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大军过境,龙首堡一带尘土飞扬。
就在队伍行进的时候,人群里突然跌跌撞撞冲出来个中年汉子,死命往战士跟前凑。
想自证身份,这人没掏纸片儿,反倒从贴身衣兜里摸出两颗被盘得油光锃亮的手榴弹。
这两坨铁疙瘩,跟着他在深山老林里捂了整整十二个年头。
周围的战士心里一紧,枪栓都拉开了,可眼前这汉子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叫王怀文,这一年虽说才29岁,却是个实打实“死”过一回的人了。
日子得倒回去算,那是1937年。
当年的王怀文还是个17岁的娃娃排长。
别看岁数小,这一身排长的行头可是拿命换的——年轻的身板上,早就挂了八处彩。
就在龙首堡那场恶仗打完,他身上又多了第九道口子,也是要了亲命的一道:腿让子弹给穿了。
当时的处境,摆明了就是个死局。
统共四个人,全是伤号。
除了王怀文这条腿废了走不动道,剩下三个虽说是轻伤,可力气也早耗干了。
和大部队断了线,屁股后头是敌人的马队在搜山,四周是冻死人的老林子。
王怀文心里明镜似的,这笔账不用算盘都能打明白:四个人拖个伤号,速度几乎就是零,谁也跑不了,全得折进去;把他扔下,剩下仨人轻装跑路,活下来的指望能大上一半。
这账算得太清楚了。
一路上,他求爷爷告奶奶地跟战友说:“把我扔下吧,留颗光荣弹,你们赶紧撤。”
可那三位战友偏偏就不信邪。
大家伙儿才认识没几天,以前谁也不认识谁,可几场生死仗打下来,那份过命的交情硬是把求生欲给压下去了。
三人轮换着背,硬是在雪窝子里把王怀文给弄过了黑河。
过了河,大家都瘫了,这身体算是到了极限。
就在这档口,林子深处透出一丁点亮光。
几个人凑过去一瞧,心凉半截——是座破庙。
在那个乱世,江湖上有句老话,“宁睡荒坟,不进古庙”。
这可不是封建迷信,是保命的法子。
荒坟顶多有点吓人,古庙里藏着的玩意儿比鬼还凶——土匪、逃犯,保不齐就是个贼窝,专门设套害人。
在荒郊野岭,有火光的庙,那就是个吃人的窟窿。
进,还是不进?
王怀文是大伙的主心骨,得拿主意。
待在外面,零下几十度的天,再加上伤口发炎还饿着肚子,那是铁定没活路。
进庙,就算是闯龙潭虎穴,好歹还能搏一把,大不了就是拼命。
王怀文把牙一咬:“进!”
四个人推开庙门,霉味直冲脑门。
屋里破破烂烂,神像上全是土。
还没等大伙看清啥样,一声暴喝炸雷似的响起来,紧接着一道黑影提着剑就窜了出来。
那一瞬间,大伙儿的弦都崩断了。
王怀文腿废了手可没废,顺手就掏出手榴弹,指头死死扣住拉环。
只要对方敢动刀子,大不了大家一块儿上路。
但这千钧一发的对峙,在两边看清对方长相后,居然奇迹般地缓和了下来。
对方不是劫道的,是个老道士,叫徐合德。
这也是个苦命人,10岁出家,如今51了,在这深山沟里守了大半辈子。
他瞅着这四个人虽说穿得破衣烂衫,但那股子精气神和眼里的硬气,绝对不是一般的流寇土匪。
王怀文为了稳妥,编了个瞎话,说是做买卖的商队,半道上让土匪给劫了。
老道士徐合德扫了一眼王怀文那条烂腿,又瞅了瞅几条破枪,冷不丁冒出一句:“红军吧?”
这话一出,屋里空气直接冻住了。
有个战士脑子活泛,赶紧从怀里摸块大洋递过去说是房钱。
另外俩战士也赶紧说着好话。
徐合德叹了口气,收了家伙事儿,转头进后堂。
没多会儿,端出一锅热粥——棒子面掺着山药煮的。
这顿饭吃得那是相当微妙。
四个人饿得前胸贴后背,眼珠子都快掉粥里了,可谁也没敢动筷子。
王怀文笑着招呼徐合德:“道长,一块儿吃点?”
这话听着客气,其实是最后一道防线:你先动嘴,我们才敢张嘴。
徐合德是个明白人,二话没说坐下就吃。
看到这一幕,四个战士才像是饿狼扑食一样吃了起来。
那晚,五个身份两样、岁数差了一截的人,围着一锅粥,笑得震天响。
但这笑声,盖不住要命的现实。
王怀文心里清楚,自己是个累赘。
带着他,大伙儿谁也别想走出去。
他又一次拍板了:自己留下,让战友先撤。
这一回,战友们没话说了。
徐老道虽没明着保人,但肯施粥,心肠就不会太坏。
王怀文留下还能搏个活路,跟着跑那是必死。
走的那天,三条铁打的汉子抱着排长哭得稀里哗啦。
谁都清楚,这一撒手,八成就是永别。
王怀文口音不对,这龙首堡到处是敌人的眼线,一旦漏了底,那是插翅难飞。
战友前脚一走,王怀文这条命,后脚就彻底捏在了徐合德手心里。
这会儿的信任,说白了,薄得像层纸。
徐合德要是想发财,出门左拐报个信,王怀文的人头就是白花花的赏银。
就算徐合德不害人,只要他撒手不管,就王怀文这伤势,撑不过三天也就得去见阎王。
万幸,王怀文这一把赌赢了人心。
徐合德非但没去领赏,还干了件掉脑袋的事儿:转移伤员。
破庙太招眼,万一来个香客或者搜山的,俩人都得完蛋。
他把王怀文背到了附近个隐蔽的“三清洞”。
这地儿干爽,连虫子野兽都少见。
安顿好了,徐合德提了个条件:“把你那俩铁疙瘩扔了吧。”
老道的想法很实在:带着这凶器,搜出来就是通匪的铁证,想活都难。
要是身上干净,万一露馅了,凭着老脸还能周旋一下,说是逃难的百姓。
可这一回,王怀文犯了轴劲,拒绝了。
他的想法是当兵的想法:手里有家伙,腰杆子才硬。
真要有敌人摸上来,这两颗雷,一颗给敌人,一颗留给自己。
“宁死不降。”
这四个字,王怀文说得硬邦邦的,像钉钉子一样。
徐合德瞅着这个犟得像头牛的娃娃排长,没再勉强。
但他心里明镜似的,这孩子对自己,到底还是存着份戒心。
真正把这层隔阂捅破的,是一场高烧。
天一热,王怀文腿上的伤口烂了,整个人烧得直说胡话。
在那个缺医少药的深山沟里,这就等于判了死刑。
徐合德没嫌弃。
他采草药,用土方子,天天给王怀文清创、换药、喂水。
整整半个月。
这半个月,徐合德像伺候亲儿子一样衣不解带。
等王怀文烧退了睁开眼,瞅着老道那熬红的眼珠子,心里的防线彻底垮了。
从那天起,两颗手榴弹不再是防着老道的家伙,反倒成了俩人守口如瓶的秘密。
身体见好后的日子,成了一老一少这辈子最神叨的时光。
破庙里,老道讲道法自然,小排长讲革命理想,讲为啥打仗,讲外头的世道。
徐合德那双看透世态炎凉的眼,头一次有了不一样的神采。
他给王怀文剃了头,扮成小道童,对外宣称是新收的徒弟,让他平时装哑巴,以此来躲避盘查。
这种日子一直过到国共合作那会儿。
局势稍微松快点,王怀文不想再拖累道长,打定主意下山找队伍。
徐合德把自己攒的那点盘缠全拿出来,送他下山。
但这世道并没打算放过王怀文。
刚走出没多远,就碰上一伙土匪,把盘缠抢了个底掉。
好在命大,碰上个在庙里见过的香客,好心把他送回了庙里。
看着去而复返、灰头土脸的王怀文,徐合德长叹一声:“就在这儿窝着吧,等天下真太平了再走。”
这一窝,就是十几年。
直到1949年,龙首堡变了天。
当王怀文手里攥着那两颗一直没舍得扔、也没机会响的手榴弹站在解放军跟前时,这座深山古庙里的故事,才终于见了天日。
组织上查实了他的身份,看在他九次负伤的份上,定了个一级革命伤残军人,安顿在龙渠乡农场上班,享受流落红军的待遇。
日子舒坦了,王怀文却落了个毛病。
他隔三差五就买上好吃的,还要拎上酒,一瘸一拐地往那座深山破庙里跑。
那是他的家,那儿住着他的救命恩人。
后来,徐合德道长走了。
王怀文披麻戴孝,跟亲儿子一样给老人养老送终,把后事办得风风光光。
在那个乱糟糟的年代,一个想救国,一个想躲清静。
两颗雷,一碗粥,把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绑一块儿了。
这不光是运气好,更是乱世里两颗善心互相拉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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