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回老家后生了我,一个人把我拉扯大。首长每个月寄钱来,不多,够我们娘俩吃饭的。我娘一直没嫁人,说怕我受委屈。”
“我八岁那年,我娘病了,是肺病,没钱治
,拖了半年,走了。临走前,她给首长写了封信,托人寄去。首长收到信,连夜赶过来,把我接走了。”
“他把我带回家,跟他爱人说,这是战友的孩子,父母都牺牲了,没人照顾,要收养我。他爱人信了,就让我留下了。对外说是保姆,其实是怕人说闲话。”
“我在周家长大,上小学,上初中,上高中。首长供我读书,对我很好,但从来不让我叫他爸爸,只让我叫叔叔。他爱人对我也不错,但总觉得隔着一层。我知道,我不是这个家的人,我是外人。”
“高中毕业后,我没考上大学,就在家帮着干活。首长说,让我先在家待着,以后给我安排个工作。可我一直没等到。他爱人说,女孩子家,找个好人家嫁了就行,不用工作。我知道,她是怕我出去乱说,坏了首长的名声。”
“后来,老太太来了。老太太是首长的母亲,从老家来的。她一来就看出我是谁了,拉着我的手,哭了半天。她说,苦了你了孩子。从那以后,老太太对我特别好,把我当亲孙女待。首长也对我更好了,但还是一直没公开我的身份。”
“老太太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总说要在走之前给我找个好人家。她看中了你,说你老实,可靠,能对我好。首长也同意了,说这样也好,让我有个归宿。”
“铁柱哥,”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闪着泪光,“我不是故意瞒你的。老太太说,先不告诉你,怕你知道了有压力。她说,等结了婚,再慢慢跟你说。你要是……要是觉得受骗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她说完,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乱哄哄的。首长女儿?保姆?骗我?不,不是骗我。老太太是真心为我好,秀芹也是真心想跟我过日子。只是……只是这身份,这背景,我一个小兵,一个种菜的,揉馒头的,怎么配得上?
可我又想起老太太的话:“把秀芹交给你,我放心。”想起张阿姨的话:“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想起首长看我的眼神,那是一种托付的眼神。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伸手,想给她擦眼泪,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我说:“秀芹,我不后悔。”
她愣了一下。
我说:“你是首长的女儿也好,是保姆也好,在我眼里,你就是秀芹。那个给我倒水,给我塞馒头,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秀芹。我娶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身份。”
她眼泪流得更凶了,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我说:“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我种地,你做饭,咱们生儿育女,孝敬老人。首长家是首长家,咱们家是咱们家。我不图别的,就图你这个人。”
她终于哭出声来,扑到我怀里。我抱着她,感觉到她瘦瘦的肩膀在颤抖。我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窗外的风停了,蜡烛烧得正旺,烛泪淌了一滩。墙上的影子合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那一夜,我们说了很多话。她说她的童年,我说我的军营。她说她想念她娘,我说我想念我爹娘。她说她害怕,怕我知道真相后不要她。我说我不怕,怕的是配不上她。
天快亮的时候,我们才睡下。她枕着我的胳膊,呼吸均匀,像只小猫。我睁着眼,看着房梁,心里满满的。
从那以后,我们过起了普通人的日子。我退伍后,在县城找了个工作,在农机站开拖拉机。秀芹在家带孩子,做饭,收拾屋子。我们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都上了学,成绩不错。
首长退休后,来我们家住过一段时间。他看见秀芹过得幸福,很高兴,拉着我的手说:“铁柱,谢谢你。”我说:“爸,该我谢您,把秀芹交给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那是他第一次听我叫他爸。
老太太活到九十二岁,走的时候很安详。临走前,她把秀芹叫到床前,说:“孩子,我对不起你娘,也对不起你。现在看你过得好,我放心了。”
秀芹哭成了泪人。
如今,我们都老了。孩子们都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孩子。我和秀芹还住在老房子里,墙上的报纸换成了白灰,床还是那张槐木床,漆都掉光了,但结实得很。
有时候,我们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她给我捶腿,我给她梳头。她头发都白了,可在我眼里,还是那个扎着大辫子,围着白围裙,给我倒水的小保姆。
不,是首长女儿。
不,是我媳妇。
都一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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