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美术报
编者按:二十年前,一场意外焠出铜的自由,也铸就一个时代的艺术拐点。朱炳仁以“无模可控”打破三千年的模具枷锁,让铜从礼器的规训中解放,走向“从心所欲”的东方写意之境。2026年,熔铜艺术因一系列重磅大展而格外璀璨——从年初澳门“铜上金彩”艺术大展的盛大启幕,到常州、三星堆等地的接力呈现,这一年堪称熔铜艺术盛放之年,这门源自中国的原创艺术,在东西方艺术的交汇处,写下属于中国的当代答卷。值此熔铜艺术诞生二十周年之际,跟随记者一起探寻这门源自中国的原创艺术,如何以“人铜合一”的坚守,熔铸通往未来的精神坐标。
一场意外,熔出三千年来第一回自由
朱炳仁记得那场意外。二十年前,常州天宁宝塔即将落成,在整理现场时,他看见地面上凝结的铜渣——那些熔化的铜液在高温中自由流淌,相互拥抱、凝结,形成千姿百态的自然肌理,美得惊心动魄。
“这不是废料。”他蹲下身,捡起第一块熔铜。那一刻,三千年的青铜历史,被轻轻翻过了一页。从商周青铜器开始,铜的宿命就被模具锁定。后母戊鼎、曾侯乙尊盘,每一件传世重器都诞生于模范之中。祖先以范铸器,器以载道,这是文明的智慧,也是铜的囚笼——三千年了,铜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让它自由的机会。那场意外挣脱的正是这副模具的枷锁。
朱炳仁将这门新生的艺术命名为“熔铜”,又以四字概括其精髓:无模可控。无模,是挣脱三千年的规矩;可控,是手与物的对话与共谋。这不是不要规矩,而是把规矩还给了铜本身——铜有铜的心,手有手的方向,二者相遇于1200度的高温中,便有了“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可能。
朱炳仁意识到,“那场意外里,不是我找到了熔铜,是铜选择了让我看见。”
《向日葵》背面,让世界看见东方视角
艺术史上,解放材料的冲动从未停止。波洛克让颜料滴洒在画布上,以身体的行动取代画笔的控制;塔皮埃斯让沙土、大理石粉与油彩混合,让物质自己说话。西方现代艺术用减法走向“无物之象”,而朱炳仁的熔铜却在做加法——他让铜液在流淌中保留自然的呼吸,又在适当时刻介入,引导其走向“象外之意”。他将此命名为“熔铜艺术”。
在《燃烧的向日葵》中,梵高的向日葵被重新想象。铜液在高温中流淌、凝固,花瓣有了厚度,有了光影,有了从泥土里生长出来的力量。比利时安特卫普皇家艺术学院的院长驻足良久,说:“这让世界看到了梵高《向日葵》的背面。”
背面是什么?是东方的视角,是对生命同样的炽热,却以不同的语言表达。三年前,这件作品在柏林展出。德国观众站在它面前,无需翻译,便读懂了那种向上的灵魂。朱炳仁说,人类对崇高、对生命挺立的感知,从来不需要翻译。
熔铜二十年,朱炳仁将这门艺术推向极致。《阙立》以雄浑的体量屹立,中国人看到的是汉阙千年的风骨,西方人看到的是一个民族挺立的姿态。《千浪卷雪》中,铜的肌理翻涌如海,唤醒的是人类对时间、对地球远古运动的共同记忆。《青花系列》将东方瓷韵融入熔铜肌理,德国艺术家看得入神,问这是什么技法?朱炳仁答:这是中国人对你们几百年来热爱中国瓷器的回应。
东西方艺术的握手,不在观念的同构,而在生命最炽热的那个点上。
二十年坚守,“人铜合一”熔铸时代礼物
熔铜诞生二十年,朱炳仁今年八十一岁。
有人问他苦不苦——在1200度的高温前工作,别人待一会儿就胸闷咳嗽,他干了大半辈子。他想了好久,说:再苦也是乐。这辈子就做铜了,铜就是我,我就是铜。“立艺明心”这个“心”,立了二十年,朱炳仁终于明白,它不在我心里,也不在铜里。它在每一次铜液流淌、凝固的那个瞬间里,在观众站在作品前、眼眶湿润的那一刻里。这个“心”,是天地人心。
也有人问他,熔铜的边界在哪里?他说,铜的边疆,就是人类想象力的边疆。AI再厉害,也算不出铜液流淌时那种“偶然的心跳”。但在失重状态下,铜液会如何流淌?那或许是“熔铜2.0”,是天人合一的另一种写法。
从雷峰塔到大运河,从《阙立》到《千浪卷雪》,朱炳仁用铜为杭州铸就了一座当代文化地标,也为世界打开了一扇通往东方美学的窗。熔铜二十年,不是终点,而是起点。朱炳仁说:“下一个二十年,我想让铜更‘软’下来,让它像水一样,流进每个人的生活里,流进城市的精神里。”
青铜时代是“礼”的时代,鼎彝尊卣承载的是天地鬼神、宗庙社稷;而熔铜时代是“自由”的时代,无模可控、随形赋意,呼应的是个体本心的觉醒,是与新时代精神同频共振的艺术表达。从模范铸器到无模熔意,这门手艺完成了三千年来的一次范式革命。
朱炳仁说,他不希望后人说“这是朱炳仁的熔铜”,而希望他们说“这是二十一世纪人类送给未来的礼物,它来自中国”。
一熔一铸,通古今之变;一铜一心,承文明之魂。二十载薪火不息。这门源自东方的原创艺术,正在从“民族的”走向“人类的”,在世界艺术史的星空下,写下属于这个时代的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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