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老槐树底下有家“香雪海”脂粉铺子,少说开了二十年了,专卖女人家用的胭脂水粉、头油香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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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个把月,路掌柜遇着件稀奇事——铺子里忽然多了好些男客。

要说这男人买脂粉也不是没有,逢年过节给自家婆娘捎带一盒,或是替闺女跑个腿,都是常有的。

可这回不一样,来的都是年轻后生,一个比一个长得周正,进门也不问货,就神神秘秘地往柜台前一站,压低嗓子说:“掌柜的,照上回那个样儿,给我也捯饬捯饬。”

这事儿得从一个月前说起。

那天下着小雨,街上没什么人,路掌柜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儿,伙计小王在里头收拾货架子。

忽然听见门帘子一响,进来个人。

路掌柜抬眼一瞧,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后生,穿着一身靛蓝布的短打,料子不算名贵,可洗得干干净净,浆得板板正正。

再往脸上看,路掌柜不由得心里赞了一声——好俊的小生!白白净净的瓜子脸,眉毛又黑又直,眼睛清亮亮的,鼻梁挺括,嘴唇薄薄的带着点血色。

这要是换上长衫,说是哪家的少爷都有人信。

那后生站在门口,也不往里走,眼神在铺子里扫了一圈,有点犹豫的样子。

“客官,买点什么?”路掌柜站起身,笑脸相迎,“是给家里嫂子捎带还是给姑娘挑?咱家新到了苏州来的胭脂,颜色正得很——”

“掌柜的。”后生打断他,声音不高,“我想问问,您这儿能给人……化化妆不?”

路掌柜一愣。他们铺子只卖货,不给人上妆,那是梳头娘子的活儿。

“客官,您这是……”

“我是说,”后生往前走了一步,像是下了多大决心似的,“能不能把我画得又老又丑?有多难看画多难看,越挫越好。”

路掌柜差点没站稳,一只手撑住柜台,眼睛瞪得溜圆:“啥?”

伙计小王也从里头探出脑袋,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那后生脸腾地红了,硬着头皮说:“我打听过了,您这儿有个老法子,用蜂蜡和药材调的粉,能遮住人本来的样子,还不容易掉。我就是想……想把自己弄得普通点,最好丑点。”

路掌柜上上下下打量了对面好几遍,心里七八个念头转来转去:

这该不会是什么逃犯吧?可逃犯哪有自己送上门露面的?又或者是哪家的小相公,跟人私奔了要躲人耳目?不对不对,这年纪这模样,倒像是戏班子里唱小生的……

后生被看得不自在,低下头去。

路掌柜咳了一声,试探着问:“客官,您这……好端端的俊俏后生,咋想着把自己往丑了弄?是遇上啥难处了?”

后生抿了抿嘴,像是不好说。

路掌柜又追问:“您这是……躲仇家?还是犯了什么事儿?丑话说在前头,我路家三代清白,可不敢帮着歹人干坏事。”

“不是不是!”后生连忙摆手,“掌柜的您别多想,我就是……就是不想让人看见我这副模样。我有正经差事,不是什么歹人。”

路掌柜半信半疑:“那您这差事是干什么的?说清楚了,我才好帮你。”

后生犹豫了半天,才低声说:“我在人家里当差。”

“当差的?”路掌柜更糊涂了,“当差的更要体面,你这一表人才,带出去主人家也有面子,咋还……”

后生苦笑了一下,没解释,只问:“掌柜的,您就说能不能办吧。要能办,多少钱我都给。要不能,我再想别的法子。”

路掌柜想了想,把小王叫过来。

小王在铺子里待了五年,手巧,没事就爱琢磨些调粉的法子,用蜂蜡、白芨、米粉配出一种膏子,涂在脸上能遮住原本的肤色,还能掩盖五官的轮廓。

本来是给那些脸上有瑕疵的姑娘家用的,遮个雀斑痘印啥的,没想到今儿派上这用场。

“能遮丑自然也能遮住美,”小王挠挠头,“可您要化丑,这……这不糟践东西吗?”

后生一听能办,眼睛亮了:“那就有劳小兄弟。越丑越好,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最好是那种扔人堆里找不着的样儿。”

小王看看路掌柜,路掌柜点点头。

忙活了一个时辰,小王把那后生的脸涂涂抹抹了三四层,又拿炭条把眉毛描粗,在脸颊上点了些麻子,嘴唇也涂得灰扑扑的。

完了一照镜子,那后生愣了半天——镜子里的人还是他,可又完全不是他。

眼睛还是那个眼睛,鼻子还是那个鼻子,可凑在一起,就是一副上了年纪的普通大爷相貌,哪还有半分俊俏的影子?

“好!太好了!”后生摸着脸上的“麻子”,竟是真心实意的高兴,“小兄弟好手艺!能保持多久?”

“这个……”小王想了想,“这膏子防水防汗,只要不使劲搓洗,十天半个月不成问题。久了粉会掉,就得重新弄。”

后生连连点头,从怀里摸出一锭碎银子放在柜台上:“够不够?”

路掌柜一看,那银子少说有二两,够买好几盒上等胭脂了。他连忙推辞:“多了多了,用不了这么多。”

“掌柜的收着吧。”后生笑道,“往后我少不得常来麻烦。”

说完,他冲着两人拱拱手,掀开门帘子走了。路掌柜追到门口,看着那背影消失在雨雾里:这后生,到底什么来头?

一转眼过了半个月。

这天下午,路掌柜正在铺子里算账,门帘一响,进来个人。

路掌柜抬头一看,差点没认出来——正是上回那个后生,脸上的妆已经淡得差不多了,原本的俊俏模样又露了出来。

“掌柜的,还得麻烦小兄弟给我再弄一回。”后生笑着说,这回比上回自在多了,看得出来心情也很不错。

小王二话不说,把人领到里间,又忙活了一个多时辰。出来的时候,那后生又变成了个灰头土脸的丑老汉,冲着路掌柜点点头,走了。

这回路掌柜留了个心眼,等后生走远了,悄悄跟出去一段。

只见那后生拐进了城北的一条巷子,巷子里住的都是些殷实人家,青砖灰瓦的宅子,门口还蹲着石狮子。

后生在第三家门口站定,敲了敲门,里头出来个门房,把他让进去了。

路掌柜心里琢磨:还真是个当差的?那为啥要遮脸呢?

更怪的事儿还在后头。

又过了几天,铺子里来了个陌生男子,二十七八岁年纪,长得也是眉清目秀,进门就问:“掌柜的,听说您这儿能给人改妆?就是那种……把好看的变难看的?”

路掌柜心里咯噔一下,把小王的活儿揽过来,亲自给这人化了一回。

没过几天,又来了一个。

前前后后半个月,竟来了五六个年轻男子,个个都是好相貌,个个都要往丑了化。

路掌柜这心里就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七上八下,想不明白,主要是也怕自己不小心勾结上歹人惹了祸。

直到头一个后生第三次登门,路掌柜再也憋不住了。

这天小王给后生化完妆,后生出来跟路掌柜道别。

路掌柜一把拉住他,又是让座又是倒茶,嘴里说着:“客官且坐,喝杯茶再走。”

后生看他那架势,知道是憋不住要问了,笑道:“掌柜的想问什么,尽管问吧。反正往后我常来,咱们也算熟人了。”

路掌柜凑近了问:“小哥儿,我实在想不通,你这好好的人才,干啥非得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的?还有这些日子来的那些后生,一个个都跟您差不多,长得周周正正的,却都来我这儿往丑了捯饬。咋的?如今时兴这个?还是说——你们这是要结伴去唱戏,专扮那丑角儿?”

后生差点没把茶水喷出来,呛得直咳嗽,连连摆手:“掌柜的,您可真会说笑!我这要是去唱戏,怕是一辈子就只能演那灶王爷了。”

路掌柜嘿嘿一笑。

后生缓过气来:“掌柜的,您听说过‘跟班’没有?”

路掌柜点点头:“这谁不知道?就是大户人家养着,跟着主子出门跑腿办事的伙计嘛。”

后生笑一声:“我说的这个,可比那跑腿的要近一层。这么说吧——那是贴身带着的,走哪儿跟哪儿,主子一个眼神过来,我就得知道是该递话还是该闭嘴;主子话说到半截,我就得接得上茬儿;场面上主子不便说的话,我得圆。反正就是那种——白天黑夜都得揣摩着主子心思过活的人。”

“比跟班更得力些,那不就是心腹嘛。”

后生点点头:“差不离。我从十五岁就跟在前任主子身边,整整七年。前任主子是做绸缎生意的,走到哪儿都带着我,谈买卖也好,应酬也罢,有我在旁边帮衬着,事事都顺当。我那主子常说,带我一个人出门,顶得上带十个粗使的。”

路掌柜听着,心里明白了七八分。这后生是个人才,靠的是脑子,不是力气。

“后来前任主子年纪大了,回乡养老去了,就把我荐给了如今的东家。”后生接着说,“新东家家里买卖也不小,刚开始好好的,东家出门办事都带着我,我也尽心尽力。可谁知……”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

“谁知什么?”路掌柜追问。

“谁知东家那位夫人,不知怎的看我不顺眼。”后生苦笑,“说我整日跟东家黏在一起,比他们两口子在一处的时候还多。外头如今时兴那种话本子,净写些男人跟男人的事儿,闹得满城风雨的,好些人家都在背后嚼舌根。夫人见我长得俊些,怕……怕我也跟东家传出什么闲话,丢她一大家子的脸面。”

路掌柜听得直皱眉:“这是哪儿跟哪儿啊?你不过是尽心当差,她咋能往那处想?”

后生摇摇头:“我也想不通。可东家是个怕媳妇的,上门女婿出身,在夫人跟前说不起话。”

路掌柜一拍大腿:“所以你就想把自己弄丑点,让那夫人看着不碍眼?”

后生点点头,咧嘴一笑:“可不是嘛!丑了老了,夫人看着就不扎眼了。您猜怎么着?这招还真灵!那天回去,夫人愣没认出我,还问我是不是新来的,看着比原先那个顺眼多了,一脸福相,肯定能给东家带来好运道。转头就跟东家说,这新来的好,还给涨了工钱!”

路掌柜听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才“噗嗤”笑出声来:“得,你这俊脸还不如一张丑脸值钱?这叫什么理儿?”

后生笑道:“管它什么理,管用就成。我曾经也得意过这张脸,觉着是爹娘给的福分。如今才明白,合不合适最要紧。搁我这吃饭的差事上,合适可比好看要紧多了。”

路掌柜点点头,又问:“那这些日子来的那些后生,都是跟你一样的?”

“都是各家的‘得力干将’。也不知是哪个嘴快的,把我这法子传出去了,他们一听有这好事儿,可不就找上门来了?”

路掌柜忍不住也笑了:“闹了半天,我这儿倒成了你们这些俊后生的避难所了。”

后生站起身来,冲路掌柜拱手:“掌柜的,往后还得常来打扰。这差事我一时半会儿辞不得,这脸也得一直遮着。就劳烦您和小兄弟了。”

路掌柜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心里头感慨万千。

这世间的事啊,真是无奇不有。有人嫌自己丑,想方设法要变俊;有人嫌自己俊,挖空心思要变丑。说到底,都是想在这人世间寻个安生立命的法子。

打那以后,上门来找小王“改妆”的俊后生越来越多,有的是自己来的,有的是经人介绍来的。

小王这手艺也越发精进,能把一个俊俏小生化成一个麻脸老汉,也能把一个白面书生变成一个灰头土脸的穷酸。

路掌柜每回看着这些后生进进出出,就忍不住想:这世道,啥时候能让人做真正的自己,不用藏头露尾的,该有多好?

可这话他没往外说,只是在心里感慨感慨,然后笑呵呵地招呼下一位客人。

“来了您呐?里边请,小王,干活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