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蹲在阳台上给绿萝换土,手上全是泥,指甲缝里都是细细的黑。
那盆绿萝是沈明煊买的,搬进婚房那天顺手拎回来,说“放这儿挺像个家”。后来它就一直半死不活,我浇水浇到怀疑人生也没救活,倒像是在跟我赌气,硬挺着不肯长。
我用手背蹭了下额头,去客厅拿手机。
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只戴蝴蝶结的猫,名字写着“张小雅”。
验证信息挺客气:“嫂子你好,我是沈总的新助理张小雅,有点工作上的事想跟您沟通一下。”
我盯着“嫂子”两个字看了两秒,心里那种说不清的别扭冒出来。沈明煊上周确实提过新招了个助理,说名牌大学毕业,做事利索,能扛事。他说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办公室换了个饮水机。
我通过了。
几乎秒回。
“嫂子,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
“沈总今天太累了,在公司休息室睡着了。”
“我给您发张照片,您别担心。”
下一秒,一张照片弹出来。
我点开,放大。
灰蓝色沙发,灯光偏冷,沈明煊侧躺在那儿,合衣睡着,眉骨那条线仍旧很硬,看上去就是那种再累也不肯松掉架子的人。
可他身上盖着的不是休息室那种统一的灰色薄毯。
是一条米白色羊绒披肩。
女士款的那种,柔软,带流苏,角落还压着一点纹路。披肩一角搭在他胸口,另一角垂到沙发边。
照片边缘还有一只手,指尖涂豆沙色,轻轻搭着披肩的流苏,像随手又像刻意,刚好让人看清楚手腕上一块细细的腕表。
那块表我认识得不能再认识。
沈明煊去年生日送我的,限量款,他当时说“全城就三块”,说得跟他打了场仗似的。我戴了没多久,两个月前不见了,家里翻得像被抄过,找不到。沈明煊那天也没怎么在意,就一句“丢了就丢了,再买新的”,我当时还觉得他大方,后来才知道那不是大方,是不在乎。
现在,它在张小雅手腕上,干干净净地戴着,像本来就该戴在那儿。
我手指停在屏幕上,没动。
厨房里水龙头没拧紧,水滴一下一下落在不锈钢水槽里,声音很清脆,清脆得让人烦。
手机又震了一下。
“嫂子,沈总睡得很香,您放心。”
“这条披肩是我的,晚上空调冷,我就给沈总盖上了。”
“您不会介意吧?”
我盯着那句“您不会介意吧”,突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干,像嗓子里卡了砂。
介意不介意,她心里其实比我清楚。
我没回她。
我退出聊天窗口,手指滑到沈明煊公司的全员大群。那群是去年年会建的,说要做抽奖,员工和家属都拉进来。我一直没退,也没说过话,平时群里发些“恭喜某某项目签约”“周五团建”之类的东西,我都当背景音。
我把那张照片点开,长按,选择发送。
键盘弹出来,我敲了一行字。
“恭喜张助理升任总裁夫人!”
发出去的那一刻,心里像有个地方“啪”地一下断了,又像终于松开了什么。
我没等群里炸成什么样。
我直接关机。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时候,黑得像一面镜子,映出我自己的脸——很平静,平静得甚至有点陌生。
我把手机塞进沙发缝里,转身回阳台,把手上的泥冲掉,又把绿萝的土压实。
然后我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
水沸腾,面下锅,锅里翻滚的泡泡一阵阵涌上来,像什么东西在叫嚣。我把鸡蛋打进去,蛋白散开,慢慢凝成白色的云。葱花撒上去的时候,我突然想:原来人真的可以在最荒唐的时刻做最日常的事。
我坐在餐桌前,面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咽下去,像在逼自己别乱。
夜里沈明煊没回来。
也不奇怪,他说加班,顺便“住公司”这种事这两年越来越频繁。我以前会等,会发消息问他吃没吃,会把汤热了又热,最后自己睡着。第二天他回来,我还会装作没事,笑着说“你辛苦了”。
现在想想,我当时也挺能忍的,忍到连自己都信了那是懂事。
第二天早上,阳光直接照进卧室,我被晒醒,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起床,是“手机”。
我光脚下床,翻出沙发缝里那个关机的手机,按下电源键。
刚解锁,手机像疯了一样震动。
未接来电三百多个,微信未读999+,短信提示收件箱快满了,屏幕不停跳。
我粗略扫了一眼来电,沈明煊几十个,他秘书刘婷的,他妈李美兰的,我妈的,周昕的,还有一堆陌生号码,估计是公司的人或者谁转来转去找我的。
我没急着回任何电话。
我点开沈明煊的聊天框。
99+。
最早一条是昨晚我关机后半小时。
“宋晚,你什么意思?”
“接电话!”
“你疯了吗?!”
“立刻撤回!马上!”
“张小雅只是助理!”
“你知道你这样做后果多严重吗?”
“董事会的人刚打电话了!”
“你把我的脸往哪儿放?”
“宋晚,别胡闹!”
一串命令式的句子,像他一贯的口气:他负责下指令,我负责听话。
我往下翻,看到了张小雅。
她也发了很多条。
“嫂子你误会了!”
“照片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只是怕沈总着凉!”
“你发到大群里我怎么做人啊?”
“嫂子求你了,你撤回吧……”
撤回?
挺好笑的。照片发出去那一秒开始,就不可能撤回了。她比谁都清楚,不然她也不会挑那个时间发给我。
我再点开我婆婆李美兰的消息。
“小晚,你怎么回事?”
“不就是一张照片吗,多大点事?”
“男人在外面忙,助理照顾一下怎么了?”
“你赶紧去公司道歉,把事压下去。”
“别让人看笑话。”
我盯着“别让人看笑话”这句,突然觉得胸口发闷。
原来他们怕的从来不是我难过,不是我被羞辱,是“笑话”。
我妈那边也在劝。
“晚晚,有事回家关起门说,别闹大。”
“明煊要面子,你让他下不来台。”
“夫妻哪有隔夜仇。”
我以前听这话会心软,会想“算了吧”,会觉得婚姻就是这样。可那一瞬间我又很清楚地知道:我再退一次,我就真没了。
周昕的信息最炸。
“你可以啊宋晚!你终于不装了!”
“我看截图了!群里炸翻了!”
“沈明煊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了,他快疯了!”
“你还活着吗?回我!”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到一边。
然后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点了个外卖早餐,豆浆油条加一杯冰美式。别问,问就是我需要冷。
第二,把书房电脑打开,登录我很久没用过的工作邮箱。
第三,打开绘图软件,戴上耳机,开始画画。
是的,我有工作。
沈明煊大概早忘了,或者他从头到尾就没当回事。结婚前我在儿童出版社当插画师,后来他一句“你赚那点钱还不够我一顿饭”,我就辞了。他说他养我,说让我当好“沈太太”,漂亮得体就行。
我那时候信了,甚至有点感动。
可我没完全放下画笔。我用旧笔名接零散的稿,发作品,赚的不多,但够我买一些不想张嘴要的钱,比如我那套真丝睡衣,比如我现在想离开的时候不会两手空空。
画板上,我画了一只在暴风雨里抓着树枝的小鸟,羽毛湿透,眼睛却亮得吓人。
画着画着,门铃响了。
我以为外卖到了。
透过猫眼一看,不是外卖,是刘婷,沈明煊的秘书。她穿得一如既往体面,头发梳得紧,脸上却写着“快点配合我”。
我开门,她先松了口气。
“夫人,沈总让我送午餐过来。”她提着几袋精致的餐盒,“还有,沈总希望您开机,或者用座机回他电话。他很担心您。”
“我没事。”我让她把东西放下。
她没走,站在那儿像背台词。
“夫人,昨天群里的事影响很不好。张助理今天没来上班,哭了一上午,说要辞职。沈总也很头疼,董事会那边有议论。”
“沈总的意思是,您在群里解释一下,说手滑发错,或者开个玩笑。然后最好能去公司一趟,当众……安抚一下张助理。”
我拆开餐盒,里面是沈明煊常去那家私房菜,糖醋小排、清蒸鱼、炝拌菜,都是我爱吃的口味。他记得这些,他总记得这种“能让我闭嘴”的细节。
我夹了一块小排,咬下去,甜得发腻。
“张小雅要辞职?”我问。
刘婷愣了下:“……是,她情绪很激动。”
“那就让她辞。”我继续吃。
刘婷整个人像卡住:“夫人,张助理能力很强,沈总很看重她……”
“所以呢?”我抬头看她,“她半夜给我发我丈夫盖着她披肩睡觉的照片,问我介不介意。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去公司给她发个奖状,说她体贴?”
刘婷脸色白了白,嘴唇动了动。
我把筷子放下,语气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回去告诉沈明煊。”
“第一,我不会解释‘手滑’。”
“第二,我不会去公司安抚张小雅。”
“第三,他的助理、他的形象、他的董事会,是他的事。他自己处理。”
“还有,以后别叫我夫人。我叫宋晚。”
刘婷站了一会儿,像想再劝,但最后还是走了。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我继续吃饭,吃到一半突然没胃口,把盒子盖回去,扔进冰箱。
我没难过,反而有种奇怪的清醒:原来他们所有人都默认,出了事要我去擦屁股,默认我该识大体,默认我该吞下去。
下午我用旧手机给我妈打了电话。
她接得很快,声音里都是焦灼:“晚晚,你到底怎么了?明煊都找上门了,他妈也给我打电话……”
“妈,我没事。”我靠在窗边,楼下车流像一条条亮线,“我就问你一句话。如果是我爸,有个年轻女同事半夜给你发照片,照片里我爸盖着她的披肩睡觉,她手上还戴着你丢的手表,她问你介不介意,你会怎么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妈声音软下来,像突然老了好几岁:“晚晚……那你肯定受委屈了。”
“我不是想听人劝我忍。”我说,“我只是想知道,你站不站我。”
我妈叹了口气,像是把自己也说服了:“妈站你。你怎么决定都行。家里永远给你留着。”
我鼻子一下酸了,硬生生压住:“嗯。”
挂电话后,我又给周昕打了。
周昕嗓门一如既往大:“宋晚你是真敢啊!你现在是传奇知道不?沈明煊那大群都解散了,但截图满天飞!”
“别笑我。”我说,“我就是……突然不想忍了。”
“这就对了。”周昕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我再跟你说个事。我听说张小雅不简单,换工作勤,专挑有家室的上司靠。以前就有过类似的。”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原来不是第一次。
那沈明煊是真的看不出来,还是他享受那种被人围着的感觉?
周昕又说:“你接下来打算咋办?离吗?”
我看着书桌上那只暴风雨里的小鸟,爪子扣着树枝,扣得死紧。
“我得先把自己拉起来。”我说,“其他的再说。”
第三天晚上,沈明煊回来了。
钥匙转门锁的声音响起时,我在客厅铺瑜伽垫,刚做完一组拉伸。门开,他站在玄关,西装还挺括,可领带歪了,眼下青黑浓得像没睡过。
他盯着我,像不认识我。
“你终于舍得开机了?”他一开口就是火气,“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公司都炸了!董事会问我怎么回事,客户旁敲侧击!张小雅递辞职,项目交接差点出纰漏!”
我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语气平平:“说完了吗?”
我的冷淡让他更怒。
“宋晚,你到底想怎么样?那就是误会!她给我盖披肩怎么了?你非要把人想得那么脏?”
“那我问你。”我看着他,“她为什么要半夜拍照发给我?”
“她为什么要用我的手表?”
沈明煊脸色微变:“什么手表?”
“你送我的那块限量款,丢了两个月那块。”我盯着他眼睛,“照片里在她手腕上。”
他喉结动了一下,开始躲我的视线:“我不知道……也许她捡到的?也许是仿的——晚晚,一块表而已。”
“一块表而已。”我重复了一遍,心里像被什么撞了一下,“那我的感受呢?也而已?”
我没给他缓冲的时间,直接问出了那句我在脑子里滚了无数遍的话。
“上周三你说出差没回来。第二天我在你衬衫领口闻到甜的花果香。张小雅来家里送文件,她身上就是那个味儿。”
“沈明煊,那晚你在哪儿?”
客厅安静得可怕,只有挂钟的秒针哒哒走。
沈明煊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他张了张嘴,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干脆低下头。
那一下,我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线断了。
不吵也不闹,反而像终于落地。
“我累了。”我说,“你睡客房。”
我转身进卧室,反锁门。背靠门板滑坐在地上,胸口空得发疼,却没有眼泪。
很奇怪,人真正死心的时候,好像就是这样——连哭都觉得浪费。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几乎没睡也不困。
我换了运动服,扎马尾,出门跑步。跑到小区外那家早餐店,我点了咸豆花和油条,坐在靠窗的位置吃。
旁边桌几个阿姨在八卦。
“听说没?那个大老板被老婆抓包了,小三还挑衅,原配直接发公司大群,太狠了。”
“哎哟现在的小姑娘,胆子大得很。”
“原配干得漂亮,男人有钱就飘……”
我低头喝豆花,辣油辣得我眼眶有点热,不知道是辣的还是别的。
回去路上我买了几支向日葵,明黄明黄的,抱在怀里,像把太阳拎回家。
到小区门口,沈明煊站那儿,明显等了很久。看到我,他冲过来,声音压着:“你去哪了?手机为什么不开?!”
“跑步,吃早饭,买花。”我绕过他。
他伸手抓住我手腕,力度大得让我皱眉。
我盯着他的手,淡淡说:“放手。”
他松了。
我手腕上立刻浮出红痕,我也没遮,抬给他看了一眼:“沈明煊,别再动我。”
他脸色难看:“你非要这样?”
“我需要冷静。”我说,“你也需要。你别急着证明你没错,你先想想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抱着向日葵进楼,他站在原地没追上来。
回到家,我把向日葵插进花瓶,加水。客厅一下亮了很多,像有人把灯开到最大。
那天我收到了一个好消息。
我联系了以前的导师,导师把我推荐给一个绘本项目的编辑,对方加了我微信,看过我作品,开门见山说:“试稿能不能这周给?我们主编挺喜欢你的风格。”
我回:“可以。”
我忽然发现,当我把注意力从沈明煊身上拿开,世界不但没塌,反而开始给我回馈。
过了两天,门铃响。
我以为是快递,开门却看见张小雅站在外面。
她没化妆,眼睛肿着,头发也没打理,整个人看上去很“可怜”。可我第一反应不是心软,是警惕。她这种人,最擅长把可怜当武器。
“嫂子……”她一开口就带哭腔,“我能跟您谈谈吗?五分钟就行。”
“我们没什么好谈。”我没让路。
她眼泪啪嗒掉下来:“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发照片,我就是一时糊涂……你把照片发群里,我真的没法做人了,我已经被辞退了,我妈还病着,我——”
她说着要往下跪。
我往旁边一侧,让开:“别来这套。”
她跪也不是站也不是,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我看着她,问得很直接:“你来找我,是要我去替你跟沈明煊求情?”
她哽了一下,避开我的眼神:“我只是……我真的没办法了……”
“那你当初发照片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有没有办法?”我说,“张小雅,你不是糊涂,你是算好了。”
她眼底忽然冒出一点狠:“嫂子,你也别装清高。你以为沈总多在乎你?他要真在乎你,会给我机会?男人都一样,家里的饭吃腻了就想换口味!”
我看着她,反倒平静了。
“你说得对。”我点点头,“所以我不吃那碗饭了。馊了。”
“你想要他,你就拿走。”我语气淡到像在说天气,“但别把自己装成受害者。你不是。”
我把门关上。
关门那一下,我肩膀松了,像终于把一段恶心的噪音隔开。
当晚沈明煊又回来,手里拎着我爱吃的栗子蛋糕,脸上是一副“我已经让步了你该懂事”的表情。
他坐在餐桌对面,声音刻意放软:“晚晚,我想过了,是我没处理好边界。我向你道歉。我已经让张小雅离职,董事会那边也压下去了。我们别闹了,好吗?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旅行?装修?或者……要个孩子。”
我看着那盒蛋糕,忽然觉得荒唐。
他以为这是闹。
以为一句道歉、一趟旅行、一个孩子,就能把那张照片、那块表、那晚的香水味全抹掉。
我抽回他伸过来的手,声音很稳:“沈明煊,我们离婚吧。”
他像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猛地站起来:“不可能!你疯了?就因为这点事你要离婚?!”
“这点事?”我抬头看他,“你觉得这是点事,那我们确实没法过了。”
他火气上来,话也难听:“离婚你能有什么?你离开我你还剩什么?你靠你画那些不值钱的画?”
那一刻我反而更清醒。
原来他心里一直是这么看我的。
漂亮的摆设,带出去有面子,放家里不费事。至于我想要什么,我能做什么,不重要。
“我还剩我自己。”我看着他,“我有手有脚,我能养活自己。我不需要你施舍的生活,也不需要你给的面子。”
“你不同意协议离婚,我就请律师。”我说完站起来,“你可以继续觉得我在闹,但我不是。我是通知你。”
我回卧室关门反锁。
门外沈明煊很久没说话,只剩沉重的呼吸声,像一头困兽在走来走去。
后来他大概去了客房。
我坐在床边,把旧手机拿出来,看到编辑发消息:“宋老师,试稿非常棒,我们主编很喜欢,方便聊合同吗?”
我回:“可以。”
回完那两个字,我突然很想笑,又有点想哭,但最后什么都没做,只是把手机放下,打开窗。
夜风吹进来,凉,带着一点点春天的味道。
离婚的流程拖了一阵子。
沈明煊一开始不肯,婆婆李美兰也来过,坐在我家沙发上把我从头数落到脚——说我不懂事,说我不识抬举,说男人在外面逢场作戏很正常,说我把家丢了,以后哭都没地方哭。
我听着,没吵。
我只是觉得可笑:她骂我骂得那么起劲,却从头到尾不问一句我是不是疼。
后来我找了律师。
律师是周昕介绍的,女的,干练,讲话像刀背敲桌面,利落得很。她看完情况就一句:“你要的是结束,不是吵赢。那就别在情绪里耗,按法走。”
我点头。
财产分割上沈明煊倒没太刁难。他可能也怕事情再闹大,怕影响更难看,也可能真的想用钱买个体面收场。房子、车、存款,按法律走。我没多拿,也没装清高一分不要——我凭什么不要?那是婚内共同财产,我忍了三年,付出的不是空气。
签字那天是阴天,民政局门口风很硬。
工作人员问我们是不是自愿,沈明煊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说“是”。
钢印盖下去的时候,我心里没有戏剧性的痛快,也没有撕心裂肺,就像从一间闷了很久的屋子里走出来,外面风很大,吹得我有点晕,但能呼吸。
走出门口,下起细雨。
沈明煊撑伞,往我这边偏了偏。
我自己打开一把明黄色的小伞,说:“不用了。”
他看着我,声音有点哑:“晚晚,你以后……怎么办?”
“工作,生活。”我说,“反正不会再靠你。”
我没跟他客气,也没说祝福。我们之间走到这步,再说那些就虚了。
我搬出去后,买了个小公寓,不大,六十多平,阳台朝南,阳光足。装修我自己跑市场选材料,墙刷成我喜欢的米白,地板是原木色,书桌靠窗,旁边放画架。阳台上我种满绿植,多肉一排排,像小小的兵。那几支向日葵我晒成干花,插在玻璃瓶里,颜色还很亮。
周昕来我新家,转了一圈,最后坐在地毯上啧啧:“以前你住那豪宅像住酒店,现在这儿才像你。”
我给她倒茶,笑了笑:“我也觉得。”
绘本项目后来签了合同,稿费不算多,但很踏实。每一笔每一页都是我自己换来的,不需要看谁脸色,也不需要为了“体面”把自己吞回去。
偶尔我会听到一点沈明煊的消息,比如公司那阵风波过去了,但他名声到底裂过口子;比如张小雅后来又跳槽,跟谁走得近;比如沈明煊有时候一个人去我们以前常去的餐厅坐很久。
我听着,没什么感觉。
像听别人讲一段旧事,讲到最后,你甚至记不清当时为什么那么痛。
有一天我在超市买菜,真碰见张小雅。她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笑得很甜,男人年纪不小,衣着体面。她看到我,笑一下僵住,迅速低头假装没看见。
我推着购物车从她旁边走过去,连脚步都没停。
不是我大度,是我懒得。
人真的放下了,连恨都嫌费劲。
后来我的绘本交稿通过,编辑打电话兴奋得不行,说“画面很有力量”,说要重点推,还问我能不能参加后面的宣传活动。
我挂电话后坐在书房里,窗外阳光落在桌角,暖得很。
我翻开新的脚本,拿起画笔,第一笔落下去,是春天那种明亮的绿。
楼下有小孩在笑,邻居家炒菜的香味飘上来,远处车流声像海潮一样不间断。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吵吵闹闹,却特别真实。
手机放在桌边,很安静。
再也没有半夜挑衅的提示音。
再也没有必须忍耐的“懂事”。
我只是宋晚。
是那个能靠画笔吃饭,能自己决定往哪走的人。阳光照着,日子一天天往前推,没什么轰轰烈烈,但每一步都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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