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咚咚锵!咚咚锵!咚咚一咚一锵锵!”

冷清的街道上,突然锣鼓喧天。

好奇的小孩,纷纷从大街两边的门洞里钻了出来,涌上街头。

只见五六个赤裸上身的人,抬着锣鼓傢什,走在前边,边走边使劲的敲打。后边跟着七八个长相俊俏,穿着花花绿绿戏装的男女演员。最引人注目的是手提大刀,肩膀上插着数面令旗,帽子上插着两根高高弯曲雉鸡尾的大花脸演员。

孩子们兴奋不已,围着这群人,跑前跑后跟着满大街跑了一圈,一直等到演员们进了福利社大门,上了戏台,才忙着回家。

“今晚上要唱戏了!”

“今晚上要唱戏了!”

“今晚上要唱戏了!”

随着孩子们满大街的喊叫,一条街的人,都知道今天晚上要唱戏了。

当时的这个小镇,还没有通电,每家每户晚上都是用菜油灯照明。人们还在沿习着千百年遗留下来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习惯。一年最多能看上一两回戏,文化生活相当的匮乏。

随着孩子们的喊叫声,人们开始陆陆续续的抬着长板凳进入福利社大门,到戏台前的空场地上把坐位。

这时,竹园街的铁杆戏迷王老爹,领着俩个彪形大汉,抬着一条高脚长板凳,摆在戏场中央,在板凳四脚,钉上木桩,用绳子牢牢的捆绑在板凳脚上,长板凳就纹丝不动的立在那里了。

二

王老爹是小镇上的望族。

王老爹每天大部分时间都是在镇上的茶馆喝茶,一边喝茶一边听说书人讲故事。日积月累,年复一年,王老爹的肚子里也装满了故事。

王老爹家和我家只隔着四五户人家,房子都是一家接一家,连在一起的。我和院子里的小伙伴,晚上经常约着到王老爹家楼上听王老爹讲故事。

王老爹经常给我们讲《三国演义》、《西游记》、《水浒传》、《封神演义》、《三侠五义》和《聊斋志异》书中的故事。一个个精彩的故事,往往使我们听得入迷,忘了时间。

王老爹也讲的十分投入,也忘了时间。

听到夜深人静,我们院子的大门关了,从里面闩上了。我和小伙伴们就从王老爹家楼上的窗口爬出来,踩着房顶上的瓦片,各自施展《三侠五义》书中“南侠”展昭“云中飞燕”的轻功,从房顶上朝各人自家房顶上爬过去,踩坏了许多瓦片,嘁哩咔嚓,发出一串响声,回到自家房顶上,再爬下去回到家里睡觉。

第二天早上,这几户人家都在互相打听:

“你们昨天晚上给听到房顶上的响声了?”

我和小伙伴们听了,一个个都掩嘴窃笑。

这些都是旧话,不题。

三

话说剧团的顶梁柱,著名演员小绕生,将晚上演出的服装导具等准备好后,就向团长请假,说是晚上不回来吃晚饭了,演出前一定回到剧团。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次到这个小镇演出,小绕生都要请假去看望他的一个恩人。每次都没有影响正常演出,所以团长爽快的答应了。

小绕生先到大街上的糕点铺,买了一包我母亲特别爱吃的鸡蛋糕提着,径直到了我家,来看望我母亲。

我和三哥见到小绕生,高兴的不得了,一连声的叫他“绕生叔。”

戏团的著名小生为什么会专门来看望我母亲呢?

这事说来话长。

小绕生是个苦命人。出生时因为难产,母亲就死了,五岁时父亲又因病而亡,其他又没有什么亲朋戚友,就成了孤儿,靠沿街乞讨为生。

小绕生这个小叫花子,孤苦伶仃,蓬头跣足,衣衫褴褛,上无片瓦,下无插针之地,每天过着饱一顿,饥一顿的日子。有一天,讨饭时小腿被恶狗咬了一口,已经发炎化脓了,身上发着高烧,人已经奄奄一息了。

这天早上,小绕生在我家旁边靠在墙根角上晒太阳,边晒太阳边捉破衣裳上的虱子。

我母亲看他十分可怜,就拿了一点吃食送给他,发现了他小腿上的脓疱疮。

我母亲回到家里,从破棉被里扯了一小把棉花,拿上平时都舍不得吃的香油,来到小绕生身边,蹲下来用双手将小绕生小腿上脓疱疮里边的脓挤干净,然后用棉花球沾上香油,将脓疱疮涂抹上香油。如此涂抹了六七天,小绕生小腿肚子上的脓疱疮竟然奇迹般的好了。

后来,我母亲又把他介绍给戏团老板,收留他成了一个小徒弟。戏班老板看小绕生有几分灵性,就每天教他练功学唱戏,演出时呢,就打打杂,跑跑龙套。从此,小绕生终于有了一口饭吃,有了个安身之所。

后来,我家为了躲兵,从县城偷偷的逃到了竹园,就和小绕生失去了联系。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多年后,有一次县剧团到竹园福利社戏场唱戏,小绕生意外的见到了在福利社工作的我的母亲。从此后,每次到竹园唱戏,小绕生都会买了糕点到我家看望我母亲。我们全家人都十分欢迎他。

四

小绕生是著名的演员,他唱的戏大家都爱看。所以我们一个院子里的人,都十分崇拜他。每当他到了我家,许多人都会到我家看望他。特别是我的那几个小伙伴,对他更是崇拜的五体投地。

小绕生平易近人,无论向他提任何问题,他都耐心解答。相处时间长了,大家都知道了他为了学唱戏,“夏练三伏,冬练三九”,练得腰酸背痛,有时疼得下不了床,走不动路,躺在床上偷偷流泪,吃了常人吃不了的苦,大家才知道“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这句话的深刻含义。

小绕生还和我们讲了他这二十多年来随着戏团走南闯北的经历。

他说旧社会的人看不起唱戏的,称唱戏的叫“戏子、”“下九流”、“下三滥,”到处遭受地主恶霸和地痞流氓的欺负。他说他们戏团有一个艺名叫小百灵的女演员,年方二八,才艺双全,天生丽质,楚楚动人,被一个恶霸看上了,对她垂涎三尺,强请戏团到他家唱堂会,唱毕,夜深人静,恶霸强迫小百灵躺在大烟床上,为他烧大烟花。小百灵在其淫威下忍辱屈从。恶霸抽足大烟,翻身压在小百灵身上,欲进行奸污。小百灵坚拒不从,喝下大烟膏服毒身亡。

他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党和国家领导人称他们为“文艺工作者”,是“为人民服务”的劳动者,和劳动人民享有同等的社会地位,再也不受歧视和欺负了,每到一处,都受到人们的热烈欢迎!

五

后来,我母亲把我们院子里的金花姑娘介绍给小绕生,俩人一见钟情。从此,小绕生就经常到我家来了。

小绕生一到我家,院子里的老少爷们都会到我家看望他。金花姑娘更是害害羞羞的跟着大家进了我家的门,坐在角落里含情脉脉的听小绕生讲故事。

小绕生不但跟我们院子里的老少爷们讲剧团的逸闻趣事,而且他还讲了许多演员的艰辛。他说你们光看着戏台上武将穿着战袍,手握战刀,身背令旗,头插长长的雉鸡尾,脚穿厚底鞋,是何等的高大威武,其实演员是相当难受的。且不说三伏天穿着厚厚的战袍浑身热得出汗,湿透内衣;也不说穿着厚厚的官鞋一不小心就会崴脚;最难受的是背上背着的那四面令旗。

他说,为了固定住背上那四面令旗,得用长长的红布条,紧紧的捆绑在胸背上,十分难受,演员呼吸都有些困难,可是还要在台上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唱、念、做、打,一场戏演下来,演员已经精疲力尽了。

另外,小绕生平时还教会我和小伙伴们如何学演员在戏台上走碎步,如何翻转手腕扭转腰背耍金骨棒,如何翻空心筋斗。

次数多了,他还教了我们许多唱、做、念、打的基本功和水秀功。

后来,他还组织起我们院子里的男女老少,教我们演唱了一出传统剧目《打面缸》。

六

《打面缸》是一出传统戏曲讽刺喜剧,剧情围绕妓女周腊梅到县衙门请求从良后,新婚之夜,县官强迫新郎官张才到山东出差,然后县官、四老爷和书吏等官员借口“贺喜”,先后潜入周腊梅家,图谋不轨。

周腊梅与丈夫张才巧施妙计,将四老爷等人先后从灶膛、面缸和床底下逐出,以“罚银”方式了结,为下层人民出了一口恶气。因此,该剧一经演出,深受广大人民群众的喜爱,该剧在京剧、滇剧、川剧、汉剧、昆曲等数十个剧种中均有流传。

小绕生指定金花姑娘扮演周腊梅;因为我排行第四,所以小绕生叫我演四老爷,我三哥演县官,李长生演书吏,马志强演张才,其他人员扮演衙役等闲杂人等。

我演的四老爷是个白鼻子小丑,上场时走路要像公鸡啄米似的,点头哈腰,弯腿伸脚,一扭一扭的上场。而且边上场还要边配合着敲打的木鱼声,一字一顿,有板有眼的念一段独白:

“咚得,吃溜溜,

我老爷,上任来,

要钱不要米;

要米背不动,

要钱拿得动。”

经过一段时间的排练,基本可以了,我们选择在旧历十五月明星稀的夜晚演出。

演出的消息一经传出,吸引了附近街坊邻居的男女老少都涌入我们院子里围着看热闹。

金花姑娘扮演的周腊梅演得很好,赢得了一片喝彩声。

到我演的四老爷出场时,我一紧张,大脑一片空白,把台词念反了。念成了:

“咚得,吃溜溜,

我老爷,上任来,

要米不要钱,

要钱背不动,

要米拿得动。”

小绕生一听,急得在旁边指手画脚,一连声的叫道:

“念反了!念反了!”

周围的街坊邻居一听,笑得前仰后合。

这时,我三哥扮演的县官上场了,他也是一个白鼻子小丑的打扮。本来他是伴随着一声一声的镲片声,扶着腰间像“呼啦圈”一样的腰圈,迈着外八字,一步一摇上场的。结果周围的人一大笑,他一紧张,才走了几步,打了个干袢儿,扒嚓一声,跌了个狗抢屎,扒在地上,头上的乌纱帽在地上滚出老远,把围观的人逗笑得一塌糊涂:有的笑得直挆脚,有的笑得拍大腿,有的笑弯了腰,有的笑出了泪,有的笑得直喊肚子疼,有的笑得抱在了一起跳。

我们的演出虽然失败了,但是,给街坊邻居带来了快乐,带来了终身难忘的笑声。

更为有趣的是,从此以后,我们院子里的人和街坊邻居见到我后,不再像从前那样叫我杨四郎了,都改口叫我“四老爷。”

七

话说竹园地处南盘江水系,甸溪河两岸,气候温和,水源充沛,土地肥沃,物产丰富。盛产甘蔗,红糖,水稻,豆麦,花生,莲藕等农作物。一条长街从北至南足有三四公里,经济发达,人烟稠密。

竹园街上不但有好多铁杆戏迷,而且还有几位铁杆票友。最著名的要数任爱喜了。

这任爱喜特别的爱唱戏,平时每天清晨就爬上文笔山上练唱,唱的字正腔圆。由于他专于练唱,不做家务还耽误农活,所以他老婆十分反感他唱戏。

话说这天中午任爱喜听说晚上要唱戏,兴奋不已,那里还坐得住。连忙出了家门,上街买了点糖果,就进了福利社的大门。

任爱喜和戏团的所有演员都是老熟人了。长期不见,十分想念。演员们一见到任爱喜,一个个笑逐颜开,张开双臂,和他握手拥抱。

任爱喜迫不及待的问团长:

“我今天晚上演哪样?”

团长:

“还是演你的拿手好戏,《空城计》里的诸葛亮。怎么样?满意不满意?”

“满意满意?”

任爱喜将手里提着的糖果递给团长说:

“我在家里吃完晚饭就赶来化妆。”

团长:

“好的好的。你可记好了,千万不能误事啊!”

“放心吧,绝对不会误事呢。”

任爱喜边说边大步走出了福利社大门,朝家里赶去。

走在大街上,任爱喜心花怒放,想到今天晚上又可以美美的过上一把戏瘾了,嘴里禁不住小声哼起了戏曲。

饭晚时,老婆看他喜形于色,厉声对他说:

“今晚上你给我乖乖的呆在家里,不准去唱戏!”

任爱喜只得唯唯诺诺的答应了。

他老婆吃完晚饭,扛上锄头就到自留地里干活去了。

“老婆不准去唱戏,这可如何是好?”

眼看太阳就要落山了。任爱喜搓着双手,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屋里直打转转。

“答应人家的事就得做。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罢!罢!罢!男子汉大丈夫,且能受制于这个臭婆娘,老夫去也!”

任爱喜说完,就大步流星走出家门。突然又停住脚步,返回把门锁上,刚走几步,又停了下来。

“唉呀呀!晚上那臭婆娘从地里回来进不了家门那可如何是好?”

任爱喜搓着手在门前转了几圈,突然想了个好主意,把钥匙放在门旁边的窗台上,想着老婆回来看到门锁了,只要在窗风台上找找,就可以找到钥匙了。

“事不宜迟。”

任爱喜把钥匙朝窗风台上一放,就火烧眉毛似的朝福利社赶去。

话说任爱喜的老婆,在自留地里干到天黑定了才回到家,一看铁将军把门,火腾的一下就烧起来了。丢了锄头,扭头就朝福利社赶去。

任爱喜的老婆赶到福利社门口,只听到里面啰鼓傢什震天价响。她大步流星就朝里面闯,被守门的拦住了,管她要票。她说出她老公的名字,守门的才放她进去。

真是“无巧不成书。”任爱喜的老婆闯到戏台前,只见他老公妆扮成诸葛亮,正在台上有板有眼的唱道:

“我正在城楼观山景,

耳听得城外乱纷纷,

旌旗招展空翻影,

却原来是司马发来的兵。”

她老婆在台下朝上指着他破口大骂道:

“挨刀老虎吃呢!钥匙放在哪里?!”

任爱喜正唱得专心致志,突然看到台下的老婆,吓了一跳。听到老婆问钥匙放在哪里?他随机应变的唱道:

“钥匙放在窗风台上,

尔只要随手一摸就能摸到。”

观众一听,《空城计》里没有这一唱段呀!

等后来大家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后,这段插曲就成了竹园街上人们茶余饭后的笑谈了。

八

书归正传。话说这天下午,我母亲做饭,家里什么菜都没有。我们平时吃饭只是在锅洞里烧个糊辣子,和着米汤,蘸点盐巴下饭吃。今天小绕生叔来了,怎么能这样招待人家呢?

狠了狠心,母亲掏出三角钱,叫我去工农兵饭店买一盘小炒肉回来招待绕生叔。

我接过钱,拿了一个饭碗,就朝工农兵饭店走去。工农兵饭店离我家一百多米,几步路就走到了。我一进饭店大门,只见有十多个人在排队买票,我就跟在后面排队。等排到我,卖票的说光买小炒肉不卖,还得花伍分钱买一碗红米饭。

当时一盘小炒肉卖三角钱,我只带了三角钱,没有买饭的钱,人家不卖,我只好回到家里。

母亲一听还要花伍分钱买一碗饭,心疼得很,说是家里已经煮了饭了,还要花钱去买饭。

说归说,母亲又掏了伍分钱给我,我又拿了一个饭碗,快步朝工农兵饭店走去。

到了饭店,又排了一回队,买了票,又到饭店里边的柜台前,又排了一回队,终于买到了现炒的,热气腾腾的葱、姜、干辣子炒猪瘦肉片了。

出了饭店门,我一手端着红米饭,一手端着小炒肉。那小炒肉袅袅升腾起来的肉香味儿,直朝我鼻孔里钻。

真是太香了!引得我不觉流出了口水。

吃饭时,我母亲把小炒肉朝绕生叔面前一放,规定我和三哥不准吃,依然用糊辣子下饭。

绕生叔一个人怎么吃得下去呢?他端起小炒肉,硬是扒了一些给母亲、三哥和我。我们都沾了绕生叔的光,打了一次牙祭(方言:即饱了一次囗福的意思)。

饭毕。绕生叔就去福利社戏场化妆去了。

太阳落山后,我三哥和我,约了我们院子里五六个小伙伴,兴高采烈的出了院子,高高兴兴的朝福利社走去。

这时,天已黑了。

福利社大门外的大街上,已经很热闹了。

从福利社大门口,传出一阵紧似一阵的锣鼓声。

卖戏票的小窗口外边,排着长长的队,一个个都在急等着买票。

一角钱一张戏票。

福利社的大门,只开了半边,有俩个人把门。除了福利社的大人和小孩,所有的人,都要经过他们检票,才能进入。

有好几个小男孩,没有钱买票,进不了戏场,他们就猫在大门两边,等那种一家老小五六口人入场时,就乘几混在里面跟着入场,有的果然成功了,混了进去;有的被发现了,被揪了出来。

此时,大街上人来人往,人声喧哗。大街两边,是一个接一个的小地摊,每一个小地摊位上,都点着一小盏煤油灯,照亮了昏暗的街道。

这些小地摊卖的东西有:炒葵花子,炒南瓜子,炒花生,炒蚕豆,爆玉米花,凉水,木瓜水,酸腌菜,酸萝卜条,还有削了皮的甘蔗根头,等等小零食。

卖这些零食的人,只有卖凉水和木瓜水的是站在桌子后边卖,其他的都是蹲在大街两边卖。

卖炒葵花子和炒南瓜子的,都是用小酒盅和小饭碗量着卖,两分钱一小酒盅,伍分钱一小碗。

卖炒花生、爆玉米花和炒蚕豆的,用小碗、中碗和大碗量着卖。两分钱一小碗,三分钱一中碗,伍分钱一大碗。

卖凉水和木瓜水的,两分钱一小碗,伍分钱一大碗。

卖酸腌菜和酸萝卜条的,用筷子夹着卖,根据你的需要,可以卖一分钱的,两分钱的,三分钱的,伍分钱的,钱少就少夹点给你,钱多就多夹点给你。

卖甘蔗根头的,先把甘蔗根头的皮削干净,用甘蔗叶或者是两根,三根,五根的捆扎好,摆在地摊上,两分钱买两根的一捆,三分钱买三根的一捆,伍分钱买五根的一捆。

家庭经济条件好的,带着老人和小孩,往往先到地摊上,根据小孩的要求,买上一些零食,然后再去购买戏票入场,这样他们就可以边看戏边享受零食了。

我和小伙伴们,先在福利社大门外的大街上逛了一圈,然后大摇大摆的进了福利社大门。

戏场里已经快坐满人了。

观众席正中间最显眼的就是王老爹家的高脚长板凳。王老爹家里的人一长排的坐在高脚长板凳上,高出所有人大半个身子,在戏场边上都看得见,就像鹤立鸡群一样,给我留下了难忘的印象。

这时,为了吸引外边的人赶紧买票入场,摆在戏台边上的开场锣鼓,更是敲打的一阵更比一阵急,一阵更比一阵响,真是震耳欲聋,靠得近的观众,纷纷用双手捂住耳朵。

我和小伙伴们在戏场里转了一圈,感觉那开场锣鼓太震耳了,又约着神气十足的走出福利社大门。

此时,街上的人渐渐少了,开始冷清起来,我们又走进福利社大门。

这时,整个戏场已经坐满了人,周围还站了许多人围着看,还有一些吊在戏场旁边的窗户上看;还有少数的爬上戏台对面的房顶上看。

整个戏场人声鼎沸,锣鼓喧天,热闹的很啊!

这时,台上的布幕拉起来了。只见几名工作人员提了几盏汽灯走到布幕前,倒满煤油,点亮灯芯,然后握着一个小手柄,“呼哧!呼哧!”的朝汽灯里打气。随着灯芯上的纱罩慢慢的由红变白,光线也慢慢由暗变亮。突然,汽灯发出嗞嗞的出气声,灯芯上的纱罩也突然变成了雪白,发射出了刺眼的白光,观众们同时发出一声惊叫!

工作人员接二连三的点亮了三盏汽灯,用有钩子的长竹杆,把它们分别举起来,高高的挂在戏台前边的左边、右边和中间,把整个戏台照得亮堂堂的。

演出马上就要开始了,戏场里一下子就安静下来了。乐队开始“叽叽咯咯”的拉着二胡校音,校好音后,戏场突然就静了下来。

戏场里边的观众,一个个睁大眼睛,望着戏台。

我和小伙伴们,踮起脚后跟,趴在戏台边边上观看,心里最想看我绕生叔上台演出了。

静了一小会儿,突然锣鼓喧天,布幕徐徐拉开,紧接着一些穿紧身打扮的人从戏台的一角,一个接着一个翻着密密麻麻的筋斗上场,接着是一队一队高举刀枪的人上场,这些人上场后,在戏台上转了一圈,列队站好,乐队敲打出庄严的“胎出,胎出,胎胎一胎庄出,出出!”的声音,随着声音,一个虎背熊腰,头戴官帽,身穿官服,脚穿厚底官鞋,手扶腰间像呼拉圈一样的大腰圈的大花脸,威风凛凛地迈着外八字步,一步一摇的上场了。

我身边的小伙伴大傻子被那个声音感染了,禁不住口里发出了:“奶出,奶出,奶奶一奶庄出,出出!”的声音。

说起来这大傻子十分可怜,从小父母双亡,和奶奶相依为命。奶奶把他看作他们家唯一传香火的人,视为命根子,把他养得肥肥胖胖的,只可惜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憨憨愣愣的,街坊邻居称之为大傻子。

俗话说:“会看的看门道,不会看的看热闹。”我和小伙伴们,什么都看不懂,纯粹是一群看热闹的货。倘若问我小时候看戏留下了什么深刻的印象,我印象最深的除了武打时热闹的场面,女将脚踢花枪的惊险,武将腰间挂着的宝剑,就是小姐夫人帽子和衣服上那些闪闪发光的珠子和像鱼鳞一样闪光的小片片了。

戏台上,随着热闹过后,就是小姐夫人们悠扬宛转咿咿呀呀的唱了。我和小伙伴们不感兴趣,渐渐的听着听着就昏昏欲睡了。

突然,锣鼓喧天,我和小伙伴们的瞌睡虫一下子就吓跑了。睁开眼睛一看,只见我绕生叔身穿白色战袍,肩膀上背着四面令旗,帽子上插着两根高高弯曲的雉鸡尾,脚穿高高的白色厚底鞋,左手握着马鞭,右手提着长柄红缨枪,英姿飒爽,边唱边快步上场亮了一个相,顿时赢得了一个满堂彩!

我和小伙伴们高兴的热烈鼓掌,高声叫好!

绕生叔边唱边绕场一周,接着就和敌人展开了令人眼花缭乱的武打,经过激烈的打斗,绕生叔终于将敌人打翻在地,踩在脚下,来了一个集体造型亮相,布幕就慢慢的拉起来了。

演出到此结束。

正当观众们站起来,准备离开时,布幕又快速拉开了,只见全体演职人员上台,拍着巴掌目送观众离场。

我和小伙伴们随着人流,被挤得东倒西歪的出了福利社大门,顿时豁然开朗,终于呼吸到新鲜空气了。

我和小伙伴们又来了精神,欢蹦乱跳的走在大街上,各人学着戏台上的演员,边说边唱。

大傻子一路走,一路嘴里还不停的念叨着:“奶出,奶出,奶奶一奶庄出,出出!”

进到我们院子里,大傻子的奶奶出来开门,大傻子迈着外八字大步走进门去,嘴里依然念叨着:“奶出,奶出,奶奶一奶庄出,出出!”

大傻子的奶奶一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气得高声骂道:

“小背时鬼,黑更半夜呢,你叫奶奶出去哪里!”

(完)

完稿于2026.3.11.

作者简介:杨树德,男,弥勒市人,1957年生。曾经担任过企业内部刊物《弥糖报》编辑和红河州新华书店内部刊物《新华园地》总编。有多篇作品荣获过省、州、县的奖励。2017年从弥勒市新华书店退休。红河州、弥勒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