,走路的脚步也踏实了。

三十多年过去,我也离开了那个小村庄,在城市里有了自己的家和事业。每当我面对困境,感到自卑或迷茫时,总会想起那个中秋夜,想起爹在月光下说的话。

自己瞧得起自己——这简单的六个字,包含着多少人生的智慧。它不是骄傲自满,不是拒绝进步,而是一种根植于内心的自我认同,是对自身价值的清醒认知和平静接纳。

爹去年过了七十大寿,二叔三叔小姑都回来了,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爹还是话不多,但从容自在,和兄弟们喝酒聊天,再没有从前那种拘谨和不安。

切蛋糕时,爹突然说:"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种出多好的庄稼,而是把三个弟妹供出头,让两个孩子成了才。"他说得平静,却让在场的人都湿了眼眶。

那年中秋,爹那番朴实无华的话,经过三十多年的沉淀,愈发闪耀着智慧的光芒。

月光依旧,人生坦然。那年的中秋,永远地照亮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