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6月下旬的一个雨夜,洛东江边泥泞不堪。几辆尾灯昏黄的卡车艰难行进,车厢里挤着满身油污的坦克兵和机械化步兵。有人嘴里嘟囔:“咱们出发时是一片钢铁洪流,现在就剩这点人,这点车了。”没人接话,只能听到发动机勉强支撑的轰鸣声。
这支筋疲力尽的队伍,就是在战争爆发时被寄予厚望的朝鲜人民军第105坦克师团残部。开战时,它是人民军最有威力的装甲拳头,拥有120辆T-34/85坦克和完整的机械化配套力量;几个月后,能勉强撤回三八线以北的坦克只剩下可怜的六辆。这个变化,本身就值得好好展开讲一讲。
有意思的是,很多人提到朝鲜战争初期人民军的攻势,往往笼统地说“坦克多”“冲得快”,却不太清楚这支装甲部队到底是怎么建成的,又是怎么一步步被耗掉的。第105坦克师团的故事,其实就是这段战争早期走势的缩影。
一、从沙东训练场到“钢铁先锋”:105师团是怎么练出来的
要理解第105坦克师团的战斗力,得从它的人员出身说起。
这个师团的骨干,大多是二战时期苏军第88旅和东北抗日联军的老兵,还有一批在中国人民解放军里摸爬滚打过的朝鲜族军官。像师团的核心人物柳京洙,1915年出生,18岁就参加东北抗联,抗战末期在苏军第88旅里当连长,二战结束时不过是个上尉,却已经是身经百战的老兵。
1948年9月,他来到平壤以东沙东训练场,接任刚组建不久的第15坦克联队联队长。当时训练场周围还是一片荒地,基础设施简陋,但苏联派来了约30名坦克兵顾问,全都是真刀真枪打过德国装甲部队的人。朝鲜这边则把最可靠、最有战斗经验的一批人集中在这里。
第15坦克联队起步时人员不多,官兵五百来人。其中约四百人专门学T-34/85坦克,剩下的一百人练SU-76自行火炮。训练时间足足有七个月,先是理论,然后是驾驶、射击、编队运动,最后是全连、全联队的战术演练。比起很多仓促上阵的新建部队,这个节奏算是非常扎实。
1949年5月,联队扩编为第105坦克旅团,柳京洙也从上校升为少将。旅团成立之初,下辖一、二、三坦克联队,后来改编号为107、109、203联队。随着人员陆续补充,旅团慢慢有了完整的战斗和支援单位,包括机械化步兵、侦察、通信、工兵、维修等,基本具备了苏式坦克师的雏形。
值得一提的是,旅团里还出现了一个有点“特殊”的单位——第208惩戒联队。它的联队长金哲元当时才三十五岁,之前在中国人民解放军中服役,有实战经验。惩戒联队名义上用于整训有问题的官兵,后期却在105师团重建过程中变成重要的补充力量。
从1949年10月中旬开始,大批新到的T-34/85坦克分批运抵,装备工作全面铺开。那时候,29岁的铁路工人出身的金姓上校(具体姓名资料缺失)指挥第109联队,25岁的木材工人出身的崔乙锡上校指挥第203联队,两支联队被拉到铁原训练场反复搞攻防演习。第107联队则留下来,在沙东训练场配合同步训练机械化步兵等单位,专门做步坦协同期的实战化演练。
铁原训练场一边修一边用,到1949年12月才完全建成。这些演练并不只是走过场,而是按照苏军标准,把坦克突击、步兵跟进、火炮支援、工兵排雷等环节全部串在一起。到1950年3月底,105旅团下属各个作战单位基本完成既定战术训练课程。
接下来,旅团开始吸收另一股重要力量——从中国回国的朝鲜族解放军官兵。这批人经历过解放战争的各大战役,战场经验丰富,政治上也可靠。到1950年6月初,旅团原有的第603摩托化联队被划归其他方向使用(结果实践证明,东线山地道路并不适合大规模摩托部队),原来的第303惩戒大队则改编为第303侦察大队,承担一线侦察和情报搜集任务。
至此,一个拥有坦克、机械化步兵、自行火炮、反坦克部队、侦察、通信、工兵、维修等完整建制的装甲旅团终于成型。这也是后来的第105坦克师团的核心框架。
二、纸面战斗力惊人:120辆坦克背后的细密编制
如果只看数字,第105坦克师团的确称得上“锋矛”。全师团兵力约六千人,坦克一百二十辆,装备几乎全套苏式制式装备。在朝鲜当时的工业基础下,这已经是顶级配置。
坦克力量主要集中在三个联队:107、109、203。每个坦克联队约六百人,配备四十辆T-34/85。联队内部的安排非常细:联队部有自己的坦克一辆和一辆GAZ-67吉普车,下面三个坦克大队,每个大队十三辆坦克,其中一辆给大队长,剩下的分成三个中队,中队再拆成车组作战。
坦克车组的配置也有讲究。每辆T-34/85五人编制:车长、驾驶员、副驾驶、炮手、装弹手。车长随身配一把TT手枪,驾驶员用M1895纳甘转轮手枪,副驾驶和装弹手通过坦克上的DT机枪参加射击。坦克里装弹五十五发,机枪弹两千发,信号弹二十四发,手榴弹二十五枚,车内还塞着六十公斤左右的大米,临时也能当步兵单位的粮食储备。
火力之外,人装配比也算充足。每个坦克联队有一百二十人的冲锋枪中队,人手一支PPsh冲锋枪。侦察小队三十人,十辆M72挎斗摩托,每辆摩托挂一挺DP轻机枪,车组三人里两人配冲锋枪,机动性和火力都不弱。工兵小队负责排雷和简易工事,通信小队则带着有线电话和无线电,为联队提供基本联络能力。
在师团层面,第206机械化步兵联队是最关键的配属单位。这支联队兵力两千五百人左右,下辖三个机械化步兵大队、炮兵大队、反坦克炮大队、迫击炮大队,加上通信中队和运输大队。装备以苏制轻重机枪、莫辛纳甘步枪、82毫米和120毫米迫击炮、76毫米野战炮、45毫米反坦克炮为主,外加一百零一辆ZIS-151卡车,用来搭载步兵和牵引火炮。
从整体构成来看,105师团如果集中使用,是一个具备突击、穿插、追击能力的标准苏式装甲师团,战斗力大约相当于二战后期苏军一个普通坦克师的一半左右,在当时的朝鲜半岛已经算是“重拳”级别。
不过,战争中很少有完美条件。战争一打响,这个本应集中运用的装甲师团,并没有作为一个整体投入,而是被拆成联队甚至大队级分散支援各个人民军步兵师团。这种用法在战线顺利推进时看不出问题,一旦遇到对手反击和后勤吃紧,弊端就很快暴露出来。
三、迅猛南下与急剧消耗:从汉城到洛东江的转折
1950年6月25日凌晨,第105坦克旅团(当天还没改称师团)三个坦克联队在三八线附近三个不同地域展开。清晨五时许,第109坦克联队从沙仓里附近越过军事分界线,很快突破韩军防线,当天傍晚就开进抱川郡城内。一路南下时,韩军部队在坦克冲击下难以组织有效防御。
第107坦克联队配属人民军第4师团,从延川方向沿公路直指汉城北面。第203坦克联队走的是开城—汉城公路,正面冲击韩军第1师团的阵地,结果在火力优势和突击速度的压制下,很快撕开缺口。6月27日,第107与第109联队在议政府地区会合,次日,105旅团的坦克列队驶入汉城街头,形成了当时典型的“钢铁进入首都”的场景。
如果单看这几天的战果,105旅团完全称得上“锐不可当”。但在军事上,真正致命的伏笔也在这时候埋下。为了等待被炸毁的汉江大桥修复,人民军主力部队在汉城停留了三天左右,等桥梁情况、补给、后续部队跟进。表面看是“整顿后继续推进”,实则给了韩军残部与即将赶到的美军宝贵的调集时间。
就在汉城停留期间,第105坦克旅团被正式升格为第105坦克师团,名义上的地位进一步提高。不过,这并没有改变它被分散使用的模式。第109坦克联队被抽出一部分力量配合夺取仁川港,其他坦克联队多半在原地待命、维护车辆、补充燃料和弹药,机械化步兵跟着逐步南移。
到7月中旬,105师团主力被调往大田方向,支援人民军第3、第4师团攻击美军和韩军的联合防线。师团又抽出部分坦克大队向乌山方向机动,企图在更南面的地区扩大战果。就这样,原本可以形成装甲集中突击的力量,被切割成几个支离破碎的尖刀,分别投入几个战场。
实际作战环境远没有演习时那样“规整”。韩国南部道路条件艰难,桥梁大量被炸毁,105师团的坦克不得不绕路涉河,甚至从稻田、未整修的乡间小路上强行通过。T-34/85虽然通过性能不错,但长期在这种地形上高速运动,对发动机、变速箱都是巨大负担。
被俘的人民军车组成员后来回忆,连续行军后,大家精神高度紧张,日夜颠倒,经常几天睡不上几个踏实觉。很多坦克到后期故障频发,维修人员因为缺乏零件,只能从还没上战场的坦克上拆件救急。一旦失去后方稳固补给,这种“拆东墙补西墙”的做法,很快就透支了整体战斗力。
乌山方向的行动是一个典型例子。在那一带行动时,第109坦克联队第1、第3大队一度因燃料耗尽,只能在原地被迫停留三天。就在这种状况下,美军空军开始发挥作用。7月下旬左右,这两个大队在咸昌附近遭到猛烈空袭,共损失5辆坦克。之后,为躲避空袭,坦克部队基本上只能夜间开动,白天伪装隐蔽,机动能力大打折扣。
7月28日前后,这两个大队在试图强渡洛东江时,又先后损失5辆坦克。多次强渡不成,兵力和车辆都在消耗,等到8月12日抵达大邱外围时,原本整建制的坦克大队已经所剩无几。
第109联队的第2大队与第107、203联队一道,在大田—永同—金川—倭馆—大邱北—永川一线支援人民军第3、第4师团的攻势。在往大田开进途中,该大队遭遇美军大规模空袭,多辆坦克和运输车辆被摧毁。不过,即便如此,这些部队仍坚持作战,直到兵力锐减,只在途中得到过一次来自平壤的约200名官兵补充。
在倭馆附近强渡洛东江的作战中,以第107、203坦克联队为主体的105师团主力遭到美军空袭和火力打击,坦克、步兵、火炮损失惨重。整个师团可用兵力迅速降到开战前的一半以下,到参与大邱北方方向作战时,已经缩水到原有的约20%。机械化步兵的损耗尤其夸张,像第206机械化步兵联队,在鸭木山作战结束后,能上阵的只有三百多人。
到9月10日左右,105坦克师团残部被命令向金泉方向撤退,准备重新整编。此时,曾经声势浩荡南下的“钢铁师团”,已经名存实亡。
四、仓促补充与溃散撤退:120辆坦克如何被“磨”成6辆
105师团在金泉一带整编时,呈现出来的景象,与几个月前的沙东训练场完全是两幅画面。
为了弥补损失,第206机械化步兵联队从9月初起开始接收南朝鲜的预备役人员。9月1日先到500人,9月15日又来1500人。这些人很多是学生、工人,只经过约一周简单军事训练,就匆匆送上前线,没有有效的建制融入,更谈不上系统配合。
第849反坦克联队的补充情况同样尴尬。这个联队本来就是战时匆忙组建的,只有四百多人,下辖一个反坦克炮大队和一个混编工兵大队。联队装备的主力是苏制57毫米M1943反坦克炮,以及少量14.5毫米的PTRS-41反坦克枪、马克西姆重机枪和地雷铺设工具。
战争爆发后,该联队接收了四百名从平壤来的新兵。这些人7月中旬才入伍,军事素质可想而知。更糟糕的是,与他们一起出发的12门57毫米反坦克炮、15辆满载炮弹的GAZ-51卡车和10辆T-34/85坦克,在途中列车上虽然采取夜行、白天藏在隧道的方式隐蔽,还是被美军空袭几乎全部摧毁。
等到9月13日,这批新兵赶到金泉郡福城洞时,留在他们手里的只有身体和步枪,可用的重武器几乎为零。9月20日左右,联队接到命令,要“不惜一切代价坚守前线,为坦克部队安全撤退争取时间”。但次日,美韩军的攻击迅速压上。缺乏重武器、毫无实战经验的新兵面对装甲与火力,在战场上几乎没有抵抗能力,很多人还没来得及开一枪就被俘虏,反坦克联队实际意义上已经解体。
就在这段时间,美韩军于9月15日在仁川成功登陆,战局发生重大逆转。为了阻止敌军从背后切断退路,105坦克师团残部奉命向水原地区机动,尝试发起反击。但由于先前消耗太大,能投入的坦克数量已经非常有限。
当时,第203坦克联队在倭馆附近北渡洛东江时只剩下9辆坦克,渡河战斗中又被击毁2辆,撤到金泉途中再损失3辆。9月20日,该联队到达金泉后,勉强补充了6辆T-34/85,但这些新到坦克很快就在金泉郊外的战斗中全部被摧毁,联队坦克战斗力几乎归零。
第107坦克联队在洛东江正面撤退时情况稍好一些,9月中旬尚有14辆坦克跟随部队北撤。但当他们于9月26日抵达大田附近时,只剩7辆。再往天安方向撤退途中,由于燃料不足、机械故障和敌军追击,多辆坦克被迫遗弃在路边,剩余几辆则在战斗或空袭中损毁。
第109坦克联队撤到城池院一带时,核查后发现手头只剩下6辆坦克。而此时,第206机械化步兵联队已经护送师团指挥部撤到了那里,等候集结。全师团真正意义上完整撤出三八线以北的,竟然只有使用76毫米火炮的直属炮兵大队,还勉强保留了几门火炮。
从开战之初的120辆坦克,到退回北方时只剩下零星几辆残车,105坦克师团这个过程并不是一两场战役毁掉的,而是被高强度行军、恶劣道路条件、长期后勤紧张、美军空中优势和频繁分散使用一点点“磨”掉。坦克损失中,既有正面战斗被击毁的,也有因为没有燃料、没有备用零件,只能炸毁后弃车的。
更加关键的是人员损耗。105师团原有的6000人,到撤回北方时已经所剩无几,尤其是早期接受过系统训练、具有苏军或解放军战斗经验的那批骨干,多数牺牲在南下和洛东江防线一线。后来重建的第105坦克师团,虽然沿用了番号,却在人员构成、联队承袭上与最初的那支“精锐装甲矛头”已经差距甚远。
对比开战前沙东训练场上那些接受严密训练、装备整齐、组织严密的坦克纵队,再看几个月后金泉和城池院一带那些带着疲惫目光、缺乏车辆、兵员参差的残部,能看出这支部队的命运起伏:一开始站在力量顶点,之后一路被战场现实一点点削弱。
从纯军事角度看,第105坦克师团的经历,说明一个问题:组建一支拥有现代装备的装甲部队并不算难,难的是在复杂地形、连续作战、后勤紧张、对手空中和火力优势的条件下,如何保持它的整体性和持续战斗力。朝鲜战争初期的这支师团,在“集中组建”和“分散消耗”的矛盾中,很快走完了从强到弱的全过程。
等到战争后期,编号仍在的“105坦克师团”重新出现时,当年那批在沙东和铁原训练场反复演练坦克突击的老兵,只剩下极少数人还在队伍里。番号延续下来了,真正的传统却已经被战火切断,这一点,恐怕也算是这支部队历史中最无奈的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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