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力量的来源是什么?
是动员能力。
抗美援朝的时候毛主席曾经说过“现在中国人民已经组织起来了,是惹不得的。如果惹翻了,是不好办的。”
毛主席所说的“组织起来了”就是全国人民已经统一在一面旗帜之下,听从同一个号召,拧成一股绳,劲向一处使,即便我们工业、农业、武器全面落后于美国,我们仍然取得了抗美援朝的胜利。
与之相对的就是旧中国“一盘散沙”,空有四万万人民,但是思想各异,目标各异,“组织不起来”,也就成了人尽可欺的“东亚病夫”。
那么,动员能力来源是什么?
是共识。
也即是大家拥有相同或者相似的认知。比如,新中国建立的前提是多数人都认可共产党,都认可社会主义,坚决和旧社会的三座大山做切割。
一旦全社会形成共识,就是最强大的洪流,摧枯拉朽不可阻挡。
但共识这个东西弥足珍贵,不是任何一个国家都有的。
比如说,表面上新中国人民的共识是推翻三座大山,建设社会主义。但实际上它的前提是中华文明。
同是炎黄子孙,说汉语、写汉字,都知道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也都知道花木兰、杨家将、岳飞传。
虽然有吃小麦的有吃大米的,但都是根据二十四节气种地的,春花秋月冬雪,汉赋唐诗宋词,天南地北,大家同一种生活方式,同一种文化。
有了这个基础,才具备统一共识的基础,不然就是鸡同鸭讲。
这个基础如果向前追溯,最终体现在地理上:中国南北相同的季风气候,产生了相同的生产方式,进而演化出了相同的文化,彼此之间很容易达成共识。
中国是幸运的,但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没有这个条件。
伊朗最大的问题就是缺乏共识,国家没有凝聚力。
问题的根源来自伊朗的地理格局:外聚而内散。
外聚而内散的地理
伊朗高原是一个整体,四周由扎格罗斯山脉、厄尔布尔山山脉、科佩特山脉、加恩山脉、萨尔哈德高原、莫克兰海岸山脉合围,不说金瓯无缺,也是自成一体。
所以表面看来,伊朗高原极易形成一个统一的文明实体,军事上也有足够的防护能力。
这是伊朗历史上能够形成历代波斯帝国的地理原因。
历史上有波斯文化认同的有四代帝国,分别是阿契美尼德帝国(波斯第一帝国)、安息帝国、萨珊帝国、萨法维帝国。
但是,历代波斯帝国都不太稳固,一个典型例子就是经常迁都。
比如第一代波斯帝国,它先后经历了帕萨尔加德、波斯波利斯、苏萨、巴比伦四个首都,加上夏都埃克巴塔那(今哈马丹),一共五个都城。
第二代波斯帝国(安息帝国),它先后经历了尼萨、赫卡东比鲁、泰西封三任首都,当然还有夏都埃克巴塔那(哈马丹),也有四个都城。
第三代波斯,萨珊帝国首都有阿尔达希尔—花拉、泰西封。
第四代波斯,萨法维帝国首都有大不里士、加兹温、伊斯法罕。
以上这些古都有的分布在伊朗西北部,如大不里士、哈马丹,有的在西南部,如波斯波利斯,有的在中部,如伊斯法罕,还有的在东北部,甚至在国外。
遍地都是古都。
这反映出历代帝国龙兴之地不一,统治中心也不一。
最终反馈出来一个地理现象:伊朗非常碎片化,没有稳定核心。
碎片化的社会
伊朗的碎片化是气候和地形共同造成的。
伊朗属于中东荒漠带,大部分地区干旱荒芜,只有像扎格罗斯山脉、厄尔布尔什山脉这种平均海拔超过3000米的山地才有丰富降水。
降水汇聚成河流或形成地下水,这些水源是伊朗生存的基础。
于是,在扎格罗斯山脉和厄尔布尔什山脉山谷、山脚下形成了众多分散的绿洲。
这些绿洲呈现出“大分离、小聚集”的特点。
即宏观上分为几大片区,微观上各绿洲又不连续,如下图所示,每个片区都至少有一个中心城市。
这即是波斯历代帝国起源地不一,统治中心不一的核心原因。
比如,阿契美尼德、萨珊波斯起源于波斯波利斯附近的绿洲,安息帝国起源于马什哈德附近绿洲,萨法维帝国起源于西北部的大不里士和阿塞拜疆。
近代史开端的恺加王朝起源于里海南岸,所以定都在距离最近的德黑兰,并沿用至今。
在古代,这些帝国一旦统一了西亚,有时候又把首都迁到伊朗高原中心的伊斯法罕等地,或者两河流域的泰西封。
这种既统一又分裂的状态一直困扰着波斯人。
对波斯波利斯的居民来说,安息帝国自东北而来,自己属于被征服的对象。同样,萨法维帝国来自西北,自己也只能臣服大不里士。
它们不像中国古代,天南地北都遵中原为正统。
总之,这种状态严重影响了伊朗各地的思想基础。
另外,微观上的碎片化更加影响思想上的统一。
伊朗的绿洲是分散的,出了山谷就可能是另一番世界。
比如波斯波利斯,它是首代波斯帝国祖地,位于扎格罗斯山脉开阔山谷,附近的绿洲上都是波斯人,说波斯语,从事农业种植,是基本盘。
但出了山谷,无论向南还是向北都是卡什加人的地盘,卡什加人是突厥人,说突厥语,从事游牧,随季节迁徙。
而翻过山脉向西,是卢尔人的地盘,这是另一支游牧,它们又说波斯语,算是波斯人的远亲。
再向西的平原,是从事荒漠游牧和椰枣种植的阿拉伯人,说阿拉伯语。
看看,出门串个亲戚都可能碰到语言不通的异族。
这和中国社会千村万落大同小异的社会完全不一样。
结果是高原各地居民只能关起门来自保,紧紧团结在各自部落周围,部落之间互不信任。
部落大于国家,地方认同大于国家认同。
断代的历史
外聚内散的地理格局,碎片化的社会,让伊朗很难凝聚共识。
所以历代波斯帝国其兴也勃,其亡也忽。
一旦外族入侵,或者内乱,偌大的帝国往往一夜之间就崩塌了。
不像中国的统一王朝,内忧外患、军阀并起还能苟延残喘很多年。
因缺乏共识,凝聚力差,波斯人历史多次断代,比如萨法维王朝和萨珊波斯中间断代850年。
因历史断代严重,波斯又出现一个历史现象:王朝之间没有任何继承关系,新朝对前朝完全是征服者姿态。
对比中国,汉朝灭亡了,五胡十六国建立了一堆国号为“汉”的割据政权。
隋朝灭亡后,唐认为自己继承了隋的法统,为前朝修史。
宋灭亡了,元末的农民起义军纷纷打起宋的大旗,争的就是法统。
而波斯完全没有这种情况,比如萨珊波斯灭亡,波斯人被异族统治800多年,萨法维建立后,完全没有说自己继承了谁,也没有“驱除鞑虏、恢复波斯”的概念。
它们之间就是简单的“我征服了你,你要臣服我”。
所以伊朗严重缺乏共同的历史记忆,民族叙事立不起来。
波斯语书写文字也不断改变,第一代波斯帝国用楔形文字,第二代第三代用巴列维文字,阿拉伯入侵后用阿拉伯字母。
就连伊朗的历史都是从希腊、阿拉伯、西方各国的记载结合考古一点点还原出来的。
这又造成一个后果:伊朗历史是站在西方中心论的角度阐述的,是西方的意识形态。
又导致伊朗人产生一种西方才是文明中心,自己是文明边缘的自卑,即便波斯历史远比西方悠久。
于是,他们只剩下最后一个共识:什叶派伊斯兰。
什叶派是16世纪萨法维王朝为了凝聚国家共识确立的,和逊尼派的奥斯曼帝国做区隔,一直延续至今。
这就是为什么,今天的伊朗高等教育入学率达到70%,明明就是一个现代国家还紧紧抱着宗教不放的原因。
什叶派伊斯兰是国家最大公约数。
结语
伊朗是多民族国家,主体民族波斯人占据66%,阿塞拜疆人占比25%,库尔德人占比5%,其余还有阿拉伯人、卑路支人、土库曼人、卢尔人等等。
最重要的是波斯人和阿塞拜疆人,一个是主体民族,一个人口占四分之一,且是萨法维王朝建立者,至今在伊朗政治中占据重要生态位。
所以伊朗不能竖起波斯民族主义大旗,这会导致国家分裂。
伊朗陷入进退两难:什叶派伊斯兰明显不适配现代国家,又找不到替代品,如果放弃了社会思潮就可能失控。
伊朗的现代化之路还很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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