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芳芳第一次被全连盯着看，是因为一袋大米。
那天后勤送补给，车子陷在泥地里出不来，司务长急得团团转，喊人帮忙，新兵连的兵全跑过去了，折腾半天车子纹丝不动。
刘芳芳走过去，看了看情况说，我来吧。
老兵们愣了一下，她是连队唯一的女兵，一米六的个子，瘦得跟竹竿似的，结果她蹲下去，往车底一钻，用肩膀顶住车轴，喊了一声起。
车子动了。
后来那袋大米是她扛进去的，一百斤压在肩上，她走得稳稳当当，从那以后，没人再拿她当女兵看了。
她老家在贵州山里，走路都是上坡下坡，爹说她八岁就能背一篓玉米下山，二十里路不歇脚，来当兵的时候，接兵干部看她瘦，问她能不能吃苦，她说试试呗。
新兵连第一周，她就被班长骂了，不是训练跟不上，是吃饭吃太少，班长说你就吃这一点拿什么练？她低着头不说话，后来同宿舍的兵发现，她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北方的面食，馒头嚼在嘴里咽不下去。
她没跟家里说，写信的时候写，部队伙食好，天天有肉，她妈回信说，那就好多吃点，别瘦了。
三个月新兵连结束，她长了八斤，不是因为吃习惯了，是学会了抢饭吃，每次开饭先盛一碗汤，把馒头掰碎了泡进去，就着咸菜往下咽，吃完一碗再抢第二碗。
下连以后，她被分到通信连，每天守着交换机，接电话、转电话，日子过得安稳她反而有些不习惯。
我想去侦察连。
连长听完看了她半天，侦察连，全团最苦的连队，男的都扛不住，她一个女的要去？
你考虑清楚。
考虑清楚了。
连长没批，她又找指导员，指导员也没批，她不死心就写了份申请，直接送到团部。
团长把她叫过去，问她想干什么，她说想当侦察兵，团长问为什么，她说当兵不干最苦的，回去怎么跟爹交代？
团长笑了，后来她真的去了侦察连。
第一天训练，五公里越野，她跑在最后，到终点的时候，全连都已经歇了十分钟，排长看了看表说不及格，她蹲在地上大喘气没吭声。
第二天，还是最后，第三天，第四天，都是最后。
第五天，她比前一天快了三十秒，排长说继续练。
一个月以后她及格了，三个月以后，她进了全连前十，年底考核，她拿了个第三。
战友们都说她疯了，每天熄灯以后，她在走廊里练俯卧撑，练到胳膊发抖才停，早上四点，别人还没起，她已经绕着操场跑完五圈了。
那年冬天，连队搞野外生存训练，七天六夜，每人只带一壶水、一包压缩饼干，第四天的时候，就有人撑不住了，一个兵走着走着，一头栽了下去，腿抽筋抽得站不起来。
刘芳芳走过去，把他的枪拿过来，挎在自己肩上，然后蹲下去，把那人的胳膊搭在自己脖子上，硬是扶着他走了三公里。
到了宿营地，队医给那个兵检查，发现他脱水严重，再看刘芳芳，嘴唇都是裂的，水壶里还有半壶水。
你没喝？
喝过了。
队医不信，水壶拿出来一看是满的，刘芳芳说我不渴。
那个兵后来退伍了，走的那天他给刘芳芳敬了个礼，他说姐，我欠你一条命。
刘芳芳摆摆手，什么欠不欠的，都是当兵的。
这话她说得轻巧，但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帐篷里，把水壶里的水喝完了，她不是不渴，是不敢喝，她怕喝了后面有人渴的时候，她拿不出来。
这事她没跟家里说过，后来她妈来队，听别的兵讲了，当场就哭了，刘芳芳说，哭啥呀，我这不好好的吗？
她妈说好好的？你看看你瘦的！
刘芳芳说瘦了好，瘦了跑得快。
刘芳芳扛过来了，从那个扛米袋的新兵，到扛着战友的老兵，她从来没松过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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