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我站在银行门口,看着手机上的转账成功的提示,三万块,一分不少。今天是继子小凯的生日,二十岁整,大二。我琢磨了好几天,转这个数,应该差不多了。
往回走的时候,路边的玉兰开得正好。白的像雪,粉的像霞,热热闹闹挤了一树。我在一棵树下站了一会儿,想起第一次见小凯那年,也是三月,玉兰也开着。
那时候他十岁,瘦瘦小小的,躲在他妈身后,拿眼睛偷偷打量我。我蹲下来,说你好,我是老周。他不说话,又往他妈身后缩了缩。
后来结了婚,搬到一起住。一开始他叫我叔叔,后来改口叫爸,但那个“爸”字叫得生硬,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也不强求,慢慢来呗。
一慢就是十年。
这十年,我供他吃供他穿供他上学。他妈有时候过意不去,说老周你也不容易。我说有什么不容易的,孩子叫我一声爸,我就得对得起这声爸。
其实心里也明白,他那个“爸”跟亲生的“爸”不是一回事。但人嘛,总得想开点。
这次给他转钱,是因为他说想买个新电脑,学设计用的,配置要高,得小两万。他妈跟我说的时候,我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孩子知道上进,是好事。
转完钱我想着,正好今天周末,去学校看看他。大半年没见了,怪想的。顺道请他吃顿饭,过个生日。
学校在城东,我坐地铁过去,倒了两趟车,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到他宿舍楼下的时候快十二点了,我给他打电话。
“小凯,我在你楼下呢,出来一起吃个饭?”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今天不是你生日嘛,过来看看你。”
“哦……那个,我跟同学约好了,一会儿出去吃。”
“那正好,一起呗,我请客。”
“不用了不用了,都是同学,你在不方便。”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那个……钱我收到了啊,谢谢。”他说完这句,语气忽然变了,像是换了个频道,“行行行,就这样,回头再说。”
挂了。
我在宿舍楼下站了一会儿。三月的太阳晒着,不冷不热的,挺舒服。有学生从旁边走过,说说笑笑的,年轻真好。
我想了想,来都来了,看看他住的环境也好。就进了楼,找到宿管大爷,说来看孩子,大爷摆摆手让我进去了。
他宿舍在三楼。我走到门口的时候,门虚掩着,里头传来说话声。
“你爸真够意思,一出手就三万。”一个声音说。
“什么我爸,后爸。”这是小凯的声音。
“后爸也是爸啊,三万块,不少了。”
“你知道什么。”小凯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他妈让他来的,他自己才舍不得。再说了,三万块很多吗?现在三万块能干嘛?买个电脑就没了。”
“那你想要多少?”
“至少得五万吧。他家那房子要拆迁了,能分好几百万呢。就给我三万,打发叫花子呢?”
“行了吧你,三万也是钱。”
“抠门就是抠门。”小凯哼了一声,“也就我妈傻,还说他对我好。好什么好,不是亲生的就是不是亲生的。”
我站在门口,手悬在半空。
楼道里很安静。隔壁宿舍有人在放歌,周杰伦的《晴天》,老歌了。歌声隐隐约约传过来,故事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着。
我把手放下来,转身下楼。
出了宿舍楼,我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太阳还是那个太阳,玉兰还是那个玉兰,但看着跟刚才不一样了。
我掏出烟,点了一根。
其实早戒了,戒了五年。但这会儿想抽。
三月的风把烟吹散了,玉兰花瓣落下来,有几片落在我脚边。我盯着那些花瓣看了很久,直到烟烧到手指头。
晚上回到家,没提这事。
他妈问见着小凯没有,我说没有,他在忙。他妈说这孩子,生日也不见见你。我说没事,年轻人有自己的圈子。
吃完饭,我下楼溜达。小区里有个小花园,有几棵玉兰也开了,晚上看不太清楚,只能闻见香味,淡淡的。我找了个长椅坐下,看着楼上的窗户一盏一盏亮起来。
手机响了。是我妈。
“今天给小凯转钱了?”她问。
“转了。”
“多少?”
“三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妈说:“转得好。”
我没吭声。
“怎么了?不高兴?”我妈听出来了。
“没有。”
“你瞒不了我。”我妈说,“说吧,出什么事了?”
我憋了半天,把今天的事说了。
说完之后,电话那头又是沉默。
然后我妈笑了。
“妈,你笑什么?”
“我笑你啊,”她说,“这么大个人了,还跟个孩子计较。”
“我没计较。”我说,“我就是……有点寒心。”
“寒心什么?寒心他对你不是亲生的?”
我没说话。
“老周啊,”我妈叹了口气,“他说的那些话,你听见了,我也心疼。但你换个角度想想,他要真把你当外人,会在背后说那些话吗?”
我愣了。
“你想想,一个人在什么时候才会说这种话?”我妈说,“是在觉得对方应该对自己好,却觉得对方做得不够的时候。他嫌你抠,嫌你给得少,是因为他觉得你应该给,应该多给。他为什么觉得你应该给?因为他心里,你是他爸。”
我握着手机,没出声。
“他要真把你当外人,你给三万,他得感恩戴德,说你是个大好人。他嫌少,是因为他把你当自家人了。自家人之间,才会嫌这嫌那,才会觉得你该给更多。”
风吹过来,玉兰的香味更浓了。
“他说的那些话,难听,是难听。但他才二十岁,不懂事,嘴上没把门的,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等他再大几岁,回过头来看今天,他会知道谁对他好。”
“那他要是永远不懂呢?”我问。
“那也没办法。”我妈说,“但你懂就行了。”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城里的星星少,稀稀拉拉几颗,看不太清楚。
“再说了,”我妈又说,“你当初娶他妈的时候,是冲他去的吗?不是吧?你是冲他妈去的。他对你好不好,那是情分;你对他好不好,那是本分。你做好你的本分,剩下的,交给时间。”
“妈,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
“我天天都会说,你平时不听。”我妈笑了,“行了,别想那么多。明天该干嘛干嘛,下个月该转钱还转钱。你这当爸的,心里得有点数。”
挂了电话,我又坐了一会儿。
九点多,上楼回家。他妈还没睡,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回来,问去哪儿了。我说楼下坐坐,凉快。
她笑了笑,没再问。
我坐到她旁边,看电视。电视里演着什么,我没看进去,就盯着屏幕发呆。
“怎么了?”她问。
“没事。”我说。
她靠过来,把头靠在我肩膀上。我伸手搂着她,闻见她头发上的香味,是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
“老周。”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对他好。”
我搂着她的那只手紧了紧。
“应该的。”我说。
窗外,三月的风吹着玉兰树,花瓣轻轻地落。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照常去公园遛弯。三月的早晨还有点凉,我穿着那件旧夹克,走了一圈又一圈。
走到第三圈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小凯发来的微信,一条语音。
我点开,他的声音传出来:“爸,昨天那个……对不起啊,我说话不过脑子。电脑我买了,挺好的,谢谢。”
我站在那儿,盯着手机屏幕。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光洒在公园里,洒在树上,洒在我身上。几只麻雀在地上跳来跳去,不知道在找什么。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走。
走了一会儿,又掏出来,点开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
然后揣回去。
走到第五圈的时候,我想,这个月月底,再给他转两千吧。学设计的,买纸买笔都要钱。
走着走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嘴角翘起来了。
三月的风还在吹,吹在脸上,暖洋洋的。
注:图片来源于网络,素材来源于生活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