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你花开满城,为你明灯三千。这倾城的喧嚣,原是我一个人心里,寂静无声的烽火。
初时总是不懂的。情不敢至深,恐大梦一场。那一点心火,燃起来烫手,按下去锥心,只好悬着,惴惴地悬在虚空里,怕它炽烈,更怕它熄。直至别离的潮水漫过朝夕的堤岸,朝朝暮暮终离恨,才恍然惊觉,那一往而顾的孤勇,早已是情根深种,收不回了。这才明白,万般故事,不过情伤;所谓传奇,剥开来,心都是一样的。易水人去,只余楼头明月,冷浸浸的,如霜。
怕的便是这个。怕一朝春去红颜老,怕转眼花落人亡两不知。岁月是顶无情的看客,任你台上锣鼓喧天,它只管静静坐着,等你唱完。然而,然而……人生当苦无妨。心里竟能生出这样朴素的倔强来。良人当归即好。仿佛只要结局是那个人,中间的颠沛流离,便都成了可以下咽的茶,初尝苦涩,回味里却自有一点渺茫的甘。
怎能忘记初见的模样呢?记忆里,永远是那锦衣雪华玉颜色,回眸一笑,便觉得满世界的花,“哗”一声,都为你开了。幸得识卿桃花面,自此阡陌多暖春。从此看山是你,看水是你,看人间寻常的巷陌,也因你走过,而生了融融的春意。遇见你的眉眼,如见清风明月,朗朗地照着我此后所有的迷途。
可离别的泪,是早早便酿下了的。何年离别泪似雨,竟能化得此时雪如席。纷纷扬扬,覆盖了来路与归途。那时我自是年少,不惜以整个韶华倾负,以为掷出一片心,便能听见回响。如今方才懂得,是非在己,毁誉由人,得失原不该论。爱是我一人的事,与他人何干?与结局,又何干?
秦淮的艳歌,金陵的烟雨,六朝金粉凝成的旧事,滔滔如流水。繁华与风流,最后都成了说书人醒木下的尘埃。回首来路三千,晃晃悠悠的,竟已数载流年。走到某个渡口,暮然惊觉:我若是个飘摇的游子,你,便是我的整个人间。山入了我的怀,而你,夜夜入我的梦来。
于是甘心沉溺了。任他凡事清浊,为你一笑间,轮回甘堕。甘愿奏一曲迢递的相思,寄君一曲,不问曲终人聚散。聚也好,散也罢,曲子在,那一瞬的心魄便在。是谁将往事如烟焚散,散了那纵横交错的、琐碎的牵绊?只留下最干净的那一缕,绕在骨子里,成了魂。
好似那三尺醒木拍案,故事戛然而止,满堂听客各自分散。热闹是他们的,而我的世界里,永远定格在“邓林之阴初见昆仑君,惊鸿一瞥,乱我心曲”的那一刹那。为遇一人而入红尘,如今人去,我亦当去,此身不愿再留尘。
夜深时,抬头望天。似此星辰非昨夜,那么,我又是在为谁,风露立中宵?想来,除却君身三尺雪,这天下,再无一人配得上那身白衣。蝴蝶很美,可终究,蝴蝶飞不过沧海。不是羽翼不够斑斓,是命。
终于,我也像那故事里的人,为那一身江南烟雨,覆了天下。待到容华谢后,才知一切不过一场,山河永寂。风华,原只是一指间便流尽的砂;而苍老,才是那段漫漫的、无声的年华。走到最后,竟可轻叹:山河拱手,何妨?只为博君一笑耳。
几段唏嘘,几世悲欢,翻涌心头。可笑我从前,总嚷着命由我不由天。如今静看,经流年,梦回那曲水边,只见烟花寂寂,绽出天心一轮冷冷的月圆。顿觉,纵有豆蔻词工,纵赢得青楼薄幸名,到了真情深处,仍是言语道断,笔墨难书。为君沉醉又何妨呢?怕只怕,酒醒时候,那股子断人肝肠的惘然。
说到底,缘聚缘散,温凉如水。我这一生,背负这万丈尘寰,熙攘往来,似乎只为一句:等待下一次相逢。待到转身时,只余一缕冷香,渐行渐远。门外逝雪深深,门内笑意浅浅。若有来世,我渡你,可愿?
罢了。就这样吧。
从此,山水不相逢。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