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我憋在心里好久,越长大,越懂那碗面的分量——那哪里是没煮熟,分明是我爸这辈子,最软也最硬的软肋,藏着他笨拙到极致的温柔。
我小时候嘴刁得很,不爱吃菜,唯独贪恋手擀面的筋道,总缠着要吃。可我爸是个彻头彻尾的糙汉子,一辈子鲜少进厨房,做饭全凭心情,端出来的东西,不是咸得发苦,就是糊得发黑,从来没合过我的胃口。
上初二那年,我要去县城参加奥数比赛,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独自出远门,凌晨四点的班车,天不亮就要出发。偏偏我妈那天去了外婆家,家里只剩下我和我爸两个人,我心里既紧张又有点不安,却也没指望这个连饭都做不好的男人,能给我准备点什么。
凌晨三点,我被厨房传来的动静惊醒,哐当一声脆响,像是瓷碗摔在地上的声音。我揉着惺忪的睡眼,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眼前的一幕,我记了一辈子。
我爸系着我妈的碎花围裙,那围裙套在他宽大的身上,显得格外滑稽,他在灶台前手忙脚乱,额头上沾着面粉,鼻尖也蹭得白白的。案板上,面粉撒得满地都是,像是落了一层薄薄的雪;锅台上,三四个鸡蛋壳歪歪扭扭地躺着,蛋清蛋黄溅得四处都是,显然是忙中出错。
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我,手一下就僵住了,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染上尴尬,搓了搓沾着面粉的手,声音有些不自然:“醒了?快,马上就好,不耽误你坐车。”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灶台,那口锅里的水,早就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泡泡,水汽氤氲着,模糊了他的眉眼。他慌慌张张地把切得宽窄不一、厚薄不均的面条下进锅里,我看着那面条在沸水里翻滚,可还没等两分钟,他就急急忙忙地用筷子往出捞,生怕慢了半分。
我坐在炕沿上,看着他端着一碗面朝我走来,那面,根根都还带着分明的白芯,显然是没煮透,上面卧着两个煎得焦黑的荷包蛋,边缘都已经糊了,看不出一点卖相。
他把筷子塞进我手里,眼神里满是小心翼翼的期待,像个忐忑不安、等着老师表扬的小学生,语气里带着讨好:“快吃,热乎的,吃了暖和,路上有劲儿。”
我夹起一筷子面,放进嘴里,瞬间就皱起了眉头——硬,硌得牙生疼,没有一点盐味,寡淡得难以下咽。那时候我正是叛逆期,心里本就因为要独自出门而紧张烦躁,看着这碗潦草的面,所有的情绪一下子就爆发了。
我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放,语气带着不耐烦的抱怨:“爸,这面没熟啊,怎么吃?你就不能认真一点吗?”
我爸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眼里的期待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愧疚和手足无措。他愣了几秒,拿起筷子轻轻扒拉了一下碗里的面,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讨好和歉意:“是吗?那……那我再回回锅,很快就好,不耽误你时间。”
“算了!来不及了!”我不耐烦地打断他,抓起书包就往门口走,顺手拿起门口的面包,头也不回地说,“我吃这个就行,不用你麻烦了。”
我至今都记得,我摔门而去的那一刻,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昏黄的灯泡悬在屋顶,光线微弱,我爸端着那碗没动过一口的面,孤零零地站在空荡荡的灶台前,背影佝偻着,肩膀微微耷拉着,像个做错事、被大人批评的孩子,落寞又无助。那一幕,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我心上,却在后来的岁月里,越长越深。
那一次比赛,我终究是没拿奖,带着一身失落回了家。我妈也已经从外婆家回来了,她看着我爸那几天蔫蔫的,无精打采,吃饭也没胃口,就拉着我问怎么回事。
我没多想,把那天早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还带着几分委屈抱怨:“爸也太糊弄人了,我要去比赛,他煮个面都煮不熟,一点都不关心我。”
我妈听完,轻轻叹了口气,眼眶瞬间就红了,她沉默了好久,才缓缓告诉我一个,藏了很多年的秘密。
那天我走后,我爸把那碗我一口没动的“没煮熟”的面,端回灶台,一遍又一遍地回锅煮,煮了一次又一次,直到面条彻底烂在锅里,变成了一锅粘稠的面糊,再也看不出面条的样子。然后,他就坐在灶台前,一口一口,把那锅糊掉的面糊,全吃了,边吃边掉眼泪,一句话也不说。
我妈看着他那样,又气又心疼,骂他:“你平时挺机灵个人,怎么给孩子煮个面都不会?就不能慢一点、认真一点吗?”
我爸抽着烟,烟蒂掉了一地,声音哽咽着,每一句话都带着愧疚和无奈:“我不是不会煮……我是怕煮烂了,面条坨了,他路上饿,没的吃;我是怕煮久了,耽误了他的车,误了他的比赛。我就想,快一点,再快一点,既能让他吃上热乎的,又能让他准时赶上车……结果,还是搞砸了,还是让他不满意了。”
我妈说,那是我爸这辈子,第一次那么认真地给我做一顿饭。他凌晨一点就起来了,不敢开灯,怕吵醒我,就在漆黑的厨房里,一遍又一遍地练,案板上的面粉,是他练手时撒的;锅台上的鸡蛋壳,是他一次次煎坏了留下的。他从来没做过手擀面,不知道该煮多久,不知道该放多少盐,只能凭着自己的心意,拼尽全力,想给我做一顿热乎的早饭。
听到这话的时候,我嘴里正嚼着饭,瞬间就咽不下去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原来,那碗带着白芯的、硌牙的面,不是敷衍,不是糊弄,是我爸在漆黑的凌晨,用笨拙的双手,用滚烫的真心,火急火燎赶出来的爱。他不是不会爱,也不是不关心我,他只是不知道,怎么才能把这份爱,做得刚刚好,怎么才能让我感受到他藏在心底的温柔。
后来,我离家上大学,毕业后工作,再到结婚生子,走过很多地方,吃过很多美食。米其林餐厅的精致菜肴,路边摊的烟火小吃,山珍海味尝了个遍,可再也没有一碗面,能像当年那碗带着白芯的面一样,硌得我心口生疼,也暖得我心口发烫。
前几天回家,我忽然发现,我爸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背也更驼了,走路也慢了,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糙汉子了。我特意起了个大早,走到他身边,笑着说:“爸,我想吃你做的手擀面,就要你当年那个味儿的。”
我爸愣了愣,随即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带着几分不好意思:“那哪能行,那是没煮熟的,不好吃,硌牙,爸现在手艺练出来了,给你煮一碗熟得刚刚好的。”
“我就爱吃那个。”我固执地说,眼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那天,我爸在厨房忙活了半天,动静比当年小了很多,也从容了很多。面端上来的时候,煮得恰到好处,筋道爽滑,咸淡适中,上面卧着两个金黄圆润的荷包蛋,卖相极好。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大口,看着我爸,笑着说:“爸,还是现在这个好吃。”
我爸笑得像个得到表扬的老小孩,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那是,你爸我现在手艺可不差,练了这么多年,早就不是当年那个笨手笨脚的样子了。”
他不知道,我撒谎了。
我多希望,能再吃一次那碗没煮熟的面啊。哪怕硌牙,哪怕没味,哪怕还是当年那个潦草的样子。
因为那碗面里,藏着一个父亲,在青涩的时光里,再也回不去的,慌张又滚烫的爱;藏着他笨拙的温柔,藏着他沉默的牵挂,藏着我这一辈子,都偿还不完的亏欠与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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