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蒋丰 来源:日本华侨报

要理解本文所谈的大久保满寿,必须首先把指针拨回日本江户时代安政四年(1854年)的萨摩藩。在当时岛津家族的政治风暴中,大久保利通因为卷入“由罗骚乱”而被革职,赋闲在家。那是一个典型的“萨摩式落魄”:家主被流放,子弟被禁锢,生计全赖亲友接济。

据佐佐木克撰写的《大久保利通——明治维新与有志政治家》(山川出版社,2009年12月第一版)记载,27岁的满寿(原名早崎满寿)嫁入大久保家时,正值此家族命运的冰点。早崎家虽然也是萨摩下级武士,但满寿作为次女,本可有更安稳的选择。然而,这场婚姻在史料中呈现出一种近乎“义理”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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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初期的苦难,在次子牧野伸显(原名大久保伸显)的晚年《回忆录》中有极为细腻的描述。牧野曾听母亲忆及,成婚之初,家中连像样的榻榻米都残破不堪,大久保利通为了维持生计,不得不兼职抄书,而满寿则在昏暗的油灯下缝补,甚至将自己的嫁妆——几件像样的绸缎衣物,典当给鹿儿岛城下的商人,换取维持尊严的糙米。

这种“贫窭中的刚毅”,并非是文学修饰,而是萨摩女性特有的社会属性。在萨摩藩的“乡中教育”体系下,女性虽然不直接参与武事,却被要求具备“武士之妻”的绝对觉悟。满寿在这一时期展现出的隐忍,实际上为大久保利通日后那近乎冷酷的政治定力,提供了最初的情感底色。

1868年明治维新爆发后,大久保利通以“铁血”手腕主导废藩置县,这在史学界被视为日本现代国家的奠基石。然而,对于满寿而言,这不仅意味着丈夫身份的跃迁,更意味着一种旷日持久的“空间剥离”。

从明治四年(1871年)开始,随着岩仓使节团的出访,以及随后大久保作为内务卿长驻东京,满寿与大久保利通长期处于分居状态。在留存至今的《大久保利通文书》(全十卷)中,收录了大量他在外地寄给满寿的家书。

细读这些书信,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大久保利通在政敌面前如坚冰,但在给妻子满寿的信中,却常纠结于“袜子的磨损”或“孩子是否染上风寒”。他在明治五年(1872年)从华盛顿寄回的信中提到:“此地文明虽盛,然念及鹿儿岛家中琐碎,未免心焦。”

收录在《维新之女 续》(《每日新闻》社,1993年7月第一版)中的岩尾光代撰写的《大久保寿满――居乡支撑丈夫“利通”》一文里,特别提到满寿是一位喜欢沉默的女性。的确,在翻阅的史料中,我几乎找不到满寿对政事的干预记录。即使在西乡隆盛与大久保利通因为“征韩论”决裂、萨摩士族对大久保利通恨之入骨的最险恶时期,留在鹿儿岛的满寿依然保持着惊人的静默。她不仅要承受乡里的侧目(因为她的丈夫被视为萨摩的“叛徒”),还要独自抚养利和、伸显、利武等数名幼子。

现在看来,这种沉默并非是愚钝无知,而是一种极高明的政治保护。据胜田孙弥《大久保利通传》(同文馆,1911年7月第一版)中的考证,大久保利通在东京之所以能毫无顾忌地裁撤旧武士特权,是因为他确信满寿在鹿儿岛能以一种“旧道德的权威”稳住家族的根基。

明治十一年(1878年)5月14日,清晨的纪尾井町清水谷,大久保利通死于石川县士族的刀下。

这个瞬间,史书多记载大久保利通膝盖被斩断、头颅受创的惨状,以及他在公文包里珍藏的两封书信:一封是西乡隆盛的旧信,另一封则是满寿近日的寄语。根据当时《东京日日新闻》的速报,死讯传至大久保府邸时,满寿的表现成为了当时东京社交界的一段谈资。

据家仆口述史料整理,满寿在得知噩耗后,第一反应并非晕厥,而是下令关闭门户,谢绝一切未经核实的吊唁。她深知,丈夫之死极可能引发政治连锁反应。在随后进行的葬礼上,满寿身着纯黑丧服,面容清癯却神情笃定。当时的英国公使夫人曾在私人信件中感叹:“那位内务卿的遗孀,展现出了东方贵妇人最令人敬畏的自制力。”

但这种自制力是以焚烧生命为代价的。史料《明治勋臣往生录》详细记录了满寿在大久保利通死后的半年时光:她迅速消瘦,且患上了严重的神经性衰弱(当时称为“气郁”)。她开始频繁前往青山灵园,在丈夫那座耸立的墓碑前久坐。

明治十一年(1878年)12月6日,大久保满寿在东京病逝,这距离大久保利通遇刺仅过去六个月。其后,明治天皇派遣敕使参加了她的葬礼。

关于她的死因,现代医学研究者如胜部真长等认为是大动脉瘤破裂,但在当时的民间叙事中,这被统一视为“情死”或“义殉”。满寿死前留下的遗言在《大久保家传》中有所记载,她对长子大久保利和说:“吾之使命已毕,此后汝等当以国家为念,毋念私情。”

这句话具有极强的萨摩武士逻辑。在满寿看来,她是丈夫通往政治神殿的“世俗锚点”。锚点断裂,她也就失去了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法理基础。

我曾去过东京的青山灵园,看到大久保利通的墓穴规模庞大,且带有明显的西方公墓色彩,象征着他“文明开化”的政治理想。而满寿的墓碑并排而立,规格稍逊,却紧紧依偎。这种空间布局,本身就是一种极佳的史料互证——它揭示了明治维新这一宏大建筑下,那种基于旧道德、旧契约的支撑结构。

翻阅《明治维新史词典》,可以找到大久保利通数千字的条目,但却找不到对“大久保满寿”更多的叙述。尽管如此,我仍然认为大久保满寿的存在具有不可替代的学术意义:

第一,家族权力的延续性:满寿对儿子的教育极其成功。次子牧野伸显日后成为天皇身边的首席谋臣(内大臣),三子大久保利武则成为优秀的官僚。这种“精英家族”的转化,离不开满寿在大久保利通生前死后所营造的家风。

第二,萨摩女性价值观的转型:满寿的一生,是从“倒幕期的贫苦武家女”到“新政府的第一夫人”的跨越。她成功地在保留萨摩传统的“直率”与东京社交圈的“圆融”之间找到了平衡。

第三,情感史的碎片:大久保利通公文包里的那封家书,打破了政治人物“非人化”的刻板印象。他日常在家中给妻子满寿手捏寿司的故事,都让那位冷酷的改革家拥有了最后的温情支点。

大久保利通曾有诗云:“志士不应辞死难,余馨终古待春风。”如果说大久保利通是明治初年那一柄斩断旧时代的铁剑,那么大久保满寿就是包裹这柄利刃的鞘。鞘虽隐于剑影之后,却在每一个风雨如晦的夜晚,守护着利刃的锋芒。

满寿的一生,是明治女性被历史宏大叙事掩盖的侧影。她在大久保利通最穷困时下嫁,在他最辉煌时守望,在他最惨烈时追随。这种基于萨摩风骨的克制之爱,虽无大久保利通那般波澜壮阔,却如东京青山灵园经年不散的松风,在史书的字里行间,留下了那一抹淡淡的、却不容忽视的寒梅清香。(2026年3月14日写于日本东京乐丰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