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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2月2日下午,在著名书法家与诗人娄德平先生的居所,采访了素有“中国知日作家第一人”之称的李长声先生。这场相遇并非偶然,此前在娄先生的书房,我便曾瞥见两本并列的俳句集,一本是瑞典汉学家、诺贝尔文学奖评委马悦然先生的《俳句一百首》,另一本则是娄先生新出版的六册俳句选集之一,同样收录百首佳作。而娄先生这本俳句集的开篇序言,恰是李长声先生所作。古人云,见其人当读其书,如此才不负相遇之缘,于是我连夜急购李先生专谈日本出版与文学的《纸上声》,盼着先读其书、再见其人,也算得“先声夺人”,更不负这场难得的访谈之约。网购的便捷令人惊叹,次日上午十时,这本书便如期而至,让我得以在访谈前细细品读,为这场对话做好了最充足的铺垫。

只看《纸上声》这个书名,便足以勾起满心的阅读欲,恰是“题好文一半”的绝佳印证。纸上的文字本是无声之物,却能在字里行间传递出千言万语,藏着“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悠远意境。这字字句句,皆是金鸣玉振之作,李先生以笔墨为桥,寻觅的便是能听懂这“纸上之声”的知音。书名里,既有作者的文化自信,也有渴盼识者共鸣的诚挚,每一位翻开此书的读者,都能感受到被推为知己的亲切与信任感,仿佛与作者隔着纸张,进行一场无声却深刻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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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中开篇之作《漱石那只猫》,更是不负“先声夺人”四字,读来如嚼散珠碎玉,满口生香;又如品橄榄,余味绵长,久久不散。文章起笔奇崛,开篇便引用夏目漱石给弟子信中的一段豪言壮语,字字铿锵,如惊雷破空而来,自有雷霆万钧之势。漱石直言,百年之后,那些著作等身的万千博士教授,终将化为灰泥、湮没无闻,而他立志要做文章传之千秋万代的“野心家”。这份傲岸与疏狂,达于极境,敢与普天之下的文化精英叫板叫阵,看似不可一世,实则暗合了中国“文章千古事”“不朽之大业”的古训。而漱石终其一生,用笔墨实现了自己的“野心”,如此看来,与其说他是野心家,不如说他是脚踏实地的实干家。想来任谁读这开篇文字,都会如闻宏钟大吕,振聋发聩,不由得对书话的主人公夏目漱石,更对书话的作者李长声先生,刮目相看、青眼有加。

李先生的笔力,堪称出神入化。起笔便造极高之势,继之行文便如黄河之水天上来,冲堤惊岸,激起千堆白雪,仅用两页篇幅,便纵论漱石的“野心”何以成就“日本近代文学巅峰”。正当笔墨如金戈铁马、气势如虹之时,他却笔锋一转,化作小桥流水的婉约之态,从头讲述夏目漱石的出生。要知道,寻常为文者,多会以此为开篇,难免落得平庸俗套,而李先生这般腾挪闪跃、龙腾虎跃的笔致,绝非寻常人所能为,乃是多年深耕笔墨、潜心修炼而成的老辣功夫,唯有慢品细嚼、反复回味,方能读懂其中妙处。豪放与婉约如此行云流水、无缝衔接,这便是《纸上声》的魅力,也是李先生文字的功力——真正做到了“纸上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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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谈当日,李先生十分健谈,谈及日本文学以及他的研究心得,更是得心应手、信手拈来,妙语联珠、金句频闪,丝毫没有名家的架子。两个小时的访谈录像,一气呵成,顺畅自然,没有丝毫卡顿。访谈结束后,录像分五辑发布于各大网媒,彼时网上搜索“李长声”视频,我所录制的这五辑内容皆排在前列,而访谈音频,还被美国中文电台的“文化天地”节目采用,得以传遍更远的地方。这五辑内容,各有侧重,基本概括了日本文化的最主要亮点:一为如何正确认识日本文化,二为不一样的日本茶道文化,三为日本寺庙文化漫谈,四为日本文学漫谈,五为日本俳句漫谈。所访时间不算长,所谈话题不算多,但内容容量却十分厚重广博,李先生如数家珍、侃侃而谈、挥洒自如,听他讲话,如坐春风,真正体会到“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的真谛。

录完节目,众人余兴未尽,我又得以聆听李先生闲侃“知日”心得,其间多有猛料,令人印象深刻。谈及在中国家喻户晓的日本作家村上春树,李先生直言,所谓“村上春树被诺奖提名”,纯属子虚乌有——后来我才知晓,日本文学界本就不大关心村上与诺奖的纠葛,而诺奖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一场依托翻译的奖项罢了。谈及日本文学与中国现代文学的关联,李先生坦言,二者血脉相连,鲁迅先生文字的别致,便多少受了日化的影响。说到鲁迅与日本文学的关系,他更是说道,日本读者也将鲁迅奉为大师,而日本文学的血脉里,本就流淌着汉文化的基因。最令人警醒的,是李先生的一句断言:日本文化只是二流汉文化。诚哉斯言!所谓武士道,早已堕落为野兽道,一个热衷军国主义、沉迷侵略杀掠的国家,哪里还能寻到大汉文化的踪影,更不必说温良恭俭让的儒家风范了。

闲谈间,我忽然想起自己少年时读过的《二十四只眼睛》,便好奇地问李先生,这本书在日本还有人读吗?李先生笑着答道,这是日本的名著,至今仍是日本人的最爱。听到这话,我心中颇有共鸣——这本小说,也是我读过的日本小说中最爱的一本。我读这本书时,大约十三四岁,记忆中那本书很薄,所谓“二十四只眼睛”,便是一位小学老师的十二个学生。一段和平美好的时光过后,战争骤然降临,十二个孩子各奔东西,踏上坎坷的人生之路,多少年后再度相聚,早已人不齐整,但那二十四只明亮如月、清澈如泉的眼睛,在老师的心中,却始终晶晶发亮。那是一种淡淡的、却又深深的伤感之美,萦绕于心,再也挥之不去。

那本书读了好些遍,彼时恰是政治运动高潮时期,我罢课失学在家,日日思念校园生活,思念老师,思念同学,心中满是忧愁,不知何时才能重返课堂。那时的我,便觉得自己,就是那二十四只眼睛中的一双。人生本就是聚聚散散、悲欢离合,一部薄薄的小书,却将这份滋味写得淋漓尽致。少年时能遇见这样一本好书,便是一生的财富,一世的朋友。七十年代,国内翻译的日本进步作家的小说很多,其中我印象最深的便是小林多喜二,后来读李长声先生对他的相关评论,又生出一番全新的滋味,对这位作家,也有了更为深刻的认知。后来我在机顶盒上偶然看到一部名为《二十四只眼睛》的电影,想来便是这本反战小说的改编之作,却终究没敢看,怕破坏了少年时留在心中的那份纯粹与感动。

李先生不仅深耕日本俳句研究,自身也创作俳句,那次采访,便是利用他从日本回国的间隙——他此次回国,一是与上海交大出版社商谈汉俳自选集三册的出版事宜,二是与三联出版社对接自己书评的出版事宜。旅居日本多年,李先生著述颇丰,仅在大陆出版的作品,便有几十种之多,当代知日作家之中,无人能出其右,也难怪他会被称作“中国知日作家第一人”,其文字延续了周作人、林语堂一代开创的现代性知识随笔,从文学到历史,从风景到文化,系统性地解读着日本这个国家的过去与现在,有知识、有见识、有态度,却无过多情绪渲染,冲淡平和之中,自有一番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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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谈当日,娄德平先生与李先生还各自朗诵了自己新创作的俳句。二位先生都出版过多部俳句集,在国际俳句界颇有影响,他们的俳句,既有豪放之气,又含哲思之韵,时而婉约,时而幽默,我们一众听者,自是一饱耳福。随后,娄先生现场挥毫泼墨,为李先生题赠墨宝“勤工观社会,博览著文章”,这十个字,精准概括了李先生的写作人生,也成为文坛一段难得的佳话。

令我意外的是,李先生不仅善文,还能饮酒。席间,一瓶酒未尽,便又添了一瓶,我也被这份氛围感染,醺醺然间信口开河,大谈文学,谈及自己的拙著《读破金瓶梅》中的得意之笔,更忍不住谈起了《纸上声》书名的寓意。在我看来,这“纸上书”,既是“纸上无声胜有声”,也是“书话书香最绵长”,思来想去,竟凑出一句:“独味书话长,好美纸上声。”这两句的最后一字,恰好暗寓了李先生的名字,他听后抚掌大笑,连称这是关于“纸上声”三字最独特的解读,随即邀我同干三大杯。那一刻,我深深体会到,读书与吃酒面前,人人平等,无论名人与草根,皆可称兄道弟,以文字结缘,无拘无束、侃侃而谈,这份自在与畅快,不也是一种美好的“纸上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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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酣之时,李先生提笔,为我特意带去的《纸上声》题字:“景洲兄雅正 李长声2017.12.2北京”,这笔墨,既是纪念,也是情谊。李先生的酒量,果然名不虚传,地铁口告别时,他还邀我去酒吧再尽余兴,我却已酒力不支、大醉醺醺,只能婉言谢绝。分别前,我们互换了微信,后来我发布了一篇题为《好美纸上声》的微博长文,谈及自己对《纸上声》书名的解读,李先生看到后,特意告知我,我是第一个读破他书名寓意的读者。我知道,这或许是他的谬夸,却也着实受用,能解作者文心,于读者而言,便是最大的荣幸。

说到书名的寓意,我始终觉得,“题好文一半”,题目便是文章的眼睛。好书好文,往往都有一个耐人寻味的名字,《金瓶梅》《红楼梦》,仅书名的魅力,便让无数读者痴迷求索,却无一人敢说自己真正读懂了作者的文心。鲁迅先生的小说篇名,更是个个精彩精致,堪称命题经典:《祝福》以事命名,道尽中国妇女的深痛巨难;《孔乙己》以人命名,揭透科举制度的腐朽之恶;《阿Q正传》开篇便干脆由作者自己解题,直白又深刻。说到这里,便想起自己曾发表于《人民日报》副刊的一篇得意之作,题为《闲读鲁迅》,这题目妙就妙在一个“闲”字,行文处处从闲处落笔,篇末点题,却藏着“不闲”的深意,与李先生《纸上声》的命名之妙,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重读《纸上声》,书中诸多佳句,依旧耐人寻味。李先生在书中写道:“去哪个美术馆看当代艺术展,莫名其妙之余,时常被美术馆建筑本身魅惑,不禁有一种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感觉——手握一束菊,却被南山吸引,眼光远眺了。”这般文字,平淡中见深意,寻常场景里,藏着独到的人生感悟。他还谈及日本人的二重性,坦言这种特质,中国人早在唐代便已指出:“野情偏得礼,木性本含真。”而这种言行暧昧的二重性,并非日本人独有,每个民族皆有,只是我们谈论日本人时,常常忘了自己的二重性,譬如那些满嘴仁义道德,实则满肚子男盗女娼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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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中日两国的相互认知,李先生的见解更是独到。他说,常听人慨叹,日本对中国的认识远远超过我们对这个蕞尔岛国的了解,甚至有日本学者断言,中国研究日本的水准几乎等于零。可事实上,当今日本的对华政策,也未必高明,日本人时常对中国产生误解、误判,恰恰说明他们也未能真正“知彼”,末了却将过错归咎于中国。李先生还点破一个关键:日本人研究中国,多是研究古代中国,因为他们上溯历史,越往上,便越能溯到中国古代之中,与其说是研究中国,不如说是寻绎自己的历史。他坦言,“上帝在细节中”,日本人对细节的探究,着实比凡事大而化之的中国人强得多,可他们终究找不到“上帝”;而中国人的大而化之,也并非浅薄,同样是一种方法论,自有其深层韵味。

他还引用周作人的观点,谈及研究日本文化的方法:“应当于日本文化中忽略其东洋民族共有之同,而寻求其日本民族所独有之异,特别以中国民族所无或少有者为准。”并进一步指出,中日两国的根本差别,在于三点:中国是大陆,日本是岛国;中国是多民族国家,日本基本上是单一民族;中国几千年来改朝换代,日本却自诩万世一系。这些见解,字字珠玑,打破了许多人对日本文化的固有认知,也让我对中日文化的差异与关联,有了更为清晰、深刻的理解。

如今再忆起2017年12月2日的那场访谈,忆起与李长声先生的相遇、相知,忆起《纸上声》中的字字句句,心中依旧满是感慨。那场相遇,因文字而起,因知己而欢;那本书,因笔墨而活,因初心而传。李先生以笔墨为舟,载着对日本文化的深刻认知,渡我们走出认知的迷雾;以赤子之心,书写着对文学的热爱,对文化的敬畏。而我何其有幸,能读懂那“纸上之声”,能与先生以文结缘,能在少年时遇见《二十四只眼睛》,在成年后遇见《纸上声》,遇见一位真正的“知日者”。

独味书话长,好美纸上声。这不仅是我对《纸上声》的解读,更是我与李长声先生文字之缘的最好注解。那些访谈中的闲谈,那些书中的佳句,那些少年时的读书记忆,终究会化作心底最珍贵的印记,如纸上之声,悠远绵长,久久不散。

本文根据2017年12月2日所写多篇微博整理而成

撰写于2026年3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