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年来,企业高管们反复强调“公私分明、公事公办”的道理,仿佛只有在工作上与他人保持情感距离才能体现专业素养。但这种逻辑早已过时,尤其是在当今时代,人们醒着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工作上,而不是陪伴家人或工作以外的朋友。后疫情时代更是让许多职场人士陷入前所未有的孤独状态。美国前医疗总监(U.S. Surgeon General)曾警告说,当前社会正面临一场“孤独大流行”(epidemic of loneliness),这将对职场生产力、员工敬业度和留任率产生深远影响,更不用说全球每年近百万人过早死亡的代价。
如今,知识型组织正处于经济发展中最具活力和增长最快的领域。在这些组织中,信任、心理安全感和快速学习是取得成功的关键,而人们只有在建立起真挚友谊时,才能具备这些条件并获得滋养。当今现实清晰表明:通过工作建立友谊不仅是人之常情,更是企业发展和员工福祉的必然要求。
过去数十年里,我一直在研究一种我称之为“商业友谊”(business friendships)的关系。可以肯定的是,这类关系能带来个人与职业层面的多重益处,包括获得信任与情感支持、推动知识共享、激发创新能力、促进事业发展和提升工作绩效。但许多人在获得这些益处时却面临一道无形的障碍——我称之为“分隔世界思维”(separate-worlds thinking),即认为任何涉及金钱的人际交往终将被商品化,并丧失情感价值。
相反,我鼓励领导者们建立一种“整合世界思维”(integrated-worlds thinking),这种思维接纳并倡导个人与职业范畴相互交融的关系。在本文中,我将提供一系列培养“整合世界思维”的具体行动建议。但首先,我们需要更深入地了解“分隔世界思维”,以便更好理解这种思维的吸引力,并学习如何克服它。
“分隔世界”的吸引力
“分隔世界思维”的逻辑既根植于文化,也源自认知。从文化角度来看,人们认为在人际交往中“谈钱伤感情”,金钱往往会玷污关系的情感意义。因此,西方文化中普遍存在着对把金钱(甚至是实用物品)当作礼物的抵触情绪,因为它们无法“表达真正的友谊”。从认知角度来看,心理学家提出了“禁忌权衡”(taboo tradeoffs)概念:当人们被迫在情感或忠诚与金钱之间进行权衡时,他们会感到道德上的困惑或愤怒,这也解释了为何给一个孩子或人体器官标价,会让人感到不可理喻。
“分隔世界思维”同样体现在商业模式之中。爱彼迎(Airbnb)最初采用的模式是,房东在家中接待房客,并在入住结束后收取费用,这与传统民宿类似。但公司的几位创始人在亲自体验过这种房客生活并与房东成为朋友后,意识到这种模式必须改变——因为他们体会到了与新朋友进行金钱交易的尴尬。如今,爱彼迎的所有付款都须通过平台预先完成,避免房东与房客直接“谈钱”,从而将社交与商业这两个世界分隔开来。
这些社会规范与心理感受共同解释了,为何许多领导者在将个人关系与职业关系相结合时,会感到一种隐隐的不安。认识到这些观念对我们的束缚,是迈向“整合世界思维”的第一步。
“整合世界”的力量
在我阐述“整合世界思维”的优势之前,不妨先做一个小练习:
在一张白纸上画一个圆圈,标注为“朋友”,这代表你认为属于这个范畴的人群。
接下来,再画第二个圆圈,标注为“职业人脉”,代表那些与你的职业成功息息相关的人。
现在,关键问题来了:这两个圆圈的重叠程度如何?请根据你对这两个类别的理解,诚实地做出判断。
当我请高管们这样做时,大约10%的人画的圆圈几乎不相交,另有10%的人画出的圆圈重叠度达到50%甚至更高,其余的人则介于两者之间。我对1500名高管进行了分析,发现那些圆圈重叠度更高的人往往拥有更广阔的职业人脉、更高的职业满意度和更高的收入。为什么呢?因为友谊属于社会交换的范畴,这种交换能促进高效的信息共享。
以尼尔·布卢门撒尔(Neil Blumenthal)和大卫·吉尔博亚(David Gilboa)为例。他们在攻读MBA期间结为挚友,并共同创办了颠覆性的直面消费者(DTC)眼镜品牌Warby Parker。两人最初的非正式合伙关系是在费城一家酒吧里喝啤酒时确定的——基于两个承诺:尽全力经营公司,同时保持彼此的友谊。
自2010年以来,布卢门撒尔和吉尔博亚一直以联席CEO(首席执行官)的身份通力合作,而这种关系本身极具挑战性,也十分脆弱。他们将长期稳固的合作归功于彼此友谊所促成的坦诚沟通。除了将Warby Parker打造成美国全国性品牌,两人还共同创立了一家早期风险投资公司,恰如其分地将其命名为“好友创投”(Good Friends)。他们的友谊生动诠释了:在契约或激励机制可能失效的情况下,个人情谊反而能够维系长久的合作关系。
一些读者或许会担心,这种高度重叠的关系会带来怎样的代价。他们可能认为,秉持“整合世界思维”的人,其人际关系会被“玷污”,把个人与职业这两个范畴相提并论,意味着要承担精神上的压力。
但事实上,我的研究分析表明情况恰恰相反:整合型思维者在社交和个人生活方面表现更佳。因为他们能够毫无负担地享受“商业友谊”中的情感价值,并通过这些关系感受到更多信任和亲密。相较而言,他们比那些将两个范畴分隔开来的人更幸福。
如何整合“两个世界”
若想基于“整合世界思维”建立“商业友谊”,我建议采取以下四个步骤。
1、把个人联结放在职业利益之前
与你可能认为的不同,我的研究表明,新的“商业友谊”的建立完全基于个人因素,尤其是共同的价值观和身份认同。在这一过程中,功利性因素几乎不起作用。换言之,若想建立更多“商业友谊”,你需要关注个人特质。比如,苹果公司的史蒂夫·乔布斯(Steve Jobs)与史蒂夫·沃兹尼亚克(Steve Wozniak),最初是因为共同的黑客身份而结缘;而伯克希尔-哈撒韦公司(Berkshire Hathaway)的沃伦·巴菲特(Warren Buffett)与查理·芒格(Charlie Munger),他们延续数十年的友谊,则建立在诚信与长期主义等共同价值观之上。
虽然新的“商业友谊”往往建立在个人基础之上,但友谊之所以能够长久,是因为它能对职业发展有所助益。这并不意味着人们会刻意计算友谊的“效用”;只是当一段关系不再对工作有帮助时,它便会悄然淡去。这种围绕个人身份和价值观建立关系并通过职业助益来维系的模式,让人们在工作中受益的同时,也能感受到友谊的真实与纯粹。
爱彼迎联合创始人布赖恩·切斯基(Brian Chesky)和乔·杰比亚(Joe Gebbia)之间的关系,正是这种动态关系的生动体现。两人是挚友,拥有共同的核心价值观——注重创造力和社群精神,并将自我身份定义为“设计思维者”。在工作中,他们的技能相辅相成。切斯基富有远见,而杰比亚则是事必躬亲的创新者;两人联手,才能取得任何一方都无法单独实现的成就。
自2022年杰比亚退出日常运营、投身慈善事业以来,他们的职业关系发生了变化,但两人的私人情谊却始终如初,切斯基甚至将杰比亚称为“家人”。他们的故事揭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道理:将个人联结放在首位,不仅能促成协作,更能使其历久弥坚。
2、拓展你对友谊的理解
一般而言,一个人通常能够维持大约150个有意义的社交关系,涵盖密友、好友、普通朋友等不同类型。你如何定义“朋友”,决定了你能在多大程度上将个人关系和职业关系相结合。
当我问高管们“朋友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那些秉持“分隔世界思维”的人往往会给出狭隘的定义,比如“可以寻求帮助的人”或“可以分享任何秘密的人”。这些定义过于局限,只涵盖了最亲密的友谊类型,无法充分发挥将友谊融入工作的作用。而那些具有“整合世界思维”的人则对朋友的定义更为宽泛,通常认为朋友是“你喜欢并且愿意花时间与之相处的人”,这使得他们的人际关系与职业生活能够更好地交融。
这种对友谊层次差异的认知对于人际关系管理也十分有用。例如,领英(LinkedIn)联合创始人雷德·霍夫曼(Reid Hoffman)就区分了“盟友”和“朋友”的概念。“盟友”需要频繁联系、高度信任,并在必要时提供重要帮助,而“朋友”则更为随意,只需较少的联系和交流就能维持良好的关系。各种友谊的维系都需要时间和精力,根据关系的亲密程度确定投入程度,有助于维持真挚而长久的友谊。
3、拓展你对职业相关性的理解
正如拓宽对友谊的定义可以扩大你的社交圈一样,拓宽对职业相关性的定义也可以拓展你的职业人脉。如果你同时拓宽这两个圈子,它们重叠的可能性就会更大。
基于这一点,你应当在每一段个人关系中寻找潜在的职业价值,而不必为此感到不安。来自其他组织或行业的普通朋友,或许能帮你发现将人工智能(AI)用于人才招聘的机会;你的邻居,或许能帮你联系到潜在的投资人或董事会成员;在不同行业工作的大学室友,或许能就某项战略决策为你提供全新视角;而你的母亲,或许能在令你倍感压力的新产品发布会上给予你支持。当你能够这样思考时,你就是在练习“整合世界思维”。
我曾对早期抽象艺术家的创造力进行过研究,发现那些建立更多跨学科友谊的艺术家(比如诗人与雕塑家结为好友)往往更具创造力,也更出名。秉持“分隔世界思维”的人通常认为与日常工作之外的人建立友谊与职业发展无关。相反,具有“整合世界思维”的人更乐于接受来自任何领域、对职业有所助益的机会,因此也更有可能获得这些益处。
4、先主动帮助别人,或请求他人帮助
一家全球消费品公司曾请我对其明星科研人员进行研究。我发现,这个人与众不同的地方在于,他能够在公司内外建立各种友好关系。他通过主动向其他科学家分享专业经验来构建关系;对方欣然接受后,也会与他分享信息和想法作为回馈,从而激发他的科研产出。他的成功揭示了建立“商业友谊”的一个关键方法:从付出开始。
友谊属于社交交换的范畴,意味着互帮互助、互惠互利。因此,主动提供帮助是建立或深化友谊的有效方式,因为这传递出慷慨的诚意。主动帮助他人还能让你掌握主动权:你可以想出一个既能帮助对方又容易实现的方案。
请求帮助,也是与他人建立联结的有效方式。本杰明·富兰克林(Benjamin Franklin)曾观察到,结交朋友的最佳方式是借书。他认为,当一个人给予他人帮助时,他对受助者的好感也会增加——这一模式已被现代实验所证实。你可以善用此道,向他人征求建议,无论是关于你的领导力、所在组织,或是任何你希望改进的方面。如果动机真诚,寻求指导既是对对方学识的认可,也有助于建立起真诚的人际联结。
友谊因互惠互利而蓬勃生长,但在考量彼此间的恩惠往来时,应保持一种模糊的衡量方式,而不是锱铢必较。越是精确计算,就越容易想到付出与所得之间的不平衡。正因存在“禁忌权衡”的心理机制,那些无法轻易量化的关系资源(如忠诚与情感)的交换便会越发困难。
以摩根大通CEO杰米·戴蒙(Jamie Dimon)为例,他坚持使用一种手写清单,分为两栏:一栏记录他欠对方人情的人,另一栏记录欠他人情的人。这种做法承认了社会交换的重要性,但并非理想之选。问题在于,施助者与受助者对人情的价值判断不同,因此社会交换并不适合用复式记账法来处理。更好的方法是将戴蒙的两栏合并成一份互惠互利的朋友名单,除非失衡明显,否则无须计较人情得失。这就是我所说的“模糊记账法”(fuzzy accounting)。
先从付出开始。不要害怕开口寻求帮助。对“人情账”保持模糊的态度。这些微小的举动可以将点头之交变成终生挚友和盟友。
来自企业高管、创业者以及我本人研究的经验均表明:当我们允许友谊与工作共存时,我们的绩效与幸福感都会有所提升。
在选择朋友时,当我们强调价值观和身份认同,拓宽对朋友和职业相关性的理解,并主动发起互助行为,便能将原本分隔的世界相整合,建立起既能带来个人价值感又能促进职业发展的关系。最终,最健康的组织和最有成就感的领导者,都将友谊视为对抗孤独的良药,而非工作中的干扰因素,因为孤独会损害绩效和幸福感。
保罗·英格拉姆(Paul Ingram)| 文
保罗·英格拉姆是哥伦比亚大学商学院克拉维斯讲席教授(Kravis Professor of Business),为全球多家公司提供领导力、组织设计及战略方面的咨询服务。著有《你真正的立场是什么?》(What Do You Really Stand For?)一书,由哈佛商业评论出版社出版。
周静怡 | 编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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