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往事:芒罕寨的玉颜姑娘还有那棵大青树,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我们这群人,身上总贴着两个标签,一个是兵团战士,一个是老知青。可比起前者,我们更爱称自己为老知青,因为我们当年是以知识青年的名义上山下乡到云南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境内的云南生产建设兵团支援边疆建设的,我们当时的任务就是砍坝修梯田栽种橡胶树,我祖国的橡胶事业做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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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忘不了1971年的3月,就是在那个暖意融融的春天,我和同学们乘坐火车离开了成都。

列车沿着才修好的成昆铁路,越过平原,穿过崇山峻岭,向着祖国的西南方向驶去。我们知青大多数是第一次乘坐火车,因此好奇,大家靠在车窗旁,贪婪地欣赏着远处不断变换的风景,谈论着我们即将迎来的新生活,心里说不上是激动还是彷徨,同亲人离别的惆怅和忧伤慢慢地被哐哐作响的车轮冲淡了。
满载成都知青的列车到达云南广通火车站后,全体知青下车后又以学校班级为单位,坐上云南保山地区汽车运输总公司的大卡车,前边坐人,拖车放行李,几十辆解放牌卡车,浩浩荡荡地沿着滇缅公路向祖国的西南边疆前进。

当晚宿楚雄,过后每天依次宿下关、永平、保山、芒市,总感觉路途是那么遥远。大卡车每天就是不停地向西行驶,具体什么地方是终点,我们也不太清楚,这只能意味着离家乡是越来越远了,我们心里充满了迷茫和不安。

总共历时一个星期的时间,我们来到了德宏州潞西县遮放农场,即当时的中国人民解放军云南生产建设兵团三师十二团的下属连队,我们所在连队距离滇缅公路不远,就在滇缅公路944公里路桩不远处的那棵大青树旁边右拐,不远就是我们连队驻地。

从此,我成了一名兵团战士,其实就是农场工人,我们将在这片林木茂密、傣家竹楼林立、凤尾竹摇曳的土地上,刻下了一段再也抹不去的青春岁月。

初到连队,迎接我们的是漫山遍野的荒林,我们的任务简单又艰巨——砍坝、修梯田、挖树穴、栽种橡胶树。德宏州的烈日晒得我们皮肤脱皮,雨林里的蚊虫叮咬得满身是包,还有令人生厌又恐惧的蚂蝗,让我们吃尽了苦头。

我们天天挥舞着砍刀砍除杂木灌木,双手磨出了血泡,挑着泥土修梯田,肩膀压得又红又肿。可那时的我们,心里憋着一股劲,想着要为祖国的橡胶事业出力流汗,再苦再累,咬咬牙也就扛过去了。

就这样,在胶林里挥洒了两年汗水,我凭借着几分机灵和肯吃苦的劲头,被抽调到机务营,成了一名拖拉机驾驶员。手握方向盘,驾驶着拖拉机穿梭在农场与公路间,比起砍坝栽种橡胶树,这份工作多了几分自由和轻松,也让我的人生,遇上了那个让我牵挂一生的傣家姑娘。

1976年的秋天,和无数个寻常的日子一样,早饭后我驾驶拖拉机驶出农场,刚拐上滇缅公路没多远,就看见路边站着一个身影,正朝着我招手。在边疆的公路上,搭便车是常有的事,我缓缓踩下刹车,停在她身旁。那是个傣族姑娘,穿着色彩鲜艳的筒裙,头戴花环,眉眼弯弯,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模样,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要去遮放镇上买东西,问能不能捎她一程。正好顺路,我便点头应允,让她坐到了拖拉机的车厢里。

一路风驰电掣,很快到了镇上。姑娘跳下车,笑着向我道谢,这时我才真正看清她的模样:眉清目秀,肌肤似傣乡的糯米般细腻,一身傣家服饰衬得她花枝招展,像山间最娇艳的缅桂花,纯净又动人。她告诉我,她叫玉颜,十七岁,家住芒罕寨。短短几句交谈,那个叫玉颜的傣家姑娘,就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平静的心湖,泛起层层涟漪。那之后,她的身影和笑容总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就连夜里做梦,都是滇缅公路上,她招手的模样。

缘分总是这般奇妙,没过多久,我驾驶拖拉机去县城为农场拉大米,满载着粮食返程时,竟又在公路边遇见了玉颜。再次相见,我心里像是揣了只乱撞的兔子,脸红心跳,呼吸都变得急促,平日里熟练的驾驶动作都有些僵硬,跟她说话更是语无伦次,生怕哪里做得不好,惹她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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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同行,不知不觉到了芒罕寨村口,村口那棵枝繁叶茂的大青树,成了我记忆里最深刻的标记。我停稳拖拉机,帮玉颜拿下她买的东西,转身时,撞上她含情脉脉的目光,那双清澈的眼眸里,藏着少女的温柔与羞涩,我站在原地,久久不愿挪动脚步,直到她挥手转身,才依依不舍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寨子的路上。

从那以后,我的心像是长在了芒罕寨,总盼着能再见到玉颜。没曾想,没过几日,玉颜竟独自一人,带着好多好吃的,找到了我们农场。那天我恰好没出车,看着站在宿舍门口,脸颊泛红、眼神腼腆的她,我又惊又喜。她把傣家的糯米饭、香茅草烤鱼、烤肉、煮鸡蛋一一递给我,轻声邀请我去她家做客。那份纯粹的善意与温柔,瞬间融化了我这个异乡人的心。

工友们分享着玉颜送来的美食,都向我投来了羡慕的眼神。

一来二去,我和玉颜渐渐熟络起来。闲暇时,我总会驾驶拖拉机,绕路去芒罕寨,帮她嫁拉甘蔗,陪她在大青树下聊天,听她讲傣家的故事,尝她亲手做的特色美食。玉颜的阿爸阿妈淳朴又热情,把我当成自家孩子一般对待,每次去都盛情款待,眉眼间满是对我的喜爱。

后来,两位老人拉着我的手,笑着说想让我做他们家的女婿,还说会为我修建新房,留我在傣乡安家。看着眼前温柔可爱的玉颜,看着二老真诚的模样,我默默低下了头。我没有拒绝,也就代表着默认了玉颜家的提议。

那段日子,是我在边疆最幸福的时光。玉颜常常会来农场看我,带着热腾腾的傣家美食,帮我清洗换下来的脏衣服,把我的宿舍收拾得干干净净。工友们看着我找了这么漂亮贤惠的傣族对象,个个都羡慕不已,纷纷打趣我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简直是祖坟冒青烟了。

那个年代,傣家姑娘结婚早,相处不到两年,玉颜的爸妈便开始着手为我们筹备婚礼,竹楼里的装饰、傣式的婚服,一切都在朝着圆满的方向进行,我以为,我会就这样留在德宏,守着玉颜,守着这片橡胶林,过一辈子安稳幸福的日子。

可命运的转折,总是来得猝不及防。我把与玉颜相恋、准备结婚的消息写信告诉了远在成都的父母,本以为能得到他们的祝福,却只等来了一封满是反对的回信。父母在信里说,傣家与汉族风俗不同,生活习惯天差地别,怕我以后难以适应,更怕我留在云南,从此再也回不了成都,再也回不到父母身边。一边是深爱我的玉颜,一边是千里之外的父母,我陷入了深深的纠结,整日心神不宁,不知该如何抉择。

1979年的春天,就在我不知如何是好时,知青可以返城的消息,像三月的春风,吹遍了农场的每一个角落,也吹乱了所有人的心。一时间,农场里炸开了锅,战友们纷纷奔走相告,争先恐后地办理回城手续,生怕日后政策有变,错失回到家乡的机会。看着身边一个个收拾行囊、准备返乡的工友,想着成都的家和翘首盼望的父母,我辗转反侧,一夜未眠。内心的挣扎如同刀绞,一边是刻骨铭心的爱情,一边是魂牵梦萦的故乡,最终,我做出了一个残酷又让我悔恨终生的决定——回城。

我不敢面对玉颜,不敢面对她的家人,更不敢说出那句残忍的告别。那年初夏,我趁着天还未亮,偷偷收拾好简单的行囊,像个逃兵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农场,坐上了前往潞西县城的拖拉机。车轮启动,农场渐渐远去,滇缅公路两旁的风景依旧,可我的心,却被无尽的愧疚与慌乱填满。我不敢回头,我怕一回头,就看见玉颜哭红的双眼,就再也迈不开离开的脚步。

回到成都后,日子渐渐回归平静,可我心里的那块石头,却始终沉甸甸的,压得我喘不过气。后来,我收到了留守农场的工友寄来的信,信里说,玉颜知道我走后,几乎天天都跑到农场来,守在我曾经的宿舍门口,守在那片橡胶林边,一次次询问我的消息,每次都是哭着离开农场,哭着回到村寨……

读完信,我心如刀割,悔恨的泪水瞬间决堤。我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的自私,恨自己为了一己之私,辜负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我的傣家姑娘,辜负了她的深情,辜负了她家人的期盼。

岁月流转,几十年光阴弹指一挥间,我从意气风发的知青,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人。成都的繁华依旧,可我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想起德宏的风,想起滇缅公路的尘土,想起芒罕寨路口的那棵大青树,想起那个叫玉颜的傣家姑娘。

不知道如今的玉颜是否安好?是否早已放下过往,拥有了安稳的生活?是否会偶尔想起那个曾经许诺要陪她一生、却又狠心离她而去的成都知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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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无法倒流,过错无法弥补。那份深埋心底的愧疚与思念,如同滇缅公路上的风,岁岁年年,从未停歇。芒罕寨的大青树和凤尾竹依旧苍翠,傣乡的缅桂花依旧芬芳,可我欠玉颜的那句道歉,却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唯愿岁月温柔以待,让我心心念念的玉颜,一生平安喜乐,再无别离之苦。

讲述人:黄亮(成都老知青,退休老干部)

执笔创作:草根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