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巧珍的电话打来时,我正在叠一条旧毛毯。
电话里的哭声尖锐又狼狈,像指甲刮过玻璃。“嫂子!我那个事业编……黄了!他们说我妈……我妈以前……”
我没说话。窗台上,母亲留下的那盆茉莉开了,小白点似的。
五天前,火葬场的烟囱冒着灰白色的烟。我一个人捧着骨灰盒,天是铅色的。舅舅撑着黑伞站在我身边,欲言又止。那天,婆家没有一个人来。
更早些,在医院走廊惨白的灯光下,我给郭景天打电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里有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
“雨薇,我这边实在走不开,领导……”
婆婆何淑芳接过去电话,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是漫长的忙音。
现在,郭巧珍在电话那头几乎是在尖叫:“是不是你?一定是你捣的鬼!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你毁了我!”
我把毛毯叠好,四四方方,放在沙发上。电话里的哭骂还在继续,我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地方新闻频道,正在播报一条公示通知。
我的手指停在遥控器的“音量 ”键上,没有按下去。
01
医院打来电话时,我正在开项目例会。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屏幕上跳动着“市一院”三个字。我向客户做了个抱歉的手势,走到走廊上接听。
“是袁秀荣家属吗?病人情况不太稳定,你最好马上过来一趟。”
护士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我赶回会议室,用三分钟交代完剩余事项,拎起包往外走。
下属追出来问我需不需要帮忙,我摇了摇头。
电梯下行时,我看着镜面里自己苍白的脸,补了点口红。
母亲躺在呼吸科的重症监护室里。氧气面罩几乎盖住了她大半张脸,露出的部分皮肤蜡黄,眼窝深陷。监护仪上的曲线起伏微弱。
“癌细胞扩散了,压迫到主要神经。”主治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指着CT片子上的阴影,“我们……尽力了。”
我点头,说谢谢医生。
回到病房,我坐在床边,握住母亲的手。
她的手很瘦,静脉清晰可见,针头扎在手背上,胶布贴了好几层。
她似乎感觉到我来了,眼皮动了动,但没能睁开。
我拿出手机,给郭景天打电话。
响了好几声才接通。背景音嘈杂,有汽车鸣笛,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雨薇?怎么了?”他的语气有些匆忙。
“我妈病危,医院下了通知。”我说,“你能回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现在在邻市,陪王局考察项目,行程是三天前就定好的……”
“所以呢?”
“雨薇,你别这样。我这边真的走不开。王局特别重视这次考察,我要是半路走了,以后在单位……”他顿了顿,“这样,我给我妈打个电话,让她过去帮你。”
“不用。”我说。
“你别逞强。我这就给妈说……”
我挂断了电话。
十分钟后,何淑芳的电话打了进来。我走到走廊尽头才接起来。
“雨薇啊,景天跟我说了。”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刻意的关切,像隔着一层保鲜膜,“你妈怎么样了?”
“不太好。”
“唉,这人啊,都有这么一天。”她叹了口气,“你也别太难过。景天工作忙,走不开,你要理解。咱们女人啊,就得把家里的事扛起来。”
我没说话。
“我这边也走不开,巧珍那个事业编面试刚完,天天在家念叨,我得陪着她等消息。你公公最近血压又高了,离不了人。”她话锋一转,“你自己先处理着,啊?需要钱的话,跟妈说。”
“知道了。”我说。
“那就这样。你多费心。”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
楼下是医院的停车场,车辆进进出出。
一个男人扶着一个孕妇小心翼翼地走着,另一个老太太提着保温桶,步履匆匆。
我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回到病房,护士正在给母亲换药水。她看了我一眼,轻声说:“今晚你得留在这儿了。”
“嗯。”我在陪护椅上坐下,“我留着。”
夜晚的监护室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母亲偶尔会发出一点含糊的音节,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我凑近了些,把耳朵贴在她唇边。
“……雨……薇……”
“妈,我在。”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指在我掌心很轻地蜷缩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监护仪上的曲线拉成了一条平直的线。
声音很刺耳。
护士和医生冲进来,把我请到门外。我看着他们围着病床忙碌,心肺复苏,电击。门上的玻璃窗映出他们晃动的身影。
二十分钟后,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对我摇了摇头。
“节哀。”
我点点头,说谢谢。
走进病房,母亲脸上的氧气面罩已经被取下了。她闭着眼睛,神情很平静,像是终于摆脱了长久以来的疼痛。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手还有一点点余温。
护士进来,又出去。我松不开手。
窗外的天色,正一点点亮起来。
02
殡仪馆的车是舅舅杨明联系的。
他接到我的电话,不到半小时就赶到了医院。眼睛红着,但没哭,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薇薇,剩下的事,舅舅帮你办。”
我摇摇头。“我自己来。”
手续繁琐。
死亡证明,户籍注销,联系殡仪馆,选定告别厅,确定火化时间。
舅舅一直跟在我身边,需要跑腿的时候他抢着去,需要签字的时候他站在我旁边。
“你婆家那边……”在殡仪馆选骨灰盒的时候,舅舅终于忍不住开口。
“通知了。”我说,手指抚过一个黑檀木盒子的边缘,纹路很光滑,“他们忙。”
舅舅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母亲的手机还在我包里。
我把它拿出来,想看看里面有没有需要通知的亲友。
屏幕亮起,需要密码。
我试了她的生日,不对。
试了我的生日,进去了。
相册里大部分是我的照片,从小到大的都有。
最近的一张,是三个月前我来看她时,在楼下花园里拍的。
她坐在轮椅上,我蹲在她身边,两个人都笑着。
阳光很好。
微信有未读消息。我点开。
最上面的一条,来自“珍珍”。
时间是昨天下午两点,也就是母亲病危,我给郭景天打电话的那个下午。
“嫂子,在吗?我妈说你妈住院了,你最近是不是常跑医院啊?那你有没有认识卫健委或者教育局的人?帮我打听打听面试结果呗?听说这几天就要出公示了,我快急死了!”
我没有回复。
退出微信,我打开通讯录。
母亲的联系人不多,我一个个打过去,告知噩耗。
她的老同事,老朋友,远房亲戚。
电话那头传来各种各样的叹息、安慰和哭声。
每打一个电话,我就得把“我妈走了”这句话重复一遍。
说到后来,喉咙发干,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
舅舅帮我买了水和面包,逼着我吃了几口。面包很干,噎在喉咙里,灌了半瓶水才冲下去。
守夜安排在殡仪馆的灵堂。
舅舅坚持要留下来陪我。
灵堂不大,母亲的遗像挂在正中,是她五十岁生日时拍的,笑得温和。
照片前摆着水果和糕点,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笔直地上升,到一定高度就散了。
夜里很冷。舅舅不知从哪儿弄来两条毯子,递给我一条。
“裹上点,别感冒了。”
我们并排坐在长椅上。香快烧完了,我去续上。火苗舔过香头,很快燃起一点红光。
“薇薇。”舅舅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灵堂里显得很低,“你妈走之前,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事?”
“什么事?”
“关于你婆家的。”
我转过头看他。舅舅低着头,双手交握,拇指用力地相互摩擦着。
“没怎么提过。”我说,“怎么了?”
“没什么。”他抬起头,勉强笑了笑,“可能是我多想了。等你妈的事办完了,再说吧。”
我没追问。后半夜,舅舅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我毫无睡意,看着母亲的遗像。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郭巧珍。
“嫂子?看到我微信了吗?帮我问问呗?拜托了!这对我真的很重要!”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回口袋。
天快亮的时候,舅舅醒了。他揉了揉眼睛,站起身。“我去买点早饭。你想吃什么?”
“都行。”
他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我手里。“这个,你妈一直贴身收着的。整理她病房遗物时发现的,我当时没敢给你。”
布包是旧的蓝色棉布,针脚细密。我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已经泛黄了。还有一枚小小的银戒指,款式很老。
纸上写着一串数字,像是一个日期,又像是一个编号。字迹是母亲的,很工整。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淡得快看不见了:“何淑芳,单位分房,1989.7。”
我把纸重新叠好,连同戒指一起放进布包,收进随身背包的最里层。
舅舅买回了豆浆和包子。豆浆是温的,我小口喝着。包子是白菜馅的,有点咸。
告别仪式定在上午十点。陆陆续续来了些人,大多是母亲生前的同事和学生。他们握着我的手,说些安慰的话。我点头,道谢。
仪式很简单。哀乐响起的时候,我看着水晶棺里的母亲,她化了妆,脸色比在医院时好看了些,但还是不像她。
没有人哭天抢地。一切都很安静。
直到仪式结束,婆家的人始终没有出现。
火化要排队。我和舅舅坐在等候区。舅舅看着墙上“肃静”两个大字,忽然说:“你妈和何淑芳,以前是一个单位的,你知道吗?”
“知道。”我说,“小学和初中都在一个学校,后来都当了老师,不过我妈在小学,她在中学。”
“那你知不知道,她们关系其实并不好?”
我看向舅舅。
“很多年前的事了。”舅舅的声音压得更低,“那时候单位最后一批福利分房,条件卡得严。何淑芳家里人口多,房子小,按理说该排上。但后来……听说她和你公公郭信义,离了婚。”
我皱了皱眉。
“离了婚,她就算单身职工,住房困难的标准就达到了,分到了一套两居室。”舅舅顿了顿,“房子到手后不到半年,两人又复婚了。”
等候区里人不多,但声音嘈杂。有低低的啜泣声,有工作人员叫号的声音。
“这只是听说。”舅舅补充道,“陈年旧事了。但你妈……你妈好像知道点什么。前阵子你舅妈生病住院,你妈来探望,闲聊时提起过一句,说‘何淑芳那个人,为了房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当时你舅妈没在意,后来才跟我说起。”
叫到母亲的号了。
我站起身。“舅舅,这事,有证据吗?”
舅舅也跟着站起来,摇了摇头。
“过去三十年了,上哪儿找证据去?我就是……就是觉得,你妈走得这么孤单,他们家人连面都不露,心里堵得慌。”
我没有再说话。
推着母亲遗体去火化间的路上,我看着覆在她身上的白布,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舅舅的话,还有布包里那张泛黄的纸。
1989年7月。
何淑芳。单位分房。
03
葬礼安排在城郊的墓园。
天阴沉着,飘着细密的雨丝。我没打伞,雨水打在脸上,冰冰凉凉的。
舅舅找了几个老家的亲戚来帮忙,加上母亲学校的几位老同事,人不多,但仪式总算像个样子。
墓穴已经挖好,暗黄色的泥土堆在旁边。
工人们把骨灰盒放下去的时候,泥土簌簌地往下掉。
我没有哭。只是看着。
封土,立碑。碑上是母亲的名字,生卒年月。左下角刻着“女许雨薇敬立”。
雨渐渐大了。人们把手里白色的菊花放在碑前,然后陆续离开。舅舅最后一个走过来,把伞撑在我头顶。
“走吧,薇薇。”
我点点头,转身的时候,目光扫过墓园入口处的车道。
空荡荡的,除了几辆我们这边开来的车,没有别的。
回到市区,舅舅和亲戚们一起吃了个简单的午饭。饭桌上,大家说了些“以后常联系”、“有事说话”之类的话。我应着,给每个人倒了茶。
饭后,舅舅送我回家。车上,他几次欲言又止。
“舅舅,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薇薇,”他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你妈留下的那个布包,你收好了。里面的东西……或许没什么用,但也未必。何淑芳那个人,我打过几次交道,精得很。你婆婆要是真为难过你,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我知道。”
车停在我家楼下。舅舅帮我从后备箱拿出一个纸箱,里面是母亲的一些遗物,从医院带回来的。
“我就不上去了。”他说,“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随时给舅舅打电话。”
“嗯。谢谢你,舅舅。”
他摆摆手,开车走了。
我抱着纸箱上楼。楼道里很安静,感应灯一层层亮起。走到家门口,我掏出钥匙。
门从里面打开了。
郭景天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疲惫和歉意的表情。
“雨薇,你回来了。”他伸手来接我手里的箱子,“我来吧。”
我侧身避开,自己把箱子搬了进去。
家里收拾过,地板拖得很干净,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柠檬清洁剂的味道。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水果。
“你妈的事……我都听说了。”郭景天跟在我身后,语气小心翼翼,“对不起,我当时实在……”
“没事。”我把箱子放在客厅角落,脱下被雨水打湿的外套。
“我给你打过电话,你没接。”
“静音了。”
他走到我面前,试图拉我的手。“雨薇,你别这样。我知道你生气,我家人这次做得是过分了,但我妈她……”
我抽回手,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水。
“你妈怎么了?”
“巧珍那个事业编,对她来说太重要了。面试过了,就等最后公示。我妈紧张得这几天吃不下睡不着的,巧珍更是天天盯着手机。”郭景天解释着,语速有点快,“她们不是不关心,是真的……顾不上。”
我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没味道。
“我妈病危,医院下通知,顾不上。我妈去世,顾不上。葬礼,也顾不上。”我看着郭景天,“郭景天,你告诉我,到底什么事,才算顾得上?”
他的脸涨红了。“雨薇,你这话说得……那是意外!谁能想到你妈走得这么快?我妈本来也说,等巧珍这事定了,就过来看看的……”
“看看?”我打断他,“看什么?看我妈的骨灰盒?”
“许雨薇!”他抬高了声音,“你能不能别这么刻薄?人已经走了,活着的人还得过日子!我妈也六十岁的人了,你就不能体谅一下?”
我把水杯放在桌上,杯底和玻璃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体谅。”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点了点头,“好,我体谅。你妈不容易,你妹前途重要。我妈呢?她就活该一个人孤零零地走,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郭景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过了很久,他肩膀垮了下来,声音也低了。
“雨薇,我知道你难过。我也难过。但现在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们能不能……别吵了?日子总得往前过。”
我没接话,转身走向卧室。
“你去哪儿?”
“洗澡。”
浴室里,热水冲在身上,我才感觉到累。骨头缝里都透着酸乏。镜子被水汽蒙住,看不清自己的脸。
洗完澡出来,郭景天还坐在客厅沙发上,低着头。
我直接去了书房,反锁了门。
书桌上还摊着一些没处理完的工作文件。我打开电脑,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目光落在角落里的那个纸箱上。
我走过去,打开箱子。
里面是母亲的几件衣服,一个喝水用的保温杯,一本翻旧了的《红楼梦》,还有几盒没吃完的药。我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摆在地上。
最底下,是那个蓝色布包。
我把它拿出来,打开。银戒指冰凉,那张纸依然泛黄。我展开纸,对着台灯仔细看。
字迹下面是那串数字:19890721。
像是一个日期。1989年7月21日。
我把纸放在桌上,打开电脑,在搜索框里输入“何淑芳”、“单位分房”、“1989”这几个关键词。
搜索结果大多是无关信息。我换了几种组合,依旧没什么发现。
三十年前的事了,又是单位内部福利分房,信息不公开,网络上自然难有痕迹。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舅舅的话在耳边回响:“离了婚,她就算单身职工,住房困难的标准就达到了……房子到手后不到半年,两人又复婚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场离婚,是真的吗?
为了房子假离婚,在当时并不算特别罕见。但如果真是假的,那么相关的婚姻登记材料、单位分房申请材料,就可能存在不实陈述。
而一旦涉及材料造假,尤其是在那个年代,往往经不起细查。尤其是,如果这件事影响到直系亲属的政治审查……
我睁开眼,拿起手机,找到了舅舅的号码。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住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把手机放下,将那张纸重新叠好,收进布包,锁进了书桌抽屉的最深处。
04
第二天是周六。
郭景天一大早就起床了,在厨房里捣鼓了半天,端出来两碗面条,上面卧着荷包蛋。
“吃点东西。”他把面放在我面前,自己在我对面坐下,低头吃着。
面条煮得有点烂,鸡蛋煎得边缘发焦。我吃了几口,放下了筷子。
“不合胃口?”他问。
“没。”
沉默地吃完早饭,郭景天收拾了碗筷去洗。水龙头哗哗响着。我坐在餐桌旁,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雨薇,”他从厨房出来,擦着手,“今天……要不我陪你去你妈家看看?收拾一下东西?”
我看向他。
“总得收拾的,是不是?”他移开目光,“早点收拾完,你也好早点……放下。”
“放下什么?”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他叹了口气,“人死不能复生,日子还得过。你妈肯定也希望你好好的,别一直陷在里面。”
我站起身。“我自己去就行。”
“我陪你……”
“不用。”我打断他,“你去了,也帮不上忙。”
他的脸色僵了一下。
我没再看他,回卧室换了衣服,拿了包和车钥匙。
母亲家在一个老小区,房子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六层楼,没有电梯。我家在四楼。楼道里的墙壁斑驳,贴着各种小广告。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一股熟悉的、带着灰尘和旧书籍味道的空气涌出来。
家里还是我上次来时的样子。沙发上搭着一条毛毯,茶几上放着半杯水,已经落了灰。母亲的卧室门关着。
我走到客厅窗前,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光线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我没有立刻开始收拾,而是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这个家太小,太旧,却装满了我从童年到成年的记忆。
墙上有我小时候的奖状,用透明胶带贴着,边角已经翘起。
书架上的书塞得满满当当,大部分是母亲的教学参考书和我的旧课本。
坐了大约十分钟,我才起身,开始动手。
先从厨房开始。
冰箱里还有没吃完的蔬菜和鸡蛋,已经坏了。
我把它们清理出来,装进垃圾袋。
碗柜里的餐具,大部分是普通的瓷碗瓷盘,我挑了几套母亲常用的,准备带走,其余的打包,等联系捐赠。
客厅里的东西不多。
电视是老式的显像管电视,早已不用。
我拔掉插头,把它挪到墙角。
书架上,我把母亲的专业书籍整理出来,她的那些小说散文,我一本本翻看。
很多书的扉页都有她的字迹,记着购买日期,或者简短的心情。
在一本《我们仨》的扉页,她写着:“2003年秋,雨薇上大学了,家里空落落的。读此书,泪下。”
我合上书,抱在怀里,很久没有动。
最后是卧室。
母亲的床铺得很整齐,被子叠成方块。床头柜上放着她的老花镜,还有一个相框,里面是我大学毕业时的照片,穿着学士服,笑得很傻。
我拉开衣柜的门。
里面挂着的衣服不多,大多是素色的,款式简单。
我一件件取下来,叠好,放进准备好的纸箱里。
在最里面的角落,挂着一个防尘袋,摸上去布料挺括。
我把它取出来,打开。
是一件墨绿色的旗袍,领口和袖口镶着暗色的滚边,盘扣精致。布料是绸缎的,在光线下有温润的光泽。
我认得这件旗袍。
是母亲四十岁生日时,父亲还在世的时候,特意带她去定做的。
她很少穿,只在重要的场合穿过几次。
后来父亲去世,她就再没动过它。
我把旗袍摊在床上,手指拂过光滑的绸面。在侧面的内衬里,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暗袋,用同色线缝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我找来剪刀,小心地拆开线。
里面是一张折叠起来的信纸,还有几张照片。
信纸已经发黄变脆,上面的字是钢笔写的,蓝黑色墨水,字迹娟秀,是母亲的字。
“淑芳姐:见字如面。关于分房申请中你所陈述的‘婚姻状况’一事,我思虑再三,总觉得不妥。我们为人师表,当以诚信立身。此事若将来被人翻出,恐对你不利,亦会影响单位声誉。望你三思。秀荣。1989.7.20。”
日期是1989年7月20日。
比布包纸上那个“1989.7.21”,早了一天。
照片是三张黑白小照,边角已经磨损。
一张是两个年轻女人的合影,站在一栋砖楼前,都穿着朴素的衬衫长裤,梳着辫子。
我认出是母亲和何淑芳,两人挨得很近,脸上带着笑。
另一张是母亲和一个男人的合影,男人穿着工装,戴着眼镜,面容敦厚,是年轻时的舅舅杨明。
第三张,是何淑芳和郭信义的合影。两人并排站着,中间隔了点距离,表情都有些严肃。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留念。1989.7.22。”
7月22日。
信是7月20日写的。布包纸上记着7月21日。这张照片是7月22日。
我的呼吸微微滞了一下。
我拿起手机,对着信和照片拍了几张清晰的照片。然后把它们按照原样折好,放回暗袋。旗袍我仔细叠好,单独放在一个袋子里。
做完这些,我坐在母亲的床边,看着窗外。
老小区的院子里的香樟树长得很好,枝叶几乎要伸到窗边。有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
手机响了。是郭景天。
“雨薇,收拾得怎么样了?中午回来吃饭吗?我买了菜。”
“不回去。”我说,“你自己吃吧。”
“那……需要我过去接你吗?东西多不多?”
“不多。”
“哦。”他停顿了一下,“那你自己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我才站起身,开始继续收拾。
剩下的东西不多,主要是些零碎的日用品和杂物。
我把它们分类装好,该留的留,该扔的扔。
母亲的珠宝首饰很少,只有几对普通的耳环和一条细细的金项链,我都收进了小盒子。
最后,我走到客厅,拿起沙发上的那条旧毛毯。
米白色的,边缘有些起球了。
母亲冬天总爱盖着它看电视,或者看书。
我把毛毯抱在怀里,能闻到上面淡淡的、属于母亲的味道,像是阳光晒过的棉布,混着一点点樟脑丸的气息。
我抱着毛毯,关好窗,拉上窗帘,锁好了门。
下楼,把几袋要扔的垃圾丢进垃圾桶,把要带走的东西放进后备箱。车子发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母亲家的窗户。
四楼那扇窗,窗帘紧闭,和其他窗户没什么不同。
就好像,里面的人只是出了趟远门。
05
回到自己家,已经是下午三点。
郭景天不在。茶几上留了张字条,说单位临时有事,被叫去加班了。厨房的垃圾桶里,有外卖盒。
我把从母亲家带回来的东西搬进书房,放在角落里。那条旧毛毯,我叠好,放在了书房的单人沙发上。
然后,我给舅舅杨明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得很快。“薇薇?”
“舅舅,你晚上有空吗?我想跟你见个面。”
舅舅沉默了两秒。“有事?”
“嗯。关于你上次说的那件事。”
我们约在离家不远的一个茶馆,包厢很安静。我到的时候,舅舅已经在了,面前泡着一壶龙井。
“来了。”他给我倒了杯茶,“你妈那边,都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我在他对面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舅舅的目光落在文件袋上,又抬眼看我。
我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先是用手机拍的信件和照片的打印件,然后是从母亲旗袍暗袋里取出的原件,最后是那个蓝色布包和里面的纸条、银戒指。
舅舅拿起信件原件,戴上老花镜,仔细地看。他的手指摩挲着信纸的边缘,很轻,很慢。
看完信,他又看了照片,看了布包里的纸条。
整个过程,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东西……”他终于放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你从哪里找到的?”
“我妈的旗袍里,有个暗袋。”
舅舅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回椅背。“你妈她……一直留着这些东西。”
“舅舅,”我看着他,“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封信,我妈没有寄出去,对吗?”
舅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茶水在杯子里晃了晃。
“你妈那个人,心软,重情义。”他缓缓开口,“她和何淑芳,年轻时候关系确实不错,一个学校的老师,经常来往。后来单位分那批福利房,名额紧,条件卡得死。何淑芳家里,那时候住的是她公公婆婆的房子,小两间,挤着五六口人。按说困难是困难,但她爱人郭信义有单位,家庭人均面积算下来,又不够特别困难的标准。”
“所以,他们就想出了假离婚的办法?”
“当时很多人都这么干。”舅舅说,“离了婚,何淑芳就算单身女职工,带着个孩子——就是郭景天,住房困难就板上钉钉了。而且她工作年限长,是骨干教师,加分也多。果然,申请交上去,很快就批了,分了一套两居室,就是他们现在住的铁路局家属院那套。”
“然后他们就复婚了。”
“房子拿到手,装修好,搬进去,大概过了……四五个月吧,两人就去把结婚证又领回来了。”舅舅摇摇头,“这事当时在单位里,也有风言风语,但没真凭实据,加上房子已经分了,领导也不想多事,就过去了。”
“我妈写了这封信,是想劝她?”
“嗯。你妈知道这事后,心里很不舒服。她觉得这是欺骗,是钻空子。而且她跟何淑芳关系好,怕她将来出事。”舅舅指了指那封信,“这信她写了,但没给出去。我问过她,她说,走到何淑芳家门口,又回来了。她说,‘撕破脸,以后就没法做人了。也许,她真有她的难处。’”
我拿起那张写着“何淑芳,单位分房,1989.7”和那串数字的纸条。“那这个呢?”
舅舅接过去看了看。“这个数字……像是个日期,又像是个编号。可能是你妈自己记的什么。银戒指是你姥姥留给你妈的,她一直贴身戴着。”
我把照片推到舅舅面前。“这张合影,背后写的日期是1989年7月22日。是在他们离婚期间拍的吗?”
舅舅仔细看了看照片上何淑芳和郭信义的表情,又看了看背面的字。“很像。如果是离婚期间还特意拍了合影‘留念’……那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包厢里很安静,只有茶水煮沸的轻微声响。
“舅舅,”我看着他,“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现在去查当年的婚姻登记记录,和单位的分房档案,能查出问题吗?”
舅舅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薇薇,你想做什么?”
“我不想做什么。”我说,“我只是想知道,这件事如果被翻出来,会有什么后果。”
舅舅沉默了很久。
“后果……”他斟酌着用词,“如果坐实了当年是以虚假婚姻状况骗取福利分房资格,那性质就严重了。属于利用不正当手段侵占国家财产。虽然过去很多年,但错误事实存在。涉及到的人,尤其是主要当事人,肯定要受影响。如果是体制内的,处分跑不了。退休待遇都可能调整。”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而且,这种事,对直系亲属的政治审查,是有影响的。尤其是正在进入体制,或者涉及重要岗位录用的。”
我端起茶杯,茶水已经凉了,喝在嘴里有点涩。
“查,能查到吗?”我问。
“难。”舅舅实话实说,“三十年过去了,很多档案可能都封存了,或者不全了。但也不是完全没可能。特别是如果知道关键的时间点和事件,有内部的人去仔细调阅……也许能找到蛛丝马迹。比如,离婚和复婚的登记时间,和分房申请、审批的时间,如果能严丝合缝地对上……”
他没有再说下去。
我把桌上的东西一件件收好,放回文件袋。
“舅舅,今天我们的谈话,还有这些东西,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知道。”舅舅看着我,眼神里有关切,也有担忧,“薇薇,你……你可别做傻事。何淑芳是不地道,你婆家这次也够过分。但为了他们,不值得你把自己搭进去。你妈肯定也不希望你这样。”
“我明白。”我拉上文件袋的拉链,“我只是想,把事情弄清楚。”
离开茶馆时,天已经黑了。街上华灯初上,车流如织。
我开车回家,路上经过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的大楼。夜色中,大楼灯火通明,许多窗户还亮着灯。
郭巧珍报考的那个事业单位,就归这里管。
公示期,应该就是这几天了。
回到家,郭景天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频道。
“回来了?”他转头看我,“吃饭了吗?”
“吃了。”
我换了鞋,径直走向书房。
“雨薇。”他在身后叫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他的声音里带着疲惫,“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我替我家人,向你道歉。真的。以后……以后我一定多顾着咱们家,好吗?”
我没有回答,走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书桌上,文件袋静静地躺着。
我坐下来,打开台灯。灯光是暖黄色的,照着文件袋粗糙的表面。
我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名字。
李主任,舅舅的老同学,在市档案局工作。
去年舅舅做家谱调研时,找他帮过忙,一起吃过饭,我也在场。
手指在拨号键上悬停。
窗外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灯光映出的暗红色光晕。
我放下手机,打开电脑。
搜索本市关于历史遗留问题、福利分房政策清理的相关文件。
又搜索了事业单位公开招聘的政审规定,尤其是关于“家庭成员重大历史问题”的审查条款。
文字一行行在屏幕上滚动。
我的目光落在其中一条上:“对于拟录用人员家庭成员存在利用虚假手段骗取国家政策福利、侵害公共利益等历史问题,一经查实,将视为政治审查不合格。”
台灯的灯光,在电脑屏幕上反射出一个小小的、明亮的光斑。
06
第二天是周日。
郭景天似乎想努力缓和气氛,早上起来做了早饭,还提议一起去看场电影。
我以头疼为由拒绝了。
他有些讪讪的,自己坐在客厅看了半天电视,下午接了个电话,又出门了。
我没有问他去哪儿。
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很安静。
我把书房的门关好,坐在书桌前,再次打开那个文件袋。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摊开:信件、照片、纸条、布包。
然后,我拨通了李主任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喂,哪位?”
“李主任您好,我是杨明的外甥女,许雨薇。去年在福满楼,我们一起吃过饭,您还记得吗?”
“哦……小许啊!记得记得!”李主任的声音热情起来,“你舅舅还好吧?找我有事?”
寒暄了几句,我切入正题。
“李主任,不好意思打扰您。是这样的,我在整理我母亲的一些遗物,发现了一些很多年前的老材料,涉及到她原来单位福利分房的一些事情。年代太久远了,有些细节搞不清楚。我舅舅说您在档案这块是专家,所以想冒昧请教您一下。”
“福利分房啊,那可是老黄历了。”李主任感慨道,“什么材料?你说说看。”
我斟酌着措辞:“主要是一些时间点对不上。我母亲有个老同事,据说当年为了分房,办了离婚,拿到房子后又复婚了。我这里有些零散记录的时间,想确认一下,当年的婚姻登记记录和单位分房审批档案,一般会保存多久?还能查到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这个嘛……婚姻登记记录是永久保存的。单位的分房档案,理论上也应该长期保存,但具体保管情况,就看各个单位了。有些单位合并撤销,档案移交混乱,可能就难找了。”李主任的声音变得谨慎了些,“小许啊,你查这个……是想做什么呢?”
“不做什么,就是整理母亲遗物,想把事情弄明白,也算是个交代。”我说,“而且,这位老同事的子女现在好像在考一些重要的岗位,我母亲以前好像隐约提过,有点担心这些陈年旧事会不会有什么影响。毕竟,现在政审也挺严的。”
我又补充了一句:“当然,我也只是猜测。可能根本没事。”
李主任“嗯”了一声。
“影响嘛……如果确实存在利用虚假婚姻状况骗取分房资格,那性质是比较严重的历史问题。一旦在政审中被翻出来,直系亲属肯定受影响。不过,就像你说的,这么多年了,未必查得到。除非有人特意去翻,而且得有明确的线索指向。”
“比如具体的姓名、单位、还有关键的时间点?”
“对。尤其是时间点,如果能精确到某年某月,甚至某日,查起来就有点方向了。”李主任顿了顿,“小许,这事……你舅舅知道吗?”
“知道一点。他也劝我,说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我说,“李主任,我就是自己心里有点疑问。如果……如果我想了解一下,像这种情况下,一般可以向哪些部门反映或者咨询呢?我不是要举报,就是想知道,如果真有疑问,正规的渠道是什么?”
李主任又沉默了一会儿。我听到电话那头有翻动纸张的声音。
“正规渠道……如果是涉及公职人员或者体制内招聘的政审问题,可以向录用单位的人事部门,或者其上级主管单位的人事、纪检监察部门反映情况,提供线索。他们会有内部核查程序。”他说得很慢,很官方,“不过小许,我多嘴说一句,这种事,牵扯到别人家庭,又是很多年前的旧账,最好慎重。弄不好,就是结仇啊。”
“我明白,谢谢李主任。”我说,“我就是先问问,了解一下。非常感谢您。”
挂了电话,我的手心里有细微的汗。
李主任的话,印证了舅舅的判断,也指明了潜在的路径。
接下来的一周,我照常上班。项目进入关键阶段,工作很忙。我把自己埋进报表、会议和邮件里,不去想其他事。
郭景天也忙,我们交流很少。晚上回家,常常是我在书房加班,他在客厅。有时候他会切点水果送进来,放在桌边,不说话,又出去。
何淑芳打过一次电话,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些,问我“缓过来没有”,又说“巧珍的公示期快结束了,应该没问题”。
我说“嗯”。
她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挂了。
周四晚上,我加班到十点多才回家。郭景天已经睡了。我洗完澡,坐在书房里,没有开大灯,只开了台灯。
电脑屏幕上,是本市事业单位公开招聘的公示页面。
郭巧珍报考的那个岗位,公示名单已经挂出来了。
她的名字在中间位置。
公示期是五个工作日,从明天开始算。
下面留着监督举报电话和邮箱。人事处的,纪检监察室的。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
标题是:“关于郭巧珍同志家庭成员何淑芳同志历史问题的线索反映”。
我没有写抬头,直接进入正文。措辞尽量客观、克制,只陈述可能存在的疑点,不妄下结论。
“根据已故知情人(原市第二中学教师袁秀荣)生前保留的部分材料及口述信息,反映其同事、郭巧珍同志之母何淑芳同志(原市第二中学教师,已退休),在1989年单位福利分房过程中,可能存在利用虚假离婚手段,骗取分房资格的行为。具体线索如下:
1.时间线索:何淑芳同志与郭信义同志的离婚登记时间,与市第二中学福利分房申请、审批的关键时间点高度重合(集中于1989年7月中下旬)。
分房完成后短期内,二人即办理复婚。
2.材料线索:有书面材料显示,知情人曾对何淑芳同志在此事中的行为表示担忧并试图劝阻(参见附件影印件)。
3.旁证线索:何淑芳同志与郭信义同志在声称的‘离婚期间’,仍有以夫妻名义合影留念的行为(参见附件影印件),其关系状态存疑。
以上线索,提请贵单位在郭巧珍同志录用政审环节中,予以关注并核查其家庭成员历史情况的真实性。相关线索及初步证据影印件附后。”
写完,我通读了两遍,删掉几个可能带有主观色彩的词。
然后,我将母亲那封信、三张照片(尤其是何淑芳和郭信义合影及背面字迹)、布包纸条的清晰照片,以及我自己整理的一个简要时间线图表,作为附件。
我没有署名。
文档打印出来,是两页纸。附件图片打印了五六页。我用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装好,封口。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凌晨一点。
我关掉台灯,坐在黑暗里。窗外的城市还没有完全沉睡,远处的霓虹灯明明灭灭。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客厅的光漏进来一点。
郭景天站在门口,身影模糊。“还没睡?”
“就睡。”
他站了一会儿,说:“早点休息。”
门又轻轻关上了。
我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信封就在手边,摸上去有点凉。
07
第二天是周五。
我把那个白色信封放进了随身背包的夹层里。
像往常一样起床,洗漱,和郭景天一起吃早饭。
他今天似乎心情不错,说巧珍的公示开始了,家里总算能松口气。
“妈说,等巧珍正式入职,要好好请亲戚们吃顿饭,庆祝一下。”他看着我,试探地说,“到时候……你也去吧?”
我没说话,低头喝粥。
“雨薇,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他声音放软了些,“我妈和巧珍那边,我再说说她们。以后咱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好吗?”
我放下勺子。“我吃饱了,先去上班了。”
开车去公司的路上,我绕了一点路,经过了市人社局。
大楼庄重肃穆,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正是上班时间,穿着正式的人们陆续走进大门。我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的临时停车位,没有熄火。
隔着车窗,我看着那栋大楼。
背包里的信封,安静地躺着。
我看了大约五分钟,然后发动车子,开往公司。
一整天,我工作如常。开会,打电话,处理邮件。中午和同事一起吃了外卖。下午去见了一个客户,谈得很顺利。
回到公司时,已经快四点了。
我坐回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
公示页面的链接还在浏览器历史记录里。
我点开,郭巧珍的名字依然在那里。
下面有几个举报电话和邮箱,我用手机拍了下来。
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
我起身,去了洗手间。站在洗手台前,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色。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
然后,我回到工位,从背包夹层里取出那个信封。
很轻,但又很沉。
我拿着它,没有坐电梯,而是走了楼梯。
从十二楼走到一楼,推开安全通道的门,来到大楼后面的一个偏僻角落。
这里有一个旧式的邮筒,绿色的漆已经斑驳,平时很少有人用。
我站在邮筒前。
傍晚的风吹过来,有点凉。我握紧了信封。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医院里母亲紧闭的双眼。
殡仪馆空荡荡的灵堂。
何淑芳电话里那句“你多费心”。
郭巧珍微信里急不可耐的询问。
舅舅欲言又止的神情。
郭景天苍白的辩解。
还有母亲旗袍暗袋里,那封没有寄出的信。
我把信封拿起来,对准邮筒的投递口。
手指有些僵硬。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铃声在空旷的角落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吓了一跳,信封差点脱手。
掏出来看,是郭景天。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看了几秒,没有接。
铃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锲而不舍。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拒接键。
然后,不再犹豫,将白色信封塞进了邮筒。
“咚”的一声轻响。很闷。
信封滑了进去,消失在黑暗的投递口深处。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绿色的邮筒,看了很久。直到手脚被风吹得冰凉,才转身离开。
回到办公室,我开始收拾东西下班。电脑关机,文件归位,把桌面上的那盆小多肉浇了点水。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郭景天发来的微信:“晚上我爸妈叫过去吃饭,庆祝巧珍公示。你去吗?”
我回复:“不去。”
“好吧。那我早点回来。”
我没有再回。
下班路上,我去了一趟母亲家的小区。没上楼,只是在楼下站了一会儿。香樟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四楼那扇窗户的窗帘,还是紧闭着。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郭景天果然不在。
我把从母亲家带回来的那条旧毛毯,从书房拿出来,铺在了客厅的沙发上。米白色,起球的边缘,熟悉的淡淡气息。
然后我洗了澡,热了杯牛奶,裹着毛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是一个很老的电视剧,讲家长里短的,声音开得很小。
九点多,郭景天回来了。身上带着一点酒气。
他看到沙发上的毛毯,脚步顿了一下。
“这毯子……”他皱了皱眉,“是你妈那条?”
“嗯。”
“怎么拿回来了?”他走到沙发另一边坐下,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放书房就行了,放在客厅……别人看了不好。”
“哪里不好?”我问。
“毕竟……是逝者的东西。”他斟酌着词句,“放在平时常坐的地方,总觉得有点……晦气。雨薇,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打断他,把牛奶杯放在茶几上,毛毯裹紧了些,“我觉得放在这里挺好。”
郭景天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起身去洗澡了。
我继续看电视。屏幕上的光影明明灭灭,映在毛毯粗糙的纤维上。
深夜,我躺在卧室床上。郭景天已经睡着了,背对着我,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投进邮筒的那个信封,现在应该已经躺在邮政系统的某个分拣中心了。周末不投递,最早也要下周一,才能被送到那个庄重的大楼里。
然后呢?
会被人打开吗?会被重视吗?会启动核查吗?
还是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悄无声息地沉底,连涟漪都不会有?
我不知道。
我只是觉得,心里那块堵了太久的大石头,好像松动了一点点。不是移开了,而是裂开了一道缝隙,有细微的风,透进来。
很凉。
08
周末两天,风平浪静。
周六,郭景天陪我去了一趟墓园,给母亲上了坟。他买了花,规规矩矩地鞠了三个躬。站在墓碑前,他说:“妈,您放心,我会照顾好雨薇的。”
我没说话。山上的风很大,吹得墓碑前的菊花瓣微微颤动。
周日,何淑芳又打了个电话过来,这次是打给我的。语气是罕见的轻快。
“雨薇啊,明天公示期就结束了!基本算是稳了!下周三巧珍就能去报到了!”她笑着说,“到时候家里摆酒,你和景天一定要早点来啊!咱们一家人,好好聚聚!”
“嗯,看情况。”我说。
“一定要来!巧珍这次能成,也是喜事,冲冲晦气!”她似乎觉得自己失言,连忙岔开话题,“对了,你最近怎么样?心情好点没?”
“还好。”
“那就好,那就好。日子总要向前看的。”
挂了电话,我走到书房窗前。楼下小区的儿童游乐区里,几个孩子在玩滑梯,笑声清脆。
郭景天推门进来。“妈打的电话?说巧珍的事?”
“总算定了。”他松了口气,走到我身边,“这下家里能消停一段时间了。雨薇,等巧珍这事彻底落定,我休个年假,我们出去旅游一趟吧?就去你一直想去的云南,怎么样?”
我转过头看他。“你不是说最近项目忙,走不开吗?”
“请个假嘛,总能有办法。”他试图揽我的肩膀,“我们也该放松一下了。”
我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手。
他的手臂僵在半空,然后有些尴尬地放了下来。
周一,我照常上班。邮箱里塞满了未读邮件,我一条条处理。中午休息时,我刷新了一下那个公示页面。
还是老样子。郭巧珍的名字,依然在列。
下午,我参加了一个跨部门的视频会议。会议冗长,我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总是不自觉地瞟向放在桌上的手机。
它一直很安静。
周二,也是如此。工作,吃饭,回家。郭景天晚上有应酬,回来得很晚。我靠在沙发上,裹着母亲的毛毯,看书。
手机屏幕暗着。
周三上午,按照何淑芳的说法,是郭巧珍去新单位报到的日子。
我开了一上午的会。会议间隙,我去茶水间倒水,听到两个年轻同事在聊天。
“哎,你听说没?隔壁部门小张考上的那个事业单位,临门一脚,黄了!”
“啊?为什么?不是都公示了吗?”
“说是政审没通过,家里有点历史问题被翻出来了……具体不清楚,反正挺惨的,白高兴一场。”
我的手指捏紧了水杯。
回到工位,我点开公示页面。刷新。
页面跳转。
公示名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简单的通知:“本期公开招聘拟录用人员公示已结束。录用手续将按程序办理。”
没有名单,没有名字。
我的心跳,在那一刻,漏了一拍。
下午三点左右,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
我拿着手机,走到公司楼道的消防楼梯间,才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先是短暂的沉默,然后,爆发出尖锐的、带着浓重哭腔的女声,几乎要刺破我的耳膜。
“嫂子!许雨薇!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干的?!”
是郭巧珍。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剧烈颤抖,语无伦次。
“我的事业编!黄了!就在刚才!他们打电话通知我,说政审环节发现家庭信息存在重大不实陈述,不予录用!到手的工作没了!没了!我妈都快疯了!”
我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没有说话。
“你说话啊!是不是你举报的?!你嫉妒我能考上,嫉妒我妈对我好,是不是?!因为你妈死了我们家没人去,你就这么报复我?!许雨薇,你怎么这么恶毒!你毁了我!你毁了我一辈子!”
她的哭骂声越来越大,中间夹杂着剧烈的抽泣和哽咽。
“我哪里得罪你了?啊?你妈死了关我什么事?那是我能决定的吗?你自己命不好,克死你妈,就来害我?!你这个扫把星!疯女人!”
我听着,等她这阵歇斯底里过去。
骂声渐渐低了,变成绝望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完了……全完了……那么多人都知道了……我以后怎么办……怎么办啊……”
“巧珍,”我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你被取消录用,是因为你母亲的历史问题。与我无关。”
“放屁!”她又尖叫起来,“什么历史问题?我妈能有什么问题?就是你在背后搞鬼!你等着!我爸妈不会放过你的!我哥也不会要你这个毒妇!”
电话被猛地挂断了。
忙音传来。
我慢慢放下手机,楼梯间里只剩下我自己沉重的呼吸声,还有楼上隐约传来的空调外机运转的嗡鸣。
我在原地站了大约两分钟,然后整理了一下衣服,推开楼梯间的门,走回办公室。
脸色如常。
坐下,继续处理一份没写完的报告。
键盘敲击声规律而清脆。
只是握着鼠标的右手,指尖有些凉。
09
不到半小时,我的手机又开始疯狂震动。
这次是何淑芳。
我拿着手机,走到公司楼下的小花园里,才按下接听键。
“许雨薇!”何淑芳的声音完全失去了往日刻意维持的腔调,尖利,嘶哑,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怒火和惊恐,“你对巧珍做了什么?!你对她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我说。
“你放屁!”她几乎是破口大骂,“除了你,还有谁会去害巧珍?!就因为我家没人去送你妈?你就这么报复?你心肠怎么这么黑啊!我们郭家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要毁了巧珍的前程!那是她一辈子的指望啊!”
“她的前程,是毁在她自己家庭的历史问题上。”我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有人向录用单位反映了你当年为了分房假离婚的事情。政审没通过。”
电话那头的声音,戛然而止。
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足足有七八秒。
然后,何淑芳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完全变了调。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难以置信的恐慌和虚弱。
“你……你说什么?什么假离婚……谁……谁反映的?”
“我不知道。”我说,“但事情已经被翻出来了。单位应该已经启动了核查。”
“不……不可能……”她的声音开始发抖,“都过去三十年了……怎么可能……许雨薇,是你!一定是你!你怎么知道的?你怎么会知道?!”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妈,如果没有做过,就不用怕查。如果做过……”
“你闭嘴!”她尖声打断我,随即又像是意识到什么,语气猛地放软,带上了一种近乎哀求的哭腔,“雨薇……雨薇啊,妈知道,之前是妈不对,是妈考虑不周……你妈的事,我们没去,伤了你的心。妈给你道歉,妈跪下给你道歉都行!但是巧珍是无辜的啊!她什么都不知道!那是她好不容易考上的工作!你看在景天的面子上,看在一家人的面子上,你……你去跟单位说,说你弄错了,说那是误会,行不行?妈求你了!”
“我说了,不是我举报的。”我重复道,“我不知道是谁。”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她又失控了,“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除了你妈……除了你妈那个……”
她突然停住了。
电话里只剩下她粗重而急促的喘息声。
过了好几秒,她再开口时,声音阴沉得可怕,像是毒蛇在吐信子。
“袁秀荣……是她……是她留下的东西,对不对?她临死都不安生,要拉我们家垫背?我早就知道,她一直嫉妒我,嫉妒我分到了房子,嫉妒我儿子有出息……”
“何淑芳。”我第一次叫了她的全名。
电话那头的声音停住了。
“请你,尊重一下逝者。”我一字一句地说,“还有,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不是猜测是谁举报的,而是想想,怎么面对组织的核查。当年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心里最清楚。”
说完,我挂断了电话。
手心里全是冷汗。风吹过来,很冷。
我在花园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冬青树的叶子是深绿色的,很厚实。有蚂蚁在椅子腿边忙碌地爬来爬去。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郭景天。
我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没有立刻接。
铃声执着地响着,一遍,又一遍。
直到第三遍快要结束时,我才按了接听键。
“雨薇!”郭景天的声音充满了焦急和难以置信,“你在哪儿?家里出大事了!巧珍的工作黄了!妈说是你举报的?到底怎么回事?你现在马上回家!我们当面说!”
“我在上班。”
“请假!立刻回来!”他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强硬,甚至带着命令的口吻,“这事不说清楚,这个家就完了!”
“家?”我轻轻重复了一下这个字,然后说,“好,我回去。”
我回办公室请了假,开车回家。
一路上,车速很稳。红灯停,绿灯行。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商店,行人,车辆,都像是按部就班运转的零件。
到家门口,我掏出钥匙,还没插进去,门就从里面被猛地拉开了。
郭景天站在门口,脸色铁青,眼睛因为愤怒和焦急而布满了红血丝。
他身后,客厅里,何淑芳坐在沙发上,头发有些凌乱,眼睛红肿,正用纸巾擦着眼泪。
郭巧珍则蜷缩在沙发的另一头,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
公公郭信义闷头坐在单人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缭绕。
整个客厅,像是一个即将爆炸的火药桶。
我走进去,关上门。
“许雨薇!”郭景天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很大,“你到底对巧珍做了什么?你知不知道你毁了她?!”
我看着他抓着我胳膊的手,又抬眼看他。“放开。”
他愣了一下,可能是被我眼神里的冷意刺到,手指松了松,但没有完全放开。
“你跟我说清楚!妈说,你去举报她当年假离婚分房的事?是不是真的?”他的声音在发抖,“你怎么能这么做?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这么害我们家?!”
何淑芳从沙发上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手指颤抖:“就是她!除了她还有谁?她恨我们没去送她妈,她就用这种阴毒的办法报复!景天,你看看你娶的好老婆!她就是条毒蛇!她要害死我们全家!”
郭巧珍也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眼神像刀子一样剜着我,充满了怨毒。
“嫂子……不,许雨薇!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要这样毁我?我跟你拼了!”
她作势要扑过来,被郭信义低喝了一声:“巧珍!坐下!”
郭巧珍被镇住,又瘫回沙发里,放声大哭。
我甩开郭景天的手,走到茶几旁,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那个文件袋。
很旧的文件袋,边缘已经磨损。
我把文件袋放在玻璃茶几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啪”。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那个文件袋上。
“这里面,”我平静地开口,目光扫过何淑芳,最后落在郭景天脸上,“是你们想知道的东西。”
郭景天盯着文件袋,又看看我,喉结滚动了一下。“……是什么?”
“自己看。”
他迟疑着,伸出手,拿起了文件袋。手指有些抖,解了好几下才拉开拉链。
他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泛黄的信纸,黑白的老照片,写着字的纸条,还有那个蓝色的旧布包和小小的银戒指。
何淑芳在看到那封信和照片的瞬间,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要不是扶着沙发背,几乎要瘫倒下去。
郭景天拿起那封信,快速地看着。他的眉头越拧越紧,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看完信,他又拿起照片,一张张翻看。看到何淑芳和郭信义在1989年7月22日的合影时,他的手指猛地收紧,照片边缘被捏得皱了起来。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郭巧珍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郭景天放下照片,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布满了震惊、困惑,还有一种被深深刺伤的痛楚。
“这些……你从哪里来的?”他的声音干涩沙哑。
“我妈的遗物里。”我说,“整理她东西时发现的。”
“所以……”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所以,你妈一直留着这些东西?她早就知道?”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
“那你……你早就知道了?”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早就知道,却一直没说?然后,就在巧珍最关键的时候,你去举报了?”
“我说了,不是我举报的。”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只是在整理母亲遗物时,发现了这些疑点。至于它们是怎么被录用单位知道的,我不知道。”
“你撒谎!”何淑芳尖声叫道,但她声音虚浮,眼神躲闪,“就是你!只有你才有这些东西!只有你才会这么恨我们!”
郭景天没有理会他母亲的叫喊,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这个人。
“许雨薇,”他叫我的全名,声音里有一种空洞的疲惫,“就算不是你亲手举报的,这些材料……是你提供的,对吗?你通过某种方式,让它们出现在了该出现的地方,对吗?”
我没有否认。
“为什么?”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我,眼眶通红,“就因为我家人没去送你妈?就因为这点事,你就要毁了巧珍?毁了我们家?!”
“这点事?”我重复着这三个字,忽然觉得有些可笑,“郭景天,在你眼里,我妈的命,她最后走的那么孤单,只是‘这点事’?”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就算我们有错,你也不能用这种手段报复!这是两码事!”
“不,这是一码事。”我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很冷,“你们家的今天,是因为你们家自己种下的因。三十年前,为了房子,可以弄虚作假。三十年后,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对亲家的生死冷漠无视。你们家的算计和冷漠,是一脉相承的。”
我看向面无血色的何淑芳:“你当年做那件事的时候,想过会有今天吗?你想过这会成为你女儿前途上的污点吗?”
何淑芳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惊恐地摇着头。
我又看向郭景天:“还有你。你总说让我体谅,让你妈体谅你妹。那谁体谅过我妈?谁体谅过我?在你们郭家眼里,只有你们的利益是利益,别人的生死哀痛,都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小事’,对吗?”
郭景天被我逼问得连连后退,脸上血色尽失。
“不是的……雨薇,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了。”我打断他,指向茶几上那些散落的纸片和照片,“这些,就是答案。你母亲当年做了什么,你们家现在为什么会有这个结果,答案都在这里。”
郭巧珍忽然从沙发上跳起来,一把抓起那些照片和信,发疯似的撕扯。“都是这些东西!都是这些破东西害的!我撕了它们!撕了!”
“巧珍!别撕!”郭景天想阻止,但已经晚了。
脆弱的旧纸张和照片,在郭巧珍手里很快变成了碎片,纷纷扬扬地撒了一地。
她撕完了,喘着粗气,瞪着通红的眼睛看着我,像一头绝望的小兽。
我看着满地的碎片,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撕了也没用。”我说,“原件,我早就扫描存档了。该提交的,也已经提交了。”
郭巧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发出了一声崩溃的、长长的哀嚎。
何淑芳也终于支撑不住,捂住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郭信义把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郭景天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的狼藉,看着崩溃的母亲和妹妹,最后,目光落回到我脸上。
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愤怒,有痛苦,有不解,还有一丝……隐约的恐惧。
他好像,终于开始有点明白,他失去了什么。
10
那天晚上,家里像一座坟场。
何淑芳和郭巧珍被郭信义带走了。走的时候,何淑芳几乎是靠在郭信义身上,脚步虚浮。郭巧珍眼神空洞,任人拉着,像个没有灵魂的布偶。
门关上后,家里只剩下我和郭景天。
一片死寂。
地上还散落着纸片的碎片。我们没有收拾。
郭景天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一动不动,盯着地面。我则去了书房,关上门。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我没有回应。
门被推开了。郭景天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隐在阴影里。
“雨薇,”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我们……谈谈。”
“谈什么?”我没有回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谈谈……以后。”他走进来,走到书桌旁,但没有坐下,“事情已经这样了。巧珍的工作……肯定是没了。我妈她……也受了很大打击。但是……”
他停顿了很久,像是需要积聚勇气。
“但是,我们俩的日子,还得过下去,对吗?”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乞求的意味,“我知道,这件事,是我家人不对在先。你心里有气,有恨,我都理解。你……你用你的方式,出了这口气。现在,这件事,能不能就到这里为止?”
我转过头,看着他。
“到此为止?”
“对。”他急切地往前挪了一步,“我不会再怪我家人没去送你妈的事,你也……你也别再追究过去那些陈年旧账了,好吗?我们好好过日子。我保证,以后我一定站在你这边,多顾着我们的小家。我们……我们还可以重新开始。”
他说得很诚恳,眼圈又红了。
如果是以前,我或许会心软。
但现在,我只觉得疲惫,还有一种深切的、冰冷的荒谬感。
“郭景天,”我慢慢地说,“你觉得,这件事,只是‘出了口气’那么简单吗?”
他愣住了。
“你母亲当年为了房子,弄虚作假,这是品行问题。你们全家在我母亲病危去世时的冷漠,这是人性问题。”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而你在整件事里的态度,是是非不分,轻重不分,永远把你自己原生家庭的利益,凌驾于一切之上。”
“我没有……”
“你有。”我打断他,“医院打电话时,你在陪领导喝酒。葬礼没人来,你替你家人找借口。我独自面对一切,回来后你只想着息事宁人,让我‘体谅’。直到你妹妹的工作因为你们家自己的历史问题黄了,你第一反应是质问我,逼问我,觉得是我在‘害’你们。”
我看着他越来越苍白的脸,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平静。
“郭景天,我们之间,早就没有‘以后’了。从你挂断我告诉你妈病危的电话那一刻起,从你们全家选择缺席我母亲人生最后一程的那一刻起,从你始终觉得那只是‘小事’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了。”
他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那些材料,”我继续说,“我只是让该知道的人,知道了该知道的事。你们家自己的历史,自己承担后果。至于我们——”
我绕过他,走到书房的保险柜前,输入密码,打开。
从里面取出两份文件。
走回他面前,我把其中一份,放在书桌上。
“这是离婚协议。我已经签好字了。房子是你婚前财产,我不要。我的存款和车归我,你的归你。没有共同债务,也没有孩子,分割很简单。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签字。”
郭景天像是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他死死地盯着桌上那份文件,又猛地抬头看我,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恐慌。
“不……雨薇,你不能……我们不能离婚!”他慌乱地摇头,伸手想去抓协议,又缩回来,“我不同意!我不签!”
“你可以不签。”我说,“那我们就走诉讼程序。只是到时候,闹上法庭,你母亲当年的事,可能就更瞒不住了。对你,对你父亲的工作和声誉,可能影响更大。”
我的话,像一盆冰水,将他最后一点挣扎的勇气也浇灭了。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书架上,书架晃了晃,几本书掉了下来,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他看也没看掉落的书,只是看着我,眼神从震惊,到恐慌,再到最后的灰败和绝望。
“你……你早就准备好了?”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从葬礼那天回来,我就在想了。”我说,“只是最近,才彻底想明白。”
我拿起另一份文件,是房产证和一些重要票据。“这些是你的,放在这里了。”
然后,我走到书房角落,那里放着两个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我拉出拉杆。
“今晚我住酒店。明天我会来拿剩下的东西。”我拖着箱子,经过他身边,“协议你慢慢看。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走到书房门口,我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郭景天,最后送你一句话。有些代价,来得晚,并不代表不会来。”
说完,我拉着行李箱,走出了书房,穿过寂静的客厅,打开大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感应灯应声而亮。
我没有回头去看那扇即将关闭的门。
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
到了一楼,门开。我拉着箱子走出去,夜晚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胸口那块堵了太久的大石头,好像终于,彻底松动了。不是消失了,而是碎裂开来,虽然还有些硌人,但已经不再压得我无法呼吸。
我走到车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然后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车灯划破夜色,驶出小区,汇入街道上稀疏的车流。
路灯的光晕,一段段地掠过车窗。
我没有想要去哪个酒店,也没有想明天该怎么办。
只是漫无目的地开着车。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便利店和24小时营业的药店还亮着灯。偶尔有晚归的行人,步履匆匆。
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我看向副驾驶座。
座位上,放着从母亲家带回来的那条旧毛毯,叠得整整齐齐。
我伸出手,摸了摸毛毯粗糙温暖的表面。
绿灯亮了。
我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向前驶去。
夜色正浓。
但我知道,天,总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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