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熙宁八年(1075)正月二十日,密州。
夜很深了,苏轼从梦中猛然坐起。窗外月色清冷如霜,一只孤鸿掠过天际,消失在远山轮廓之中。四周寂静无声,只有自己的心跳和喘息。
他愣愣地坐在床沿,刚才的梦境如此清晰——故乡,眉山的宅院,熟悉的小轩窗,还有窗前那个对镜梳妆的身影。
十年了。原来已经十年了。
他起身,研墨,铺纸。笔尖落下时,墨迹渗进纸纹,如同思念渗进骨髓: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这便是后来被无数人称为“千古第一悼亡词”的《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有声当彻天,有泪当彻泉”,后人是这样评价它的。
可此刻的苏轼,只是沉默地望向窗外,望向千里之外的眉山,望向那座埋着他最深爱之人的短松冈。
究竟是怎样的女子,能让豪放豁达的东坡居士,在十年后依然泪湿青衫?
唤鱼池畔的缘分
四川眉州青神县的中岩山,自古便是钟灵毓秀之地。山间的中岩书院里,各地少年正师从名士王方研习诗书。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苏轼,也是其中之一。
离院不远的中岩寺下,一泓清泉汇聚成池,传说中是 "慈姥龙" 的居所。池子形如半月,水清见底,最奇的是若在池边轻轻拍手,岩缝中便有无数游鱼应声而出。
一日王方在寺中宴请宾客,席间便邀众人为这汪池题名,以衬景致。
宾客们各抒己见,有说“观鱼池”的,有说“赏鱼池”的,苏轼却略一沉吟,提笔写下三个字:唤鱼池。
王方眼睛一亮,正欲赞许。忽然丫环从后院匆匆赶来,手中捧着一笺红纸——那是王家小姐王弗的题名。展开一看,众人惊呼。红纸上,赫然也是三个字:唤鱼池。
三个字,不谋而合;两颗心,悄然共鸣。
王方本身就对苏轼青睐有加,小女也长大成人,便有了结亲之心。两家接触下来,便将这亲事定了下来。
那一年,他十九岁。她十六岁。唤鱼池畔,飞来凤花开得正盛。一段姻缘,就这样在山水之间悄然写定。
红袖添香
不久后,苏轼迎娶王弗。新婚燕尔,没有太多缠绵悱恻的情话,王弗用自己的方式,陪伴在苏轼身边。
苏轼自幼勤学,婚后依旧手不释卷,常常伏案读书至深夜。王弗便每日伴他读书,从不打扰,只是偶尔添一炉香,或是默默递上一杯热茶。
起初,苏轼只当她是寻常女子,不谙诗文。直到有一次,他背书卡壳,无论如何也想不起下文,急得团团转。坐在一旁的王弗轻声提醒,一字不差。
苏轼惊讶得瞪大眼睛:“你……通诗书?”便逐一考问家中藏书,王弗竟都能对答如流。
苏轼才发现妻子是个大才女,只是她从不炫耀张扬。苏轼后来在《亡妻王氏墓志铭》中给她四个字的评价——“敏而静” 。
“敏”是聪慧:她懂诗书,识人心。“静”是修养:她知世故,却不语。
更让苏轼敬佩的,是王弗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睛。
苏轼为官之后,常常有宾客登门拜访。每当此时,王弗便会立于屏风之后,静静聆听,不发一言。
待宾客离去,她才会走到苏轼身边,轻声为他分析。
方才那人,说话首鼠两端,看似圆滑,实则心术不正,不可深交;那人热情过甚,急于攀附,这般功利之人,必难持久。
苏轼起初半信半疑,可久而久之,发现王弗的话,竟句句应验。
那一刻,苏轼才懂王弗于他,从来不止是妻子,更是他的知音与智囊。若是没有她在身旁,仕途上的那些暗礁浅滩,他不知要撞上多少回。
天人永隔
幸福的时光,总是太过短暂。
二十七岁的王弗病倒了,病势汹汹,药石无医。苏轼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睁睁看着她的气息越来越弱,直到不甘的咽下最后一口气。
苏轼很难过,在墓志铭中写下五个字:“余永无所依怙” ,道尽了无尽的绝望与孤独。
王弗的灵柩被暂时安放在京城西郊,次年苏轼亲自护送回眉山,将她葬在母亲墓旁。
他在坟前便植青松,让这些常青的树木代替自己,永远守护着挚爱的妻子。
据说苏轼曾在灵前烧香,听人说有一种“断头烟”,若香烟中途断掉,来世便不能相认。
“为情深、嫌怕断头烟”。他竟然为此忐忑不安守在炉前,满心都是卑微的祈求,怕那香断,怕来生,再也找不到她。
一个看透世事的天才,竟会为一句俗传而患得患失。
此后他颠沛流离,辗转多地,宦海沉浮,容颜渐老。他见过人间烟火,也历经世事沧桑,可心底的那个身影,从未模糊。
幽梦忽还乡
时光流逝,如江水东去,王弗离世的第十年,苏轼在密州任上。
那一夜,王弗走进了他的梦。醒来后,悲痛难抑,提笔写下《江城子·记梦》,将所有的思念,都藏进了词句里。
开篇便是千古名句:十年阴阳相隔,他在人间漂泊,她在地下安眠。他走过千里路见过万种人,却再也见不到那个她了。满心茫然,满心怅惘,道尽沧桑与孤独。
那些朝夕相伴的时光,那些默默守护的温暖,从未随着时间消散,反而愈发清晰。因为她早已刻进了心底。
她的坟茔在千里之外,自己却的满心凄凉,无处诉说。纵有千言万语,纵有满腔愁绪,也只能对着千里明月,默默倾诉。
这十年历经风雨,容颜老去,两鬓染霜,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真的担心就算真的重逢,她也认不出如今的自己。
下片的梦境,是整首词最温柔,也最悲凉的一笔。
我今天做梦了,在梦里回到了熟悉的家,见到了心爱的你。你坐在窗前,轻轻梳妆,日子一如当年,模样依旧清秀,就像从未离开过。
我有很多话相对你说,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只剩下沉默。十年的思念,十年的悲痛,十年的漂泊,都化作了泪水,无声滑落。
梦境有多温柔,现实就有多悲凉。梦醒之后,依旧是寒夜孤灯,依旧是千里孤坟,依旧是无尽的思念。结尾清冷画面,定格了这份永恒的思念。
苏轼整首词没有用典,没有堆砌辞藻,只是用最平实的语言,将生死相隔的悲痛、深入骨髓的思念,写得淋漓尽致,达到了 "有声当彻天,有泪当彻泉" 的艺术效果。
在此之前,悼亡之作多为诗,而苏轼首次用词的形式,书写对亡妻的思念,一出手就是巅峰,也让“悼亡”从诗歌领域走进了词的世界。
词中"不思量,自难忘"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等句子,苏轼这般以日常场景写深情的手法,对后世悼亡文学产生了深远影响。
近千年来,每当人们面对生离死别,总会想起这首词。因此它被称为千古第一悼亡词,丝毫不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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