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退回一百多年前的西域边城。
伴着一阵白烟,照相馆师傅留下一张老胶片。
画面靠右的汉子叫马福兴。
这家伙套着一套挺括的北洋高级将领军装,胸口还坠着俩黄灿灿的奖章。
可偏偏,这种本该威风八面的装扮,套在这人身上,硬是显出一股子窝囊气。
围在他跟前的三位女性全是家眷。
正房李玉贤死死贴着自家爷们,旁边那两个水灵点的姑娘,则是他跑到大西北称王称霸后抢来的小老婆。
瞅在旁人眼里,这会儿的马爷算得上春风得意:肩膀上扛着将星,手里头攥着成千上万条枪,妥妥的南疆地界活阎王。
要他命的不是旁人,正是那个他做梦都想拉下马的老领导。
回首扒拉扒拉这位爷的一辈子,说白了就是在拨拉两套算盘珠子:头一把打的是“卖命”的进项,另一把算的则是“夺权”的买卖。
早年间,大清朝廷可是把他当成贴心人看待。
庚子年那阵子,老佛爷仓皇往关中逃窜,祖籍闽地的武状元马福兴硬是寸步不离地护着銮驾。
墙倒众人推的那当口,他这份死心塌地,换回了老太后几句轻飘飘的夸赞。
熬了两个年头,一纸调令下来,他混上了中原大省的武官差事。
照理说,顺着这根藤往上爬,进京做大官指日可待。
可偏偏这人脑子一热,走了一步臭棋。
书上含糊其辞说他干了件蠢事,结果顶戴花翎被褫夺大半,连人带铺盖卷直接给轰到了万里之外的西域荒漠。
打锦绣堆里一下跌进漫天黄沙,换谁心里都得犯嘀咕,这也是他性情大变的关键节点。
他肚子里那套“卖命算盘”彻底砸了:既然掏心掏肺也换不来飞黄腾达,反倒出点岔子就落得个发配充军的下场,那干脆撕破脸皮,换个调调混日子。
脚跟刚在西北大漠站稳,他就撞见了自己命里的福星,也就是日后想要他命的冤家对头,那位赫赫有名的杨增新。
老杨那会儿正坐镇天山南北,巧的是,这俩人全是从闽南出来的老乡亲。
搁在那种鸟不拉屎的苦寒之地,两句乡音比啥金银财宝都好使。
老杨相中了对方一身的好武艺,更馋他曾在紫禁城跟前办过差的履历。
老乡见老乡,这位封疆大吏二话不说,当场拨了两千多号弟兄归他管辖。
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一桩买卖。
一把手急需一条敢下死手的恶狼帮自己看家护院,而落魄的武官正愁找不着翻本的赌注。
这家伙也挺拿自己当回事。
碰上东疆那边闹乱子,他拎着大刀片子带头冲锋,活脱脱成了老杨手里最快的一把攮子。
事成之后,论功行赏自然少不了他。
肩章上的星星多了一颗,手底下的枪杆子扩充了整整一倍。
折腾到最后,直接被一脚踢到了南边的核心大城,让他去守着那块肥肉。
也就是从跨进城门的那天起,马大帅肚子里那把名为“篡权”的算盘,开始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刚落脚那阵子,他还想着怎么替老百姓办点实事。
可等他回过味来,发现这地方谁也管不着自己,满城的大户人家全跪在跟前磕头,成箱的真金白银跟长了腿似的往宅子里钻。
得,这下子,那颗膨胀的心怎么也收不住了。
他甩开膀子在南疆盖起了安乐窝。
老百姓的口粮田被强行圈走,黄花大闺女一个个被抬进后院。
搁在那年月,信件走上几个月都不稀奇。
他就靠着捂别人的嘴,硬生生把自个儿活成了盘踞一方的土霸王。
民国五年混上了两颗星,没熬几个秋天又拔高到了顶格军衔。
话虽这么说,因为编制卡得死,发到手里的现大洋还得按低一档的规矩来。
不过人家压根没把那几个钢镚看在眼里。
随便在城里搜刮一天捞到的油水,只怕够他老老实实当十年兵的干饷了。
尝到了甜头的人永远不知足。
既然在地方上说了算,他就把眼珠子盯上了省府里的那把太师椅。
他瞅着远方老东家的背影,牙根咬得咯吱响:凭啥你能发号施令,老子就得给你当狗?
光靠手里这两三只小猫小狗去掀桌子,明摆着是送死。
想要扳倒上面那尊大佛,他得去关内找个更粗的腰杆子来靠。
老天爷还真给了个空子。
那阵子直系奉系正打得不可开交,中原大地乱成一锅粥。
京城里说了算的曹大帅,满天下撒网要银子要捧场。
这位南疆霸主一拍大腿,决定豪赌一把:拿钱砸个顶戴回来。
只要能从曹大帅那儿搞来一纸比老东家还大的委任状,有了中央盖着红印的凭证,他就能挺直腰板去接管全省的地盘,退一万步讲,也能跟省府那边平起平坐。
到了这个节骨眼,这只老狐狸的花花肠子全冒出来了。
差使该让谁去办最稳妥?
正房大奶奶肯定不顶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斗大的字不识一筐,顶多算个管家婆;新纳的几个通房丫头年纪太小,碰到大场面准得腿肚子转筋。
思来想去,三太太成了最佳人选。
挑中这位女眷,马爷心里甭提多得意了。
这女人常年窝在江南水乡,几乎就没在南疆露过脸。
除了宅子里的几个心腹死党,外头根本摸不清她到底是谁。
让这步暗棋从西湖边直奔京城拜码头,哪怕老杨的探子浑身是眼,也绝对揪不出狐狸尾巴。
脑子里盘算清楚后,他赶紧铺开纸张,给远在江南的女人塞了一封要命的信件。
可偏偏,他把老东家想得太简单了。
人家能在这种四战之地稳如泰山,哪里是靠什么同乡情分?
靠的全是疑神疑鬼的手段和密不透风的暗哨。
南疆那边关起门来当土皇帝的事儿,早就全落进省府的耳朵里了。
卧底的密探,早就把马家大院渗透得像个漏勺。
那张薄薄的信纸刚出城门没多远,跑腿的活计连人带马就被暗哨给按倒在泥地里。
瞅见纸上的字迹,那位封疆大吏气得直哆嗦。
这要是搁在任何朝代,都得满门抄斩。
头脑一热的当口,他恨不得立马派兵拿人。
可这位毕竟是老江湖,没一会就压住了火气,脑子里盘算起另一套更万全的法子。
大军压境硬干的话,对面那几千杆枪也不是吃素的。
万一枪声一响停不下来,整个西域都得乱套。
想啃下这块硬骨头,硬碰硬绝对吃亏,只能下套抓活的。
省府那边悄无声息地动用了一把暗器,名叫马绍武。
领到的差事也十分滑头:打着去南边调解当地纠纷的幌子,带着小半个师的弟兄大摇大摆地往南压。
这套瞒天过海的把戏,还真把地头蛇给唬住了。
他还当人家真是下来溜达办案的,甚至肚子里还憋着怎么请客送礼拉人下水的馊主意。
民国十三年的一个黑天,刀刃突然出鞘,整个大宅子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老小子到底是有功底在身的,危急关头身手利索得很。
在一片火光和惨叫声中,硬是拽着自家香火杀出一条血路,奔着城墙北侧的缺口玩命狂奔。
城墙外头,可还藏着他亲自喂肥的铁杆亲信。
只要跨出这道门槛,鹿死谁手还真不一定。
可偏偏,这最后的活路,早就被人堵得严严实实。
眼瞅着大门近在咫尺,爷俩心里的石头刚要落地,后背上突然跟崩豆似的响起了排枪。
这下子,不管你是护驾的功臣,还是南疆的地头蛇,那股子登天的欲望全跟着破肉烂骨头一起,砸进了冰冷的泥水里。
主心骨一断气,那座金碧辉煌的大宅门顷刻间塌成了废墟。
原先指着他吃香喝辣的那些红颜知己,天一亮全成了没主儿的野鬼,在这兵荒马乱的地界里,像浮萍一样随风飘摇。
回首扒拉扒拉这汉子的平生。
老天爷其实给过他两回安稳度日的牌搭子。
头一遭是护着老佛爷逃命之后,要是能在中原当差时夹紧尾巴做人,未必不能在将来的军阀圈子里混个好前程;再一回就是刚在西北接手兵权那会儿,踏踏实实守着自己的地盘,舒舒服服活到咽气绝不是难事。
可他咬咬牙,偏要往刀尖上撞:先在偏远地界拼命捞黑钱攒家底,再上赶着给京城的权贵送礼,就为了换个空头衔回来咬自己人。
打发一个见不得光的姨太太出门办事,他觉得这招妙不可言。
说白了,这就叫捡了芝麻丢西瓜。
他根本没弄明白,早在他纵容手下抢地皮、往上头递假账本的那一天起,省府那位大爷的心里,就已经把他当成个死人了。
这正是他这辈子走出的最臭的一步棋。
玩弄权术的桌子上,哪有什么关起门来当大王的美事。
你觉得自个儿在排兵布阵,其实你这块料,从头到尾都在别人的指缝里捏着,随时等着被当成弃子丢掉。
定格在民国九年的那张旧胶片里,马大帅的眼珠子里全是按捺不住的狂妄。
那会儿他满脑子想的,八成是怎么用真金白银把整个西北吞进肚里。
可他死活没看透,那张用钱砸出来的将官凭单背后,早就被阎王爷写好了索命的符咒。
信息来源:
第三师图木舒克市广播电视台【2019-10-23】《马家花园到军垦第一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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