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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塔斯马尼亚的一个已经营了三代的农场,环境真好。草场顺着起伏的山坡铺开,一直延到天际线那边去了。天是那种干净的、有点凉的蓝,风从南边的海洋吹过来,带着一丝丝咸味儿和青草被压断后渗出的草木香。
这个农场的效率挺高,一家人,三条牧羊犬,农作物不算,光羊就养了2000头。
我和团友们在工坊里围观上看剪羊毛。
那只羊被剪毛师傅拖进来,夹在手腿之间,动弹不得,眼神却出奇的平静,甚至有几分——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了——慵懒的享受。电推子从它的腹部开始,贴着皮肤游走,像一艘快艇划过平静的海面,雪白的、厚墩墩的羊毛便整片整片地分离开来,露出底下粉嘟嘟、薄得近乎透明的皮肤。羊身上没了负担,一瞬间轻了,抖了抖身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像个刚从澡堂子出来的老头儿,又干净又茫然地跑开了。
我捏着一撮刚剪下的羊毛,在指尖捻了捻,油脂还在,滑腻腻的,“来,大家都摸摸。”我和孩子们说。
“我们老说‘协同演化’,总觉得那是亿万年的事情,在基因的汪洋大海里你追我逐。可你看这儿,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就是一部浓缩的、活着的协同演化史。”
牧羊人不懂中文,但估计知道我在讲知识,笑了笑,没说话,又去抓下一只羊。
你想啊,这一万多年,羊和人是怎样互相塑造的?我们给了它们安全的草场、驱赶了天敌、让它们在温暖的棚圈里过冬。代价是,它们得把最贴身的这层“外套”乖乖地交出来。于是,那些毛长得厚实的、绵密的、油脂丰富的羊,就被我们高看一眼,它们的基因就流传得更广。慢慢地,野羊那种粗粝的、多层的、会自然换毛的毛被,就演变成了今天这样纯粹为人类需求服务的、永远也长不长的、需要人来帮忙“卸货”的单一品种。人是它们的外置的大脑,帮它们规划生存;它们是人的外置的皮肤,帮我们抵御严寒。这不是合同,这是写在基因里头的、沉默了近乎万年的契约。
正想着,牧场主把刚剪完的、一整张完整的羊毛甩开铺到桌上——“哇~”这张羊毛像个巨大的棉花糖,其展开的面积也远远超过了孩子们的想象。他拍了拍羊毛,嘟囔了一句:“这家伙,肉是真好,就是毛不太行。”
我脑子里“叮”的一声。
这个事儿就有意思了。塔斯马尼亚这地方,早期殖民者带过来的羊,也是几经改良。你想既要羊长得快,肉多且嫩,又要它毛长得密,纤维细长有韧性。可这身体里的那点营养和能量,就好比一份固定的薪水,这边花得多了,那边就得紧着用。多少代的人工选择,把这个矛盾给放大了,甚至在某些品种里给固化下来。产毛的羊,比如美利奴,你去看它的身体结构,就像是为长毛而生的机器,骨架精巧,肉质嘛,确实就差点意思。而那些专门育肥的肉羊,整天低着头猛吃,身上挂满了腱子肉和雪花脂肪,毛呢?就稀稀拉拉,又粗又硬,拿来填枕头都嫌硌得慌。
这就成了个死局,一个物种内部的能量分配,没法两全。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看着远处那片被围栏隔开的、毛用和肉用的羊群,忽然觉得那围栏不是隔在草场上,是隔在生命演化的账本里。大自然在这事儿上挺公平的,它给了你一件顶好的袍子,就悄悄收走了你碗里的一块肉。
所以万事不得全。
这事儿落到人身上,也是一样的。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时间更是单向度的河。你在这条路上走得远了,看得深了,另一条路上的风景,就注定只能是路过。
我看过很多创业者,把企业做得风生水起,那点精明和决断都用在了市场搏杀上,但回过头来看家庭,一地鸡毛,孩子跟他生分得像陌生人。我也见过一些活得特别通透的艺术家,把日子过成了诗,可他的作品就是卖不出去,穷得叮当响。
你说这是命?我倒觉得,这是某种更深邃的法则,一种“不可并行资源”分配的守恒。你不能什么都想要。
那头被剪了毛的羊在远处低下头,开始啃食新冒出来的草尖。它不知道自己刚刚完成了一次人类视角的“奉献”,它只知道,身上轻了,草很嫩,阳光晒在刚裸露的皮肤上,暖洋洋的。它不纠结,也不比较,它只是活着。
而我们这些站在旁边看的人,却总是对着这头羊的毛,想着那头羊的肉,在心里头,一遍遍地盘算着那个根本盘不圆的、名叫“完美”的账。
此事古难全,羊如此,人亦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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