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鹿
1945年的春天,那时候但凡长着眼睛的日本兵心里都明白,大势已去了。太平洋那边,他们的联合舰队差不多沉光了,本土天天挨炸。中国战场这边,虽然他们还占着好些个城市和铁路,但制空权早就没了。
美国人的飞机从咱们四川、湘西的机场起飞,把他们后方的补给线炸得跟烂肠子一样。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日本人发动了一场进攻,目标是湖北一个叫老河口的地方。这就是我今天要跟大伙儿掰扯的豫西鄂北会战,按照咱们军事委员会的说法,这是八年抗战里二十二场大型会战的最后一场。
日本人为啥非要打老河口?说白了,就是恨得牙痒痒,又怕得要死。那个地方有咱们第五战区长官部,最关键的是有个盟军的空军基地。从那儿起飞的飞机,没事就去轰炸平汉铁路,炸他们的运输车队。日本人的后勤都快被炸断气了,大陆交通线眼瞅着就要变成一条死蛇。所以,他们华北方面军第十二军,司令官叫鹰森孝的,集结了七万多兵力,带着一百多辆坦克、一百多架飞机,兵分三路扑过来,想一举端掉这个眼中钉。
咱们这边儿,第一战区和第五战区,加起来十好几万人,由刘峙和胡宗南指挥。说实话,这俩人后来的名声都不咋地,刘峙还被叫做“长腿将军”,跑得快。但仗打到这个份儿上,底下那些当兵的、那些基层的军官,可没打算轻易把土地让出去。这场仗打得很有意思,它有那种末日决战的味道——日本人虽然还凶狠,但已经是强弩之末;咱们虽然装备差,但心里憋着一口气,胜利的曙光就在前头,谁愿意倒在黎明前呢?
先说鄂北那一路。3月21号,荆门那边的日军第三十九师团开始向北拱。他们在桐木岭、盐池庙那一线和咱们的第五十九军接上了火。这帮日本人打仗的路数还是老一套,正面顶住,两翼迂回。没几天,宜城(那时候叫自忠县,是为了纪念张自忠将军改的名)丢了,南漳也丢了又夺回来、夺回来又丢了,反复拉锯。
打到4月10号,日军居然主动从南漳撤了,往荆门那边跑。因为他们发现在这儿死磕没意义,他们的主要目标还是老河口。但咱们这边可不放过机会,第22集团军那些川军兄弟们,嗷嗷叫着追上去,一路克复襄樊,到4月18号,把樊城也给收回来了。
到了这一步,襄河以西的地盘,基本又回到了咱们手里。这一通打,说明啥?说明日军在鄂北方向的策应进攻,彻底被咱们扛住了,甚至还把他们给推了回去。
但真正惨烈的,是豫西方向和老河口那边。
老河口,咱们得好好说说。守那儿的是川军第二十二集团军的125师,师长叫汪匣锋,副师长叫陈士俊,手下满打满算八千多人。对面是日军骑兵第四旅团,还有后来的115师团,加一块儿兵力是他们的两倍还多,还有坦克。
3月27号凌晨,日本人开始进攻老河口机场。川军打得特别硬,一个师的人硬扛着。但咱们得说句公道话,这仗打得太憋屈了。长官部刘峙的命令一会儿一变,先是让守三天,后来又让守四天,最后又说再延长七天,加起来要守十四天。这不是难为人吗?八千多人,没有像样的反坦克武器,就靠着血肉之躯,在那个土城墙边上跟鬼子的坦克拼。
据战后回忆,日军25联队被打得惨极了,联队长古泽大佐把密码本都烧了,准备剖腹“效忠天皇”,后来是爬墙逃出去的。但打到4月8号,老河口还是丢了。川军伤亡一千多人,但他们硬是扛了十三个昼夜,打死打伤一千六百多鬼子,包括八个当官的。
再说南阳。守南阳的是六十八军一四三师,师长黄樵松。这人是条汉子。战前他给自己预备了一口棺材,上面写着“黄樵松灵柩”,抬到师部里头,这就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老子不打算活着出这座城了。
3月底,日军战车第三师团的坦克开到了南阳城下。咱们的兵拿着手榴弹,捆成一捆,往坦克履带底下塞。城外打烂了,退到城里打巷战。在马武冢、卧龙岗那些地方,跟鬼子一栋房子一栋房子地争夺。四三零团有一个排,三十多个人,在武侯祠那边打到弹尽粮绝,最后全体拉响手榴弹跟冲进来的敌人同归于尽。他们硬是扛了十天,到4月1号才奉命突围。虽然城最后还是丢了,但这一通打,把日本人的进攻节奏彻底打乱了,给西峡口那边争取到了宝贵的布防时间。
而真正的转折点,也是这场会战最提气的地方,发生在西峡口。
日军占领老河口之后,气焰还挺嚣张,一路向西扑,想打进西峡口,威胁陕西,甚至还想染指四川。咱们第一战区三十一集团军,总司令王仲廉,在那摆了一个口袋阵。日军一百三十九联队闷着头往里钻,钻到重阳店那边的时候,发现不对劲了。
4月5号开始,咱们的部队开始收口袋。八十五军、七十八军的兄弟们从两边杀出来,把鬼子截成了几段。那一仗打得天昏地暗。咱们不光有炮,天上还有飞机帮忙,低空扫射,炸得鬼子抬不起头。
到4月7号,光是重阳店一带,就歼灭日军四千多人,连他们的联队长下枝龙男都被击毙了。这事儿在日军战史上可不多见,联队长(相当于团长)被打死,那是大事件。
接下来的豆腐店之战、大横岭之战、马头寨之战,一场比一场惨烈,一场比一场解气。在豆腐店,日军一百六十三联队被咱们团团围住,打得他们大队长负重伤,中队长死俩,最后靠着增援才勉强逃出去,光尸体就扔下一千多具。
在马头寨,日军那个“山井眼”外号的地方,攻了多少次都攻不下来,最后成了他们自己官兵嘴里“痛苦的代名词”。咱们的兵怎么守的?等鬼子的炮停,步兵往山上爬的时候,手榴弹跟下雨一样往下扔。山上的土都被炮轰成细灰了,鬼子兵往上爬,腿陷在灰里头拔不出来,被咱们的机枪当活靶子打。这画面,想想都痛快。
打到5月底,日军别说进西安、威胁重庆了,连西峡口都出不去。他们不得不承认,再打下去,整个110师团都得报销在豫西的山沟里。后来他们的战史里头写了这么一段话:
“假设当时贸然追击到西坪镇,那不仅一百三十九联队要全军覆没,整个110师团也难逃悉数被歼的命运。”
这是他们自己说的,不是我编的。能让日本人在战史上说出这种话,这一仗打得有多硬,大家心里都有数了。
到了5月中旬,陕县那边的日军第六十九师团还想搞点事情,进攻官道口和灵宝,结果被咱们第四集团军一顿夹击,又给打了回去。到5月底,基本上又恢复了战前的态势。
那么问题来了,这场仗到底谁赢了?
你翻翻百度百科,上面写的是“日军占领豫西并控制老河口空军基地”。从这个角度说,日本人达到了战术目标,他们确实进了老河口。但是,他们得到了啥?一个被咱们自己炸得稀巴烂的机场,跑道毁了,设施烧了,就剩两架待修的破飞机。他们想要的那种“解除空中威胁”的效果,达到了吗?并没有。因为咱们还有芷江机场,还有四川、陕西的基地,飞机照飞不误,照样炸他们的后勤线。
反过来看,他们付出了啥?伤亡一万五千多人,坦克被炸毁几十辆,一批中高级军官被打死。他们那点本来就快断气的进攻锐气,彻底被打没了。从3月打到5月,看起来是他们在进攻,实际上除了开始占了点地方,后面基本是咱们在追着他们打,在包围他们,在歼灭他们。
西峡口那边打到后来,鬼子连伤兵都顾不上了,撤退的时候把六百多走不动的伤兵集中起来活活烧死,就怕他们当俘虏。这叫兵败如山倒,这叫军心涣散。
咱们这边儿,虽然丢了老河口,丢了南阳,但主力部队没垮,反而在西峡口那边打出了威风,打出了经验。空军和陆军的配合越来越默契,战车防御枪也开始发挥作用,还有军民合作无间。老百姓晚上帮着送弹药、抬伤员。
所以我个人的看法是,豫西鄂北会战,从战略上讲,是咱们的胜利。日本人的进攻被彻底阻止了,他们想打进四川、打进西安的企图,彻底破灭了。这是中国战场正面战场最后一次大规模会战,也是最后一次大捷。它用一个漂亮的防守反击,为八年的正面战场画上了一个虽然惨烈、但足够硬气的句号。
打完这一仗,没过几个月,天皇就宣布投降了。
说起来还有点意思,抗战第一枪是在北平的卢沟桥打响的,而最后一枪,或者说最后一战的重要战场,就在河南的宛西地区。一个宛平,一个宛西,都带个“宛”字;一个卢沟桥,一个马鞍桥,都带个"桥"字。这或许是历史的巧合,但我更愿意相信,这是咱们中华民族从苦难走向新生的一个轮回。
那些在重阳店、在马头寨、在老河口、在南阳拼到最后一口气的先辈们,他们不知道三个月后日本就投降了。他们只知道,身后是咱们的国土,是咱们的乡亲,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咱们今天坐在这儿聊这段历史,不是为了记恨,而是为了记住。记住在那个艰难的春天,有一群人,用血肉之躯,挡住了侵略者最后的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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