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腊月,我在军区医院流产了。
护士出来找丈夫沈望舟签字,他正蹲在走廊尽头打电话:阿瑶你别哭了,奶粉票我想办法……
签完字他看了我一眼:漫漫你先忍忍,阿瑶那边孩子病了。
然后他走了。
我躺在走廊的长凳上等了一整夜,等来一碗坨成坨的凉面条。
我没哭。
因为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上辈子我等了沈望舟三十年。等到他升了官发了达,等到方瑶生了场大病住进医院,他守在床前寸步不离,连我发烧四十度昏死都没人管。
重活一次,我把那碗凉面条倒进了垃圾桶。
沈望舟,我们离婚。
他愣住了。
饭盒哐一声砸在地上,面汤溅了他半条裤腿。
沈望舟不相信。
何漫,你说什么胡话?
他站在病房里,两条长腿叉开,双手抱在胸前。一副何漫,你又在无理取闹的表情。
我太熟悉这个表情了。上辈子见了三十年。
我没乱说。趁现在没孩子,手续简单。
你是不是因为昨晚的事?他皱起眉,阿瑶那边孩子真的病了,我就帮忙跑了趟卫生所——
奶粉票也给了?
他的嘴巴张了张,没吐出字来。
那两张奶粉票是我攒了半年的。每个月省下一点,藏在枕头底下,数了又数。我看着他,声音很轻,我想着孩子生下来,总不能让他饿着。
可是我的孩子,昨天晚上没了。他还没来得及用上。
沈望舟的手慢慢从胸前放了下来。
那两张奶粉票——
我不是跟你说奶粉票。
我掀开被子下了床,膝盖发软,扶着床沿才站稳。
沈望舟,我嫁给你的时候,我妈给了五十块钱、三十尺布票、十斤粮票、一个银镯子。这些东西,现在在哪儿?
他的脸色变了。
布票你拿了二十尺,说给战友做棉衣。可方瑶过年穿了身新棉袄,花色和我那批布一模一样。
粮票你上月要了五斤,说队里凑份子。食堂根本没有会餐。
银镯子你偷去当了,十二块五。方瑶的儿子满百天那天,脚上多了双十二块的小皮鞋。
至于那五十块钱,你结婚第二个月就说寄给你爸妈。你弟弟去年来信说,家里一分都没收到。
他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沉默了几秒钟,他说出了一句话。
你怎么知道的?
虽然我做足了准备,还是忍不住鼻子发酸。
你不用解释。我弯腰把鞋穿上,离婚申请我来写,你签字就行。
何漫!他吼了出来,就那点东西,至于闹到离婚?
我直起腰,回头死死盯着他。
那个银镯子是我妈死之前套在我手腕上的。她说带着它,就当她还陪着我。
你当了十二块五。给方瑶的孩子买了双鞋。那鞋穿了一个月就小了,扔了。
我妈最后一点念想,十二块五,一个月,垃圾堆。
你说——至不至于。
他张着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拎起枕边的包袱走了。
军区家属院。
我推开家门收拾东西。
客厅里坐着一个人——方瑶。
她穿了一件水蓝色新罩衫,那个颜色我认得。
是我嫁妆里最后三尺蓝布的颜色。
看见我进来,她站起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柔弱和歉意。
漫漫姐,听说你身体不好,我来看看你。
方瑶,你消息挺灵通的。我绕过她,蹲下去翻床底的箱子。
箱子已经空了。粮票没了,布票没了,攒的工资一分不剩。
就剩几件旧衣服和一个搪瓷脸盆。
方瑶在我身后站着,目光扫过空箱子,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漫漫姐,我听说你跟望舟哥闹了?
不是闹。离婚。
她的眼睛亮了一瞬。然后迅速垂下眼帘,换上一副担忧的表情。
漫漫姐你可想清楚了。望舟哥是军人,军婚要离可不容易。你现在身体又不好,离了婚你一个人——
方瑶。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有句话我一直想问你。
你说。
你穿着我的布做的衣服,花着他拿我嫁妆换的钱,吃着我省下来的粮——你来跟我说'想清楚'?
她的脸僵了。
我——那些不是——望舟哥说是公家发的——
公家发的?我指着她身上的罩衫,这块布我妈走之前在镇上扯的,蓝底白花,一尺四毛七。镇上就进了这一批。方瑶,你要不要我把发票找出来给你看看?
方瑶的嘴唇白了。
她退了半步,下意识拽了拽衣角,好像要把那件罩衫藏起来。
何漫你别血口喷人——
我喷你什么了?你穿着我的东西站在我面前炫耀,我说一句就叫血口喷人?
我逼近一步。她又退一步,后背撞上了墙。
方瑶,你哥救过沈望舟的命,这个恩我认。可这个恩该沈望舟还,不该从我身上剐。你要吃要穿要过好日子,找沈望舟要他自己的工资去。凭什么拿我的?
我没有要过!都是望舟哥自己——
自己?他把我的嫁妆偷出来的时候,你不知道?他当了我妈的镯子的时候,你不知道?你儿子穿着那双鞋满院子跑的时候,你不知道那鞋是从哪来的?
方瑶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见过太多次这个眼泪了。上辈子她每次哭,沈望舟就会冲过来护着她,然后回头骂我小心眼。
可这辈子沈望舟不在。
这屋里就我们两个女人。
你哭什么?我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该哭吗?该哭的人是我。我的孩子昨天没了,我男人去给你打电话弄奶粉票。我躺在走廊上流了一夜的血,等来一碗凉面条。你——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哭?
方瑶的哭声被我这几句话噎了回去。
她瞪着我,脸上的柔弱一层层剥落,底下露出来的是——恨。
何漫,你变了。
我变了?我变了好。以前那个不变的何漫,差点被你们吃干抹净。
我把几件旧衣服塞进包袱,扎紧。
走到门口,她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
你以为你离了婚就能过得好?你什么都没有!你出了这个门就是个——
我没回头。
我什么都没有不假。可至少从今以后,我剩下的每一口饭、每一寸布,都是我自己的。谁也别想再从我手里拿走一针一线。
门摔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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