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风雨
雨是渐渐停的。先是疏疏地敲着窗,后来便只剩檐角滴答的水声,一滴,又一滴,敲在楼下铁皮遮阳棚上,空空地响。推开窗,一股子泥土与草叶混着的、湿漉漉的清气,猛地扑了满脸。天色是鱼肚白里泛着些微的潮润,远山的轮廓,被水汽晕得毛茸茸的,像用淡墨在宣纸上不经意地一抹。
走过风雨,才懂。懂得什么呢?大约是懂得,有些湿冷,有些泥泞,有些看不见前路的惶然,是只能自己一寸一寸挨过去的。风雨来时,声势浩大,仿佛要吞没一切;待它尽了,天地间不过多了一汪浅浅的水洼,倒映着重新亮起来的天光。原来那些惊天动地的,终会归于静默的潮湿。心,大约也是这样被一遍遍洗过,浸得沉了,透了,方才懂得将万事万物,妥帖地收起,藏好。那是一种丰盈的孤独,不必展示,也无需人懂。懂与不懂,是别人的事;而藏与不藏,却是自己的事了。像这雨后的大地,默默吸纳了所有的水分,只在无人处,滋养着草根的青。
从前总怕,怕自己不够圆融,怕拂了他人的意。言语出口前,要在心里颠来倒去地称量;举手投足间,也悬着一面看不见的镜子。那般小心翼翼地讨好着整个世界,自己却像一根绷得过紧的弦,一丝风吹,便嗡嗡地颤,内里耗得空空如也。这“不讨好、不内耗”六字,说来轻巧,落到实处,竟是一种“自私”的勇敢。是敢于在喧嚣的席间沉默,敢于在合流的潮头转身,敢于对自己说:罢了,就这样罢,我便是这样的我。这勇敢,并非棱角,倒像一块被溪水磨得温润的卵石,外圆而内方,不伤人,亦不再轻易为谁所伤。
只是这勇敢,也需有它的疆界。善良若没有刻度,便成了自身灯盏里任意泼洒的油,光热了旁人,自己却先枯了、冷了。退让若无底线,便像那不断后撤的堤岸,终有一日,会发现身后已无立锥之地。于是学着丈量,将善意收拢成一束恰到好处的光,既予人温暖,也不灼伤自己。退一步之前,心里先划下一道清晰的线,线内是海阔天空的从容,线外便是不可折损的脊梁。这尺与度,不是算计,是护着自己心头那一点不灭的暖,好教它在漫长的余生里,能稳稳地、亮亮地燃着。
日子确是平淡的。晨起,一碗白粥就着一碟酱菜;黄昏,看夕阳将云彩烧成瑰丽的灰烬,再看着那瑰丽一丝丝褪尽,变成靛青的夜空。偶有辛苦的浪头打来,也不过是埋头,更深地埋进这日复一日的寻常里去。像一株植物,不追问风雨,也不渴求额外的光,只是顺着季节,该抽芽时抽芽,该落叶时落叶。忽然就明白了那个“慢”字。不必赶,不必急,你的根已经扎得很深,你的叶已经见过霜雪,你已在自己的时序里,走得坚实。是的,你已经很努力了。这句话,该对自己说,说得郑重,说得坦然。
余生,便在这平淡或偶起的风浪里,好好地、专心致志地,爱自己罢。不是锦衣玉食的骄纵,而是一种静水流深的体恤。是记得为自己倒一杯适口的热茶,是允许自己在累时无所事事地发呆,是尊重心里那些细小而真实的悲喜。这比什么都重要。窗外,最后一点水珠从叶尖坠落,悄然无声。天地澄澈,仿佛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不,不是重新开始,是带着所有风雨的痕迹,温和地,走进那一片属于自己的、良夜般的光明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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