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4月1日,天还没亮透,海口的枪声就把薛岳吵醒了。枪声从东北方向传来,隔着几里地,隐隐约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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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岳在床上躺了片刻,并未在意。这段时间解放军小股部队渡海袭扰时有发生,往往闹腾一阵便会退去。

七点左右,他穿衣走进作战室,立刻察觉气氛异常凝重。

白沙门岛丢了。

战报于凌晨送达:驻岛国民党保安警察一个排被全歼,解放军已控制全岛。更致命的是,此地位于海口东北侧,与市区仅隔一道狭窄海汊,几乎紧邻海口核心防区。

薛岳持着电报沉默许久,一言不发。

李扬敬往薛岳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司令,要不您先去文昌?海口这边我们盯着。”

话说得婉转,意思谁都听得懂:白沙门就在眼皮底下,共军要是真打过来,司令部头一个挨揍。

薛岳没有回应,只将电报轻放桌面,开始慢条斯理整理文件。

七点三十分左右,他从司令部后门登车,车辆闭灯潜行,一路向文昌疾驰而去。

同一时刻,白沙门岛上的秦道生站在沙滩上,终于认清了眼前的处境:他们上错了岛。

秦道生是379团三营组织股长,此次登岛的包括八连、九连、机枪连,外加381团一个警卫排,总计约七百余人。

原定任务是接应主力登陆,不料夜间与敌舰遭遇交战,船队偏离航向,天亮才发现,眼前并非海南岛本岛,而是一座孤立小沙洲——白沙门岛。

审讯俘虏后真相大白:小岛四面环水,北侧是琼州海峡,南侧深水海汊正对海口市区,东侧为南渡江入海口,水流湍急,任何时候都无法徒涉。

向南强渡?水深流急,敌军岸防密布。向北撤退?船只已在天亮后遭敌机、敌舰联合轰击,尽数被毁。

秦道生跟王金昌、冯开珠几个人碰了个头。话不多,情况明摆着:船没了,对面过不去,困死了。那就打吧。

白沙门这地方,光秃秃一片沙,连棵树都没有,就长些趴在地上的老鼠草。战士们拿刺刀刨坑,把草铺上去挡子弹。伤员往后面挪,能动的都端起了枪。

工事尚未完工,国民党军的炮火已铺天盖地袭来。

五六架飞机轮番俯冲扫射,多艘军舰抵近以舰炮轰击,岸上榴弹炮群持续覆盖。一轮火力准备后,海面上黑压压的步兵开始冲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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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岳撤离前已下达死命令:由第二路军总指挥李铁军主持海口防务,调集32军266师主力,前后投入约三个团的兵力,务必夺回白沙门。

第一次冲锋,被打退。

第二次冲锋,再次被击退。

第三次冲锋,依旧寸步难进。

沙滩上敌军尸体越积越多。

战至当日下午,岛上形势已极度危急。七百勇士经首日血战,能战者已不足半数。伤员躺在沙地上,以绷带勒紧伤口,无一人呻吟哭喊。

最残酷的是缺水。岛上无淡水,干粮被海水浸泡咸涩难咽。

战士们渴极了,只能咀嚼老鼠草,草汁苦涩刺喉,却能暂缓焦渴。有重伤员难忍干渴,偷偷饮用海水,不到半小时便壮烈牺牲。

暮色降临,枪声暂时停歇。

秦道生借着夜色巡视阵地,伤员们见他到来,都勉强露出笑容。一名下半身被炸断的战士轻声说:“股长,明天我还能打。”

他没有说话,只是弯腰轻轻拍了拍战士的肩膀。

午夜,突围方案最终确定:困守必死,趁夜抢夺敌船,能突围一人是一人。

八连连长冯开珠率四十余名战士,从岛西侧悄悄涉水,摸向停泊的国民党木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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哨兵尚未反应,便被刺刀解决,船只顺利得手。这一路人马趁暗夜向北强渡,幸运避开敌舰封锁,天亮前返回大陆。

另一路,副营长王金昌率部夺船稍晚,也在当夜成功突围,所部人数较少,后与琼崖纵队会合。

其余人,选择留下。

秦道生留下了,重伤员们留下了。船只数量极少,他们把生的希望,全部让给了尚能战斗的战友。

4月2日拂晓,天色未明,国民党军的炮火再度轰鸣。

这一次进攻更加疯狂,炮弹如暴雨般倾泻,飞机反复轰炸十余轮,舰炮炮管打得通红。整座小岛在炮火中震颤,临时工事尽数被夷为平地。

步兵冲锋时,岛上枪声已然稀疏,却始终没有停止。

一上午五次冲锋,五次被击退;下午连续三次强攻,依旧被压回滩头。

战斗持续到次日下午,小岛终于归于沉寂。

据附近渔民后来讲述,战斗结束后一两天里,岛上偶尔还能听到零星枪声。

为攻克这座弹丸小岛,国民党军付出惨重代价。依据海南党史与军史记载,此战毙伤敌军近千人。以绝对优势兵力,在海空军配合下,血战两昼夜,才最终占领白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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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岛的七百余名勇士,最终生还者仅五十余人:冯开珠带回四十余人,王金昌率七人突围。其余所有人,全部长眠在这座荒岛上。

组织股长秦道生,江苏南通人,沉默刚毅,战至最后一刻子弹打光,下令毁枪后,拉响手榴弹与冲上来的敌人同归于尽。

九连指导员何常文,东北人,身负重伤后随船突围,船只在海上遭敌机轰炸沉没。

他抱着木板漂浮海面,敌兵以铁钩钩捕,他奋力挣脱,后不幸被俘。海口解放前夕,他高呼口号走向刑场,壮烈就义。

葛尹元是重伤上的船,船沉的时候,他喊了声口号,人就没下去了。

冯开珠那批人运气好,划回了北岸。后来主力渡海,他又跟着上去了。

王金昌带了七个人,从岛上摸出来,跟琼崖纵队接上头,一直熬到海南解放。

这些战士,不过二十几岁、三十出头,有的已成家,有的还未娶妻。登岛前,谁也不曾想到,自己会将生命留在这座不足一平方公里、连一棵树都没有的荒沙洲上。

薛岳逃至文昌后,整整两天坐立不安,不断追问:白沙门拿下没有?战斗结束了吗?

当最终确认小岛被“收复”时,他长舒一口气,可心底却已彻底胆寒。

七百人的“偏师误登”,竟让他调集重兵、动用海空军,付出近千人伤亡,血战两昼夜才勉强攻克。倘若解放军主力大举登陆,他的“伯陵防线”又能撑多久?

半个月后,解放军主力渡海。薛岳没再犹豫,从文昌跑到榆林,登船去了台湾。再也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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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白沙门那仗,在解放海南的战役里算不上大。打了两个白天,七百人上去,活着回来的五十来个。现在那地方还是那样,一片沙,长点野草,涨潮的时候更小。

但偶尔路过的人,仍能在沙滩上,捡到一些锈迹斑斑的铁片。

那是七十多年前,勇士们留下的最后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