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社会加速”是罗萨对现代社会的诊断,“不受掌控”是他对现代困境的定位,那么“共鸣”就是他开出的药方。罗萨提出,真正的共鸣关系必须同时具备四个本质特征,缺一不可,我们一个一个来梳理。第一个特征是“情动”(Affizierung),感情的情、动作的动。这个词不太好翻译,它指的是被触动的内心体验。例如在你读一本书时,其中某一段话突然击中了你,让你心头一震,这就是“情动”。情动不是你主动去寻找的,而是它主动来找你的,是一种被动的、接受性的体验。

但如果只是单向地被触动,那还不能说形成了一种关系。所以第二个特征是“自我效能感”(Selbstwirksamkeit)。这是指你自己的声音被听到、被回应时,给你自己带来的美好体验。就像夜深人静时,你和朋友促膝长谈,你说的话对方听进去了,对方的回应又触动了你。这种来回的互动,就产生了自我效能感。罗萨在这里特别强调,共鸣关系必须是一种“有回应的关系”(Antwortverhältnis)。共鸣关系的建立不能仅仅依靠单方面的给予,还需要双方共同参与。如果一方只是在说,另一方只是在听,那不是共鸣,而是灌输。第三个特征叫作“吸纳转化”(Transformation),也就是真正的共鸣会给你带来改变。当你与一本书、一段音乐、一个人建立了共鸣关系后,你的视野会被拓宽,人生体验也会更丰富。这种转化不是你事先全部计划好的,而是在关系中自然发生的。而第四个特征,也是最关键的特征,就是“不受掌控”(Unverfügbarkeit)。共鸣无法被强制获得,结果也不是确定的而是开放的。我们不能说,我今天要和这本书进行共鸣,就一定能产生共鸣。你不能说,我要和这个人建立深刻的关系,就一定能建立关系。就像我们前面说的共鸣带有一种“赠予”的性质,它可遇而不可求。

情动、自我效能感、吸纳转化、不受掌控,这四个特征合在一起,构成了罗萨所说的“世界关系”(Weltbeziehung)。世界关系不是指我们拥有什么、掌控什么,而是指我们与世界之间建立了什么样的联系。一个人可以拥有很多东西,但如果他与这些东西没有真正的关系,那他的世界就是贫乏的。相反,一个人可能拥有的不多,但如果他能与世界建立丰富的共鸣关系,那他的生命就是充实的。罗萨用这个理论来批判现代社会的异化。什么是异化?就是人与世界的关系被扭曲了。在现代社会中,我们越来越倾向于把世界上的一切都当作"资源"来对待。一本书不再是一个可以交流的对象,而是一个可以从中提取信息的资源;一个朋友不再是一个可以共鸣的主体,而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社交资源;甚至我们自己,也被当作一个需要不断优化和需要迭代的资源。

更严重的是,这种利用和操控并不总能带来我们期待的结果,有时甚至与期待截然相反。你越想掌控孩子,孩子就越叛逆;你越想提升自己,就越感到焦虑和疲惫;你越想提高效率,就越感到疲惫,最后反而是没效率。罗萨也把这种情况叫作“异化的悖论”。那么,如何才能摆脱这种异化?罗萨的答案是:重建共鸣关系。但这不是说我们要回到前现代社会,不是说我们要放弃理性和技术。罗萨很清楚,现代社会的加速是不可逆转的,我们无法放弃理性和技术,也不能回到原始社会去。他要说的是,在加速的社会中,我们更需要保护那些能够产生共鸣的条件。

共鸣是需要时间和空间的。这里说的“时间”不是那种被切割成无数个任务单元的时间,而是一种可以让你沉浸其中、忘记时间流逝的时间。这种状态不是通过自我管理可以达到的,恰恰相反,它需要你放弃对时间的管理,进入某种“忘我”的状态。这里说的“空间”也不是那种被功能化的空间,而是一种可以让你自由探索、自由呼吸的空间。除了时空条件之外,最重要的是共鸣需要一种开放的姿态。你必须让自己处于一种可被触动的状态,而不是一种防御性的、控制性的状态。你必须允许世界给你惊喜,允许世界改变你,允许自己被转化。

罗萨的共鸣理论,为我们理解现代人的困境提供了一个深刻的视角。真正问题不在于我们拥有得太少,而在于我们与世界的关系太贫乏。而解决之道不在于拥有更多、掌控更多,而在于重建与世界的共鸣关系。但这个理论如果只停留在哲学层面,它的意义终究是有限的。可贵的是,罗萨把这个理论应用到了具体的社会领域,在原书第六章中,罗萨对人生在六个阶段面对的“掌控”和“不可掌控”的矛盾进行了思考,其中就包括教育。我们接下来要讨论的也就是,当教育被“掌控”的逻辑所支配,我们该如何理解和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