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吉林四平那个小山村,秋天来得早。
李秀英从地里回来,裤腿上还沾着泥。
她扛着锄头往家走,看见路边蹲着几个年轻小伙子,脑袋凑在一块儿,不知鼓捣什么。
她这人有个毛病,见不得别人在她眼皮底下搞名堂,脚下一拐就过去了。
凑近一看,几个人中间放个蛇皮口袋,鼓鼓囊囊的,里头还在动。
李秀英盯着口袋看了两眼,没吭声。
那几个小伙子抬头看见她,其中一个戴鸭舌帽的赶紧摆手:
“大娘别过来,这玩意儿咬人,都是毒蛇。”
李秀英乐了:“我在这山沟里活了大半辈子,什么蛇没见过。”
她往前又迈了一步,低头瞅了瞅,“这是五步蛇吧?”
鸭舌帽愣了一下,点点头:“行家啊大娘。”
李秀英没接话,眼睛盯着口袋里头。
几条蛇缠在一块儿,花纹杂杂的,看着就凶。
可就在角落里头,有一条小的,身子蜷着,脑袋耷拉在那儿不动弹。
她多看了两眼,那蛇背上花纹挺齐整,一块一块的,暗褐色底子上泛着点光。
“那条咋了?”她指着问。
几个小伙子互相看了一眼,鸭舌帽说:“抓的时候它想跑,踩了一脚,伤着了。没事,反正都是要送药店的,做蛇酒。”
李秀英蹲下来,离口袋近了点。
那条小蛇半闭着眼睛,身子一起一伏的,喘气似的。
她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是觉得这东西怪可怜的。
毒蛇是毒蛇,可这么搁着让它死,心里过不去。
“这条,”她指了指,“多少钱?”
几个小伙子全愣住了。
鸭舌帽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大娘,你要买蛇啊?”
“就要这条受伤的。”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点懵。
鸭舌帽想了想,说:“要不……二十?”
李秀英把手伸进衣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数了数,递过去。
这钱是她攒了半个月的,卖野菜换的。
她没多想,就觉得值。
她把那条蛇小心地倒进自己带的编织袋里,提着往家走。
一路上步子不快不慢,就怕颠着那东西。
到家门口,她男人赵大江正蹲在院子里抽烟。
看见她提着个袋子进来,随口问了句:“拿的啥?”
李秀英没吭声,把袋子往地上一放。
赵大江探头一看,脸当场就变了:“你这是嫌命长了?那玩意儿有毒的!”
“咋呼啥,我又不是没见过蛇。”李秀英嘴上硬,心里也直打鼓。
她把袋子提到院子角落,翻出件旧棉袄铺在地上,又垫了层破棉被,才把蛇倒出来。
女儿从屋里出来,看见那蛇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妈,你赶紧扔了吧,万一咬着人咋整?”
李秀英没理她,进屋翻出一瓶紫药水,又找了双厚手套戴上。
她蹲下来,那蛇蜷在棉被上不动,她就拿棉签蘸了药水,往它身上有伤的地方抹。
蛇皮凉凉的,滑滑的,抹一下它身子就抖一下,可始终没回头咬。
“你们看,它多乖。”李秀英说。
赵大江站在门口抽着烟,皱着眉看了半天,没再吭声。
第二天一早,赵大江起来上厕所,脚还没落地,就看见床边地上盘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他愣了两秒,嗓子眼儿里咕噜一声,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这……这是咋回事?”
李秀英被吵醒了,揉着眼坐起来,往地上一看,那条小蛇正盘在她鞋旁边,脑袋冲着她,一动不动。
她愣了下,倒没害怕,反而伸手摸了摸床沿,轻声说:“你咋跑这儿来了?”
赵大江往后退了两步,声音都变了调:
“它、它怎么进来的?门不是关着吗?”
李秀英也说不清。
昨晚她明明把蛇搁在院子角落里,用破筐扣着的。
她穿鞋下地,那蛇动了动,慢慢爬到她脚边,又停住了。
“这东西……”赵大江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秀英蹲下来看了半天,那蛇身上昨天抹的药水蹭掉不少,伤口看着结了薄薄一层痂。
她伸手试试,蛇没躲。
过了几天,蛇的伤好利索了。
李秀英想着这东西到底是野生的,总搁家里不是事,就用编织袋装着,拎到后山沟里放了。
她把袋口敞开,倒在那片草丛边上,看着蛇慢慢爬进草窠子里,转身就回家了。
到家换了身衣裳,刚坐下喝口水,院子里就有动静。
她出去一看,那条蛇趴在门槛边上,身上还沾着草叶子。
赵大江从屋里出来,瞅着那蛇,半天憋出一句:“这东西成精了?”
李秀英又试了两回。
一回拎到三里外的水库边上,一回走到五里外的山梁上。
每次她回来没多大会儿,那蛇就跟着回来了。
有一回她特意在路上拐了好几道弯,绕着村子转了一圈,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那蛇照旧盘在她门口。
村里的老人听说了,来看过一回。
老头抽着旱烟,盯着那蛇瞅了半天,说:“这东西认主,你救了它,它就跟着你。有缘分。”
赵大江蹲在门槛上,皱着眉头:“缘分是缘分,可这东西咋养?家里啥情况你不知道,人都快揭不开锅了,还得喂它?”
李秀英也犯愁。
这蛇不吃粮食,得吃肉,起码得吃活物。
她上哪儿给它弄去?
那几天她天天琢磨这事。
有时候端着碗吃饭,看着碗里的咸菜疙瘩,再看看角落里那蛇,心里不是滋味。
没等她琢磨出办法,事情自己有了转机。
那天赵大江去仓房拿农具,一推门就看见两只老鼠正蹲在粮食袋子上啃。
他刚要挥锄头,就见那条蛇不知从哪儿窜出来,贴着墙根溜过去,眨眼工夫就叼住了一只。
老鼠吱吱叫了两声,就不动了。
另一只吓得蹿上房梁,蛇仰头看了看,没动。
赵大江站在那儿看了半天,手里锄头慢慢放下来。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跟李秀英说:“那蛇今天在仓房逮着老鼠了。”
李秀英听了也挺意外,扭头往角落看了一眼。
那蛇蜷在那儿,肚子鼓起来一小块。
“这么说,”李秀英想了想,“它能自己找吃的?”
“仓房里老鼠多着呢。”赵大江扒了口饭,“要是它天天逮老鼠,倒是个好事。”
从那以后,那蛇真就干上这活了。
仓房里老鼠渐渐少了,连灶台边上的蟑螂都没了踪影。
有时候李秀英半夜起来,能看见那蛇在院子里慢慢爬,像是在巡逻。
村里有人听说了,来看稀奇。
有人站在院子外边探头探脑,嘴里嘀咕着“毒蛇养在家里也不怕出事”。
也有人私下说李秀英怕是让什么东西迷住了,大白天的跟蛇说话。
还有人说这蛇八成通人性,不然怎么能从那么远的地方找回来。
李秀英听见了也不恼,顶多回一句:“它又不咬人,管它通不通人性。”
女儿起初还是怕,走路都绕着那蛇走。
后来慢慢发现,那蛇从来不往她跟前凑。
她坐在院子里写作业,蛇就在墙角晒太阳,各干各的。
时间长了,她也习惯了,有时候还偷偷打量那蛇身上的花纹。
天渐渐冷了。
李秀英怕蛇冻着,在厨房煤炉旁边用旧棉花絮了个窝,把那蛇挪进去。
下雨天,院子里积了水,她就把蛇端进屋,放在门后头,拿块干布垫着。
赵大江有时候看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有一回他跟邻居喝酒,喝多了说:“我那婆娘,养条蛇比养孩子还上心。”
日子久了,赵大江也摸清了这条蛇的脾气。
有时候他坐在院子里抽烟,那蛇从他脚边爬过去,他眼皮都不抬一下。
“这畜生,还挺有意思。”他有一回跟李秀英说。
李秀英正剁菜叶子,听了这话刀一停:“什么畜生不畜生的,它比有些人都通情达理。你看它多懂事,你啥时候见它吓唬过孩子?”
赵大江没吭声,嘬了口烟,算是认了。
有一年夏天,李秀英去地里拔草,不小心碰着个马蜂窝。
那窝就藏在豆子棵底下,她手刚伸过去,里头嗡地炸了。
几只马蜂窜出来,照着她手背和胳膊上狠狠蜇了几下。
李秀英疼得蹲在地上,倒吸凉气,手背眼看着肿起来。
地里离村子远,前后没人,她捂着胳膊正要往回走,就听见旁边的豆棵子里窸窸窣窣一阵响。
那条蛇钻了出来,爬到地头一丛野艾跟前,仰起头叼了一片叶子,回身放到她脚边。
李秀英愣了愣,低头看那蛇,蛇也仰头看她。
“你是让我敷上?”她问。
那蛇脑袋动了动。
李秀英捡起艾叶,在手背上蹭了蹭,又揉烂了糊在蜇的地方。
凉丝丝的,没一会儿火辣辣的疼就消下去不少。
她蹲在那儿看着那条蛇,半天没说出话。
这事儿后来传到村里。
有人说那蛇成精了,保不齐是蛇仙下凡;也有人说肯定是李秀英上辈子积了德,这辈子蛇来报恩。
李秀英听了也不接话,该干啥干啥。
那之后,日子就这么过着。
家里地窖的老鼠早没了影,墙角也见不着虫。
菜园子里的菜长得比往年旺,赵大江说是肥上得足,李秀英心里觉得不光是这个。
每天傍晚吃完饭,李秀英就搬个板凳坐在院子里。
那蛇有时候盘在她脚边,有时候趴在墙根晒太阳的余温。
她就跟它说话,说今天花生该浇水了,说女儿考试考得不错,说村里的老刘家娶了儿媳妇。
那蛇就趴着听,有时候抬起头看看她,然后又趴下。
就这么说着说着,十二年过去了。
十二年的时间,院子里那棵枣树粗了一圈,门口的石阶磨得发亮,李秀英头发白了大半。
那条蛇也老了,爬得慢了,身上花纹变淡,眼珠不像以前那样清亮。
最先觉出不对劲的是赵大江。
那天他起得早,推开屋门,看见那蛇盘在门槛外边,一动不动。
他蹲下来看了半天,那蛇才慢慢抬起头,瞅了他一眼,又把头低下。
“哎,”赵大江扭头朝屋里喊,“你出来看看。”
李秀英趿拉着鞋出来,一看就明白了。
这些天她就觉着不对头。
那蛇不怎么动弹了,搁在眼前的吃食也不碰,就窝在角落里,有时候一天都不换个地方。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蛇的脑袋。
那蛇慢慢抬起头,在她脚脖子上蹭了蹭。
这是它这么多年一直有的习惯,她蹲下的时候,它就爱这么蹭一下。
“到岁数了。”李秀英说。
赵大江站在旁边,半晌没吱声。
李秀英就那么蹲着,手搁在蛇脑袋上没动。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院子里,照在门槛上,照在那条蛇身上。
蛇身上的鳞片干了,没什么光泽。
“没事,”李秀英说,“这是自然规律。”
那蛇又蹭了蹭她脚脖子。
李秀英蹲在那儿,手没拿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跟蛇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
“这些年,真是谢谢你了。”
那天晚上,李秀英做了个梦。
梦里有个白胡子老头,穿着件灰扑扑的衣裳,站在院门口。
老头冲她拱了拱手,说:“这些年承蒙照顾,该走了。”
说完转身就不见了。
李秀英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她披上衣服出去,院子里空落落的,那个盘了十二年的角落,什么都没了。
她跟赵大江把院子翻了个遍。
墙角、柴垛、仓房,连灶台后头都扒拉了一遍。
那条蛇就像凭空消失了,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李秀英站在院子里,手扶着门框,半天没动。
“别找了,”赵大江说,“可能是自个儿找地方去了。”
李秀英没吭声,进屋做饭去了。
那天早上她切菜切得特别慢,切一刀,停一停。
第二天早上,她去开院门。
门板刚推开一道缝,就觉着门槛上有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门槛上盘着一条小蛇。
通身暗褐色,背上的花纹齐齐整整,一块一块的,跟她十二年前救的那条一模一样。
小蛇嘴里叼着根红绳,正是当年她系在老蛇身上的那条,年头久了,褪了色,但还能认出来。
李秀英愣在那儿,手扶着门板,忘了动弹。
那小蛇松开嘴,红绳掉在门槛上,它顺着门板爬下来,到她脚边,抬起头蹭了蹭她的脚踝。
那个动作,那股子劲儿,跟从前一模一样。
赵大江听见动静出来,站在她身后看了半天,声音都变了:
“这……这不能吧?它咋回来的?”
李秀英没说话,蹲下来,看着那条小蛇。
小蛇也仰着头看她,眼珠黑亮亮的,跟当年那条刚来的时候一个样。
她伸手摸了摸,蛇皮凉凉的,滑滑的。
“是你吗?”她问。
小蛇没点头,也没摇头,就往她手心里拱了拱。
村里人听说了,三三两两来看。
有人说这是老蛇托了同类来报恩,有人说这就是老蛇自个儿重生了。
村里的老人蹲在墙根底下抽着烟,琢磨了半天,说:“这不是凡间的蛇,这是仙蛇,来度人的。”
李秀英不管这些。
她照常喂鸡,照常做饭,照常每天傍晚搬个板凳坐在院子里。
那条小蛇就盘在她脚边,跟从前一样。
没过多久,家里又清净了。
仓房的老鼠没了影,灶台后头的蟑螂也不见了。
有一回,小蛇从野地里拖回来一只野兔,搁在院门口。
赵大江拎起来掂了掂,够吃两顿的。
更让李秀英意外的是,这小蛇像是认识这个家。
它知道她爱坐哪块砖,知道赵大江不让它进屋,女儿从它旁边过的时候,它就往边上挪挪,躲着走。
赵大江看了些日子,终于开口:
“这东西,好像真知道咱家的事。”
李秀英没接话。
她每天早上推开院门,看见那条小蛇盘在门槛上,心里就踏实。
这事儿要搁别人家,早就传得没边儿了。
可李秀英还是那样,该下地下地,该喂鸡喂鸡。
那条小蛇在院里待着,她就当家里多口人,没什么稀奇。
一晃又是十二年。
那年秋天,李秀英发现那条蛇又不爱动弹了。
整天盘在墙角,晒着太阳,喂它什么都不吃。
她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也没声张,就是每天早晚多看几眼。
有天早上起来,蛇不见了。
李秀英在院里站了一会儿,回屋接着做饭。
赵大江问起来,她就说了一句:“走了。”
第二天一早,她推开院门,门槛上又盘着一条小蛇。
暗褐色的身子,背上花纹齐齐整整,嘴里叼着那根褪了色的红绳。
李秀英弯腰把那根红绳拿起来,在手里攥了攥,又给系回蛇身上。
小蛇蹭了蹭她脚脖子,爬进院子里去了。
赵大江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最后说了句:“这事儿邪性。”
往后这些年,就成了规律。
每隔十二年,蛇就走一回,第二天再来一条新的,跟商量好似的。
李秀英也摸透了,蛇要走的那几天,她就多做几顿好的,虽然蛇也不吃。
有一回村里的年轻人听说了,专门跑来问:“大娘,你家这蛇到底咋回事?”
李秀英正择菜,头也没抬:“咋回事?就是条蛇。”
“那咋每十二年就换一条?还长得一模一样?”
“你问我,我问谁去。”李秀英把菜根扔进筐里,“它来就来,走就走,我管那么多干啥。”
年轻人还想问,旁边老人把他拽走了:“别问了,她也不知道。这事儿就不是人能说明白的。”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李秀英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腿脚不如以前利索。
可每天早起推开院门,看一眼门槛上那条蛇,心里就踏实。
村里慢慢有了个说法,说李秀英家的蛇是吉祥物。
谁家要办喜事,来看看;谁家媳妇怀不上孩子,也来看看。还有人偷偷从门槛边上抠点土回去,说是能保平安。
李秀英看见了也不拦,就叮嘱一句:“别吓着它。”
每年春天暖和了,李秀英就在院里翻块地,种点花草。
种的是最普通的那种,开小红花的,叫不上名字。
她蹲在那儿刨坑栽苗,蛇就盘在旁边砖头上,脑袋冲着她,看着。
阳光晒在蛇身上,鳞片泛着暗沉沉的光。
有时候干着干着活,李秀英就停下来,跟蛇说两句话。
说今天天气好,说院墙该修了,说女儿在外头打工不知道啥时候回来。蛇就听着,偶尔动一下脑袋。
赵大江走了有几年了。
临走前还念叨过那蛇:“你好好养着吧,这东西跟咱家有缘分。”
李秀英坐在门槛上,摸着那条蛇,轻声说了一句话。
说的什么,没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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