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回咱们讨论了万历朝的宪法危机,也就是围绕立太子而引发的国本之争。在黄仁宇看来,这是导致万历与大臣关系恶化,进而使得万历朝政治走向崩坏的关键性事件。

在国本之争中,万历最后还是输了,但他后来也不是没有获胜的机会。事实上,万历后来也一直没有放弃过努力,除了拖他还使出了别的手段。比如,黄仁宇提到一个看似正常,实则别有用意的细节,1591年,也就是万历十九年,万历突然下诏,要授予内阁首辅申时行太师职衔。申时行当场就傻了。在明朝,太师、太保、太傅并列为三公,是最高等级的职衔。史书上说太师其职至重,是非常非常厉害的。但是,这里的重,并不重在权力,也不重在地位,而是重在象征意义。按照明朝的规矩有资格封太师的,得有无与伦比的功业,比如明朝的第一位太师,就是开国功臣之首的李善长。

自明朝成立到万历十五年,一共只有9位太史,比皇上的数量都少。其中绝大多数还都是世袭罔替的公爵,而且有且仅有过一个文臣,那就是张居正。即便是功勋卓著的张居正,也是到快要咽气儿的时候才被授予太师,那就算是给老同志临终关怀,终身荣誉奖了。论功勋、论贡献,申时行都比不过李善长、张居正。他觉得这是个烫手山芋,只是对着万历一顿千恩万谢,外加坚定拒绝。如果只有这一件事,或许还可以解释为万历一时兴起,一时冲动。但是不久之后,他又下了一道诏书,要封申时行为伯爵,相较于地位无以复加的太师,伯爵似乎就显得普通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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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有公、侯、伯、子、男这个爵位顺序,明朝给做了个简化,只留下公爵、侯爵、伯爵三个等级。作为最低的爵位,明朝派发的伯爵是比较多的,开国功臣当中受封的追封的那些伯爵就有12个。明成祖朱棣靖难之役之后,封了11个伯爵。此后几乎每位皇上都得封几个伯爵,作为内阁首辅第一号大臣的申时行封伯爵好像也不算事,可是仔细一想,封伯爵比封太师更不符合规矩。因为明朝有严格规定,伯爵必须由军功得来,文臣就算再有政绩,不能封爵,哪怕张居正也不行。申时行哪敢接,又是一番努力推辞。

万历前后两次要给申时行如此高的待遇,可能是在拉拢他,但更深的层次,万历超规格的赏赐绅士行,显然还别有用心。因为如果只是为了拉拢,万历完全可以给申世行一些正常的、让人好接受的,也更实际的赏赐你比如说金钱、财物这些物质奖励,或者给他儿子加个恩印,还可以给他们家搞一个世袭锦衣卫的武职,这都是惯常的做法,既能体现皇帝的恩宠,申时行接受起来也比较容易,别人也没什么好议论的,这种才叫真正的拉拢。但是万历开出的是封太师赐伯爵这种超规格的赏赐,这就有些太不寻常。

事出反常必有妖。要说这不是拉拢,恐怕谁也不会信——毕竟那赏格实在高得离谱。可要说这就是拉拢,又无异于将人架在火上烤。申时行怎么可能接受?且不说他德不配位,就算他真厚着脸皮收下,也立马会成为众矢之的,遭人唾骂。更棘手的是,即便申时行推辞不受,万历这一举动本身已然传遍朝野。在众臣看来,你内阁首辅与皇帝之间,必定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勾当。申时行一定是悄悄替皇上办了件大事,否则皇上凭什么破格赏赐?那究竟是什么事,值得皇上如此反常地厚赏?
众人辗转思量,流言四起,最后不约而同地想到:当时朝中确实有一件大事,足以让皇帝如此出手,那就是——立太子。申时行这个老狐狸,表面上与我们站在一处,背地里早就背叛了我们。于是很快就有一个言官跳出来弹劾申世行,说他做事不用心,对皇帝不忠诚。对于这起弹劾案黄仁宇认为,这是文官集团对申时行的警告。他们想提醒申时行,就算你和皇帝有特殊关系,我们也不怕你,照样敢弹劾你。

不久之后,有大臣再次提出,要让皇长子朱常洛出阁读书。毫无疑问,这个建议又被万历给驳回了,但是这一次,言官们没有就此作罢,当然也没跟着皇上接着闹。而是转而把矛头指向内阁,要求内阁大学士对此负责。用意很明显,内阁首辅申时行一定跟皇上有秘密交易,太子立不成,都是因为你在幕后捣鬼。这正中万历下怀,一直以来,他都想把申时行拉到自己这边,奈何申时行软硬不吃,反倒是这一次,通过两次未遂的大赏赐,成功离见了申时行和文官集团,申时行立马被怀疑了,甚至被主动抛弃了,那么接下来他只有站在自己这一头了。

万历这个算盘打得很精明,甚是狠辣,但申时行既然擅长和稀泥,肯定也是个人精,而且比万历更狠。眼看即将陷入漩涡,他决定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恰巧申时行的密奏在这时候被人给抖出来了,他就借坡下驴,就地辞职回老家。万历是怎么都没想到,申时行不贪权,会以自断生路的方式保全自己,这下完他不得不直面整个文官集团。申时行辞职意味着和稀泥的时代结束了,要说申时行执政水平不怎么样吧,但是没他和稀泥,万历跟文官集团的矛盾只怕更加难以调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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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咄咄逼人、不断要求册立太子的大臣们,万历还有没有别的招儿呢?黄仁宇帮万历想了个办法,继续拖一直拖到王皇后去世,然后由郑贵妃替补为皇后。这样就可以立郑贵妃之子朱常洵为太子,而且还名正言顺。这个想法还真不错,但是不具备可操作性,除非王皇后人不在世,虽然小道消息说王皇后身体不好,但身体不好不等于马上就死,相反,王皇后活的还不短,等她去世的时候,万历只剩下4个月的寿命,一切早已无法更改。万历很清楚,皇后身体不错,再加上她又是规规矩矩一个人,实在没理由换她,可是这么拖下去并不能解决问题。因此,在申时行退休之后,万历没有在王皇后身上动心思,而是又在内阁首辅耍起了心眼儿。

由于有申时行的前车之鉴,接下来的几位内阁首辅都不敢于万历太过亲密。万历一看,过去的招儿不行了,那就换其他方式,不再公然收买和拉拢,而是合作。万历告诉新一任内阁首辅王锡爵,他准备听取大臣们的意见,让皇子出阁读书。不过只是读书,立太子的事往后放,万历接着又说,既然要安排皇子读书,那凡是到岁数的都该来,就让老大、老三、老五一块儿上吧。紧接着,他抛出第三层,也是最关键的一层意思:三个儿子都要出来读书,总得有个名分。既然先不封太子,那就把他们三个都封为亲王。这个以3个皇子上学为由头,同时册封亲王的计划,就是万历年间著名的政治事件——三王并封。

同时分封3个皇子为亲王,这件事儿如果发生在其他朝代,都不会引起太多的争议。可偏偏明朝特殊,因为明朝皇子的爵位是固定的,先论嫡,后论长。老大就只能做太子,其他儿子只能做亲王。太子不能降一级当亲王,亲王也不能降一级当郡王,这个身份是规定死的,没有操作的余地,没有商量的空间。除非老大死的早,否则必须是一个太子加上若干个亲王。如今万历不立太子,却并列封了三个亲王,显然这里有问题。但是面对皇帝主动提出的想法,王希爵感觉还是可以接受的。当时这大臣们纷纷要求万历立皇储,但是万历就不同意。所以王希爵认为,与其像现在这样干耗着,皇帝不封太子,皇子不能读书,应该迈出第一步,至少把皇子的教育问题给解决了。至于立太子,虽然这次没解决,可以一点儿一点儿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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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并非所有人都能像他一样冷静,在很多热血上头的文官看来,皇长子是未来的太子,怎么能和两个弟弟一起封王,这是拉低了皇长子的身份。三个皇子一起受封,不合礼制,绝对不行。对此非议,王锡爵不是不知道,但是他觉得这些人看问题浮于表面,没必要跟他们多费口舌。可是他压根儿就没想到,在这件事情上,自己才是笨蛋。真正聪明的是挑起事端的万历,对于万历来说,如果三王并封成功了,不仅如某些人所言,无形中拉低了皇长子的地位,而且还可以通过这件事儿告诉所有人,内阁的决策是由他制定的。万历的潜台词就是,别以为内阁首辅是文官,就站在你们文官这一边,朕只要想出一个主意,内阁首辅就得执行。这么一来,等于是强行把内阁大臣拉到了皇帝这边。

王锡爵能考到榜眼肯定不傻,自然他也能琢磨出里边儿的门道,但是他脑子还是转得慢了一步,等他琢磨过来,为时已晚。群情激愤的言官又一次认为首辅站到了皇帝那边,纷纷对他展开攻击,个别愣头青还直接冲到内阁闹事。更要命的是,万历也来添堵,长期上班不积极的他,突然以罕见的工作效率向内阁传旨,要求筹备三王并封的典礼和相关工作。眼看自己要进坑了,王锡爵决定搏一把,他把万历的诏书原封不动给退回去,又送上了一封奏书。表示自己绝不答应此事,就算粉身碎骨株连九族,也万万不能背上废立太子的骂名。接下来他一口气交了6封辞职信,逼万历同意他辞职,然后跑回老家江苏太仓。

尽管此时王锡爵的名声已经一塌糊涂,但他总归还是跳出了大坑,没让万历的小心思得逞。由于王锡爵的临阵反水,万历精心谋划的三王并封没能最终实现,这个场面就非常尴尬。直到万历二十九年,也就是最终册封太子那一年,万历竟然还在搞小动作。那年皇长子朱常洛已经18岁了,在大臣们的疯狂催促下,万历终于同意册封皇长子为太子。然而就在点头的当天夜里,他又后悔了,赶紧写了一封诏书,连夜发到内阁,要求册封仪式延期举行。当时的内阁首辅是浙江宁波人沈一贯,此人是朝堂之中浙党的领头人,拉帮结派,结党营私一把好手,名声极坏。但是在立太子这事儿上,这个反派人物一点儿不含糊。面对万历要求延期的圣旨,沈一贯只回了六个字:“万死不敢奉诏。”就这样万历最后一次拉拢内阁首辅、分化朝廷大臣的努力彻底失败,终究只能册立长子朱常洛为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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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输掉了国本之争,他并不甘心。他这人,执政水平或许难以描述,但要论无中生有、挖空心思搞事,绝对是一把好手。册封太子之后,他又下令封自己最宠爱的老三朱常洵为福王。封亲王也就罢了,可紧接着,他赏给朱常洵庄田四百万亩。朝野震惊。按照明朝的比例尺换算,当时的400万亩相当于今天的2400多平方公里,今天的深圳是1997.47平方公里,比深圳还大。按照惯例,赏赐给亲王的土地,一般就在其分封的城市附近,福王受封于洛阳,那么你就得在洛阳边上圈出400万亩土地给他。但问题是,别说洛阳就是把河南、山东、湖广三个省翻个底朝天,也只有130万亩土地归国家所有,也就是能拿来分给朱常洵的,拢共也就130万亩。而且这里边儿还有不少的土地的产权属于地方官府,严格意义上这是地方的,不能封给亲王。

其实,这已不是万历第一次在钱上作妖了。史料记载,当年册封太子时,万历就曾狮子大开口,要求户部出二千四百万两白银筹备典礼——足足相当于明朝全年的财政收入。首辅沈一贯严词拒绝,那次没成。这次万历便说:钱你们拿不出,地总得给吧!

大臣们说这事儿没法办。但万历不依不饶,态度坚决:必须四百万亩。理由是他当年即位时分封弟弟潞王,就是四百万亩,难道儿子还没弟弟亲?

实际上,万历这是移花接木。潞王确实得了四百万亩,但那是继承了无嗣的景王的遗产——土地本就是现成的,只是换个户主,不费朝廷一分一毫。如今封福王可不一样,朝廷根本凑不出这么多地,除非从国库掏钱补上,那又是天文数字。因此大臣们坚决反对,说无论如何也凑不出四百万亩。

眼见大臣们急得火冒三丈,万历反倒更来劲了。争论到最后,他表示:那至少也得二百万亩,不能再少了。没办法,大臣们只好把三省的这130万亩先分给福王,余下的慢慢想辙。

这里就有一个问题:明朝不是分封制的国家,为什么还要封王、给封地?

明朝的封地与周朝分封诸侯、西汉分封诸王完全不同。周朝是真把土地连同土地上的人民财产全交给诸侯,任由处置。明朝王爷们的“封国”,土地和人民并不归王府管,只是把土地上的税收划拨给王爷——本来农民种田交税送国库,现在这笔钱直接送藩王仓库。简单说,分封多少亩土地,就是赠送多少亩土地的税收,不是裂土分疆。事实上,福王的这几百万亩土地本就分散在周边三四省份,东一块西一块,根本连不成封国。

由于分封属于经济收益,后人普遍认为这是万历对爱子没能当上太子的一种补偿。但本书作者黄仁宇发现,福王实际到手的收入并没有那么夸张。因为当时国家财政已出现问题,正常支出都难以为继,给藩王的钱更是经常拖欠。既然如此,万历何必非要这样?直接从国库发钱不更方便?

有人说是万历抠门,不舍得掏钱;也有人说是他常年不上班,不了解实际情况。这些说法虽有道理,但不够充分。更重要的原因,是万历还在跟大臣们较劲,这一次,他纯粹就是想添堵。

作为万历最宠爱的儿子,福王朱常洵肯定不差钱。按明朝规定,他每年正常收入就有一万多两白银,再加上其他合法收入,就算一块庄田没有,照样是富贵王爷,明朝很多王爷占了大量国家税收,个个富得流油,政府收入则大大减少,这也是后来明朝财政崩溃的主要原因之一。

就算万历心疼儿子,给朱常洵几万亩地也说得过去,但非要几百万亩,还是那句话:事出反常必有妖。他就是要报复大臣们——立太子这事你们不让我称心,那我也不能让你们顺心。一句话,万历这就是故意找茬。

其实大臣们也明白,所以除了极少数人一本正经算账,大部分直接开喷:你不讲理,我也不讲理。尽管被人骂,万历却不在意,反倒高兴——他就是要看大臣们不爽的样子,他们越气急败坏,他的目的就越达成。挖空心思跟大臣们来这一套,这样的皇帝实在少有。

总而言之,在立太子这件事上,万历使出了不少手段,但终究没能如愿。反观大臣们这边,虽然赢了,但在这长达十五年的博弈中,君臣关系急剧恶化,官僚集团内部严重分裂,风波迭起,代价不可谓不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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