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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雨下得没完没了。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开会。班长在电话那头声音发颤:“老李,张老师不行了,肝癌晚期,现在在医院。”

我愣了一下。张老师是我们初中班主任,教数学的,今年该有七十了吧。

“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想给老师凑点钱。”班长说,“他家条件不好,师母没工作,儿子还在读研。咱们班四十多个人,一人凑点,怎么也能凑个十几二十万。”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窗边,看着外面的雨。想起张老师的样子,瘦瘦高高的,总是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口挽着。他讲课的时候喜欢敲黑板,敲得咚咚响,粉笔灰落一肩膀。

那时候我们都怕他。他太严了,作业不写完不让回家,考试不及格要留堂。有一次我逃课去网吧,他骑自行车找了我一下午,找到的时候天都黑了。他站在网吧门口,也不骂我,就说:“走吧,你妈等着你吃饭。”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下午他找遍了镇上所有的网吧,骑了得有几十里地。

班长建了个群,把能联系上的同学都拉进来了。四十三个人,有的在本地,有的在外地,有的混得好,有的混得一般。班长在群里发了张老师的病情,说了凑钱的事。

第一个说话的是王胖子,现在在广东开厂:“我出一万。”

接着是李娟,在县城当老师:“我五千。”

刘强,跑大车的:“我三千,最近手头紧,兄弟们别嫌弃。”

我看着屏幕,鼻子有点酸。这些名字,这些人,十几年没见了。可一说张老师,都回来了。

我也转了五千。

三天时间,四十三个同学,凑了二十万三千。最多的是王胖子的一万,最少的是一个在工地上干活的同学,转了五百,说对不起,只能出这么多。班长说不少,都是心意。

钱都在班长那里,他说等他凑个整,一起送到医院去。

那几天群里很热闹。有人发张老师年轻时候的照片,有人在回忆当年被罚站的糗事,有人说明天去医院看看老师。班长说先别去,老师情况不好,不让探视,等钱凑齐了一起去。

我们都等着。

四月中旬,雨停了,天晴了。

班长在群里发消息:今天去医院送钱,等我的好消息。

下午两点多,班长又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

师母说只收到八万。”

群里炸了。

“什么意思?”

“八万?咱们不是凑了二十万吗?”

“班长你钱给谁了?”

“是不是搞错了?”

班长没回话。

我给他打电话,不接。发微信,不回。

群里消息刷得飞快,有人开始质疑,有人说要报警,有人说再等等,别急。王胖子私聊我,说老李,你跟班长关系好,你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我跟班长从初中就是同桌,一起逃过课,一起挨过罚,一起在张老师办公室站着写检讨。他什么样的人,我知道。

可这次,我也慌了。

晚上七点多,班长在群里发了一段语音。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是哭过。

“对不起大家,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钱我亲手交给师母的,二十万,一万一捆,捆好的。师母当时还说了谢谢,说张老师有我们这样的学生是福气。可今天她说,她只收到八万。她说她记得很清楚,当天下午她就存到银行了,存了八万。我把转账记录给她看,她说不是这张卡。”

“我问她还有没有别的卡,她说没有。我问她是不是记错了,她说不可能,八万和二十万她分得清。”

“我……我现在在医院门口,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群里沉默了。

刘强发了条消息:报警吧。

有人跟着说对,报警。

王胖子说:先别报警,万一有什么误会呢?班长不是那样的人。

我说:我去医院看看。

挂了电话,我开车往医院去。四月的夜风从车窗灌进来,凉的,带着一股泥土的味道。路边有人在烧纸钱,火光一闪一闪的,大概是清明没赶上的,现在补。

到医院的时候快九点了。班长蹲在门口的花坛边上,头埋着,肩膀一抖一抖的。旁边站着几个同学,谁也不说话。

我走过去,拍拍他肩膀。

他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挂着泪。三十多岁的人了,哭得像个孩子。

“老李,我真的给她了。二十万,真的。”

“我信你。”我蹲下来,“那你说说,钱怎么给的。”

他说那天下午他去医院,师母在病房门口坐着。他把装钱的袋子给她,说师母,这是咱们班同学凑的,给老师治病。师母接过去,看了一眼,说这么多啊,谢谢你们。然后她就放包里了。前后不到五分钟。

“她没数?”

“没数。我说二十万,她点点头。”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今天我想问问老师情况怎么样了,打电话给师母,她说谢谢你们的钱,八万块够用一阵子了。我当时就懵了。”

我站起来,想了想,说:“走,进去问问。”

病房在五楼。张老师住的是普通病房,三人间,靠窗那张床。我们到的时候,他睡着了,身上插着管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跟记忆里那个敲黑板的张老师完全不一样。

师母坐在床边,看见我们,站起来。

班长往她跟前走,声音发颤:“师母,那钱……”

师母愣了一下:“怎么了?”

“我那天给您的是二十万,不是八万。”

师母看看他,又看看我,再看看那几个同学,好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存折,递过来。

“你看,我当天下午就去存的,八千九百二十三块六毛。我没见过二十万。”

班长接过去,手抖得厉害。存折上确实显示,那天下午存入八千九百多。之前的余额是两千多,加起来一万出头。

“不是这张卡。”班长说,“您是不是还有别的卡?”

“就这一张。”师母说,“我一个月退休金两千,老张三千,我们哪有什么钱。”

班长脸白了。

“我那天给您的,真的是一袋子钱,二十万。”他声音越来越大,“师母您再想想,是不是放哪儿忘了?”

师母摇摇头,眼睛红了:“小班长,我没见过那些钱。我知道你是好心,可我真的没见过。”

气氛僵住了。

护士推门进来,看了我们一眼,说病人需要休息,你们小声点。

我们退到走廊里。

班长靠在墙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旁边一个同学小声说,是不是路上被人偷了?班长说不可能,他直接开车来的,下车就进医院,钱一直在副驾放着。

我说,要不报警吧。

班长点点头。

警察来了,问情况,做笔录,调监控。监控显示,班长那天确实拎着一个袋子进医院,出来的时候两手空空。师母也确实背着一个包,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

可监控拍不到钱。

警察说,这种情况,没有直接证据,很难定性。建议协商解决。

那几天,群里吵翻了天。有人坚持报警,有人说算了自己认栽,有人阴阳怪气说早知道就不凑钱了,有人问班长是不是该给个说法。

班长一声不吭。

王胖子在群里发了条消息:我信班长。那二十万,算我的。

有人说你什么意思?王胖子说,我的意思是,我相信班长不会拿这个钱。如果钱真丢了,那丢就丢了,咱们再凑一次,给老师治病要紧。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李娟说:我信班长,我再出一千。

刘强说:我也信,我再出两千。

我盯着屏幕,眼睛有点潮。

这时候班长说话了:谢谢兄弟们。不用再凑了。那二十万,我自己补上。倾家荡产我也补。

我打电话给他,说你别犯傻,十几万你拿什么补?

他说拿命补。张老师教了我三年,没收过我一分钱。我不能让他临走还背上这个账。

我说那钱呢?到底去哪儿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老李,我真不知道。但我没拿。”

我信他。

第五天晚上,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师母。

“小同学,你能来医院一趟吗?”她声音怪怪的,“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我到医院的时候,看见师母站在病房门口。她看见我,招招手,把我领到楼梯间。

“那个钱……”她低着头,声音很小,“我想起来了。”

“什么?”

“那天下午,老张醒了,问哪来的钱。我说学生们凑的。他问多少,我说小班长说二十万。他愣了一下,然后让我把袋子给他,说要数数。”

“然后呢?”

“然后他数了。数完他说,这么多钱,不能存银行,先放他那儿。我问放哪儿,他说你别管。”

“放他那儿?”我糊涂了,“放哪儿了?”

师母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今天护士换床单,在褥子底下翻出来的。用塑料袋包着,十二万。”

我愣住了。

“老张那天数完,留下八万,让我去存。剩下十二万,他压在身子底下了。”师母眼泪掉下来,“他不知道那是什么钱,他……他糊涂了。”

我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张老师是肝癌晚期,癌细胞扩散到脑部,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那天他醒来,看见那么多钱,糊涂劲儿上来了,觉得这么多钱放家里不安全,要藏起来。藏哪儿呢?身子底下最安全,他躺着,谁拿得走?

他忘了,他藏完就昏睡过去了。一睡五天,那十二万就在他身下压了五天。

褥子太厚,护士换床单才发现。

我靠在墙上,不知道想哭还是想笑。

师母说:“小同学,你帮我跟小班长说一声,对不起,是我糊涂了,没弄清楚。”

我说好。

下楼的时候,我在楼梯间坐了很久。

给班长打电话,说了这事。那头沉默了半天,然后传来一声长叹。

“老李,我想哭。”

“哭吧。”

他哭了。

那之后的事,没什么好说的。钱找到了,张老师也走了。四月三十号那天,雨又下起来了,我们去送他最后一程。

灵堂里摆着四十三个花圈,四十三个,一个不少。

班长站在最前面,眼睛肿着,嗓子哑着。他对着遗像鞠了三个躬,站那儿半天不动。

我站在他后面,看着遗像上那个瘦瘦高高的老头。他还是穿着那件蓝衬衫,袖口挽着,像是在看我们,又像是在看别的地方。

雨打在灵棚上,噼里啪啦响。

我忽然想起他以前说过的话。那时候我们问他,老师,你怎么老穿这件衣服?他笑了笑,说这件好,耐穿。

是啊,耐穿。

送走他那天晚上,我在群里看见班长发的一条消息:

“张老师,一路走好。下辈子还当你学生。”

下面跟了四十二个“一路走好”。

我放下手机,窗外的雨还在下。四月的雨,下不完似的。

注:图片来源于网络,素材来源于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