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成都城头晃荡了二三十年,红牌楼、九眼桥、抚琴西南路、肖家河这些老舞厅,基本上都踩过点。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成都的舞厅,真的是一个最魔幻、最真实、最藏人心事的地方。灯光一暗,音乐一响起,整个场子里头烟雾缭绕,香水味、烟味、地板的胶味、还有点啤酒味混到一起,再普通的女娃子,往那灯底下一站,都能给你整成仙女。
老成都耍舞厅的老炮儿都晓得一句话:舞厅里头没得丑女人,只有灯光打得好的烛光美女。
这话真的一点不夸张。
舞厅里头的舞女,哪个不是穿衣时尚、打扮得精精致致?头发烫得卷卷的,要么就是拉直顺顺滑滑,衣服都是挑最显身材、最亮眼的穿,高跟鞋一踩,腰杆一挺,远远望过去,个个都是大美女。脸上的妆更是化得比新娘子还重,粉底一层叠一层,黑眼圈、色斑、痘印、皱纹,全部遮得严严实实,眼影亮晶晶的,口红一抹,下巴再修一修,五官直接立体好几倍。
再加上舞厅里头那盏盏忽明忽暗的彩灯,红的、绿的、蓝的、紫的,晃来晃去,你站在三步之外,连对方脸上有几颗痣都看不清楚,只能看到一个轮廓:皮肤白、眼睛大、身材好、气质佳。
说白了,灯光就是天然的美颜相机,浓妆就是最强的伪装面具。
你在舞厅里头觉得惊为天人的姑娘,等走出那个门,到了大太阳底下,到了苍蝇馆子里头,到了地铁公交上,你再看,十有八九要吓你一跳——完全是两个人。
我这辈子印象最深的,就是在红牌楼那家开了十几年的老舞厅,遇到一个叫笑笑的舞女。
那几年我生意上有点不顺,心里面闷得慌,又不想天天在家跟老婆两个吵嘴,也不想跟朋友两个喝酒吹牛皮,就经常晚上一个人溜到红牌楼舞厅去坐起。花个十块八块跳一曲慢三慢四,跟陌生女娃子两个轻轻搂到,摆两句不疼不痒的龙门阵,心里面的压力和烦躁,一下子就能松一大截。
红牌楼那家舞厅,在老成都人心里头还是有点名气的,场子不算大,但是人气旺,舞女也多,各种年龄段、各种风格的都有。有的年轻乖巧,有的成熟有味道,有的会说话,有的安安静静。我第一次看到笑笑,就被她吸引住了。
那天她穿了一条酒红色的紧身连衣裙,高跟鞋是银色的,头发烫成了大波浪,披在肩膀上,风吹过来的时候,头发轻轻飘起,看起来又洋气又有气质。脸上的妆化得恰到好处,不显得脏,也不显得假,灯光一打,眼睛水汪汪的,鼻梁挺翘,下巴尖尖,笑起来的时候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我当时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抽烟,一眼就盯上她了。
等一曲慢歌响起,我鼓起勇气走过去,轻轻问了一句:“美女,跳个舞撒?”
她抬起头,笑了笑,声音软软的,成都口音很正宗:“要得嘛。”
就这两个字,我心里面都舒服惨了。
跟她跳舞才晓得,啥子叫真正会跳的。她步子轻,腰杆软,不会跟你贴得太近,也不会离得太远,分寸感拿捏得刚刚好。身上的香水味不是那种刺鼻的廉价货,是淡淡的花香,闻起很安心。我们一边跳一边摆龙门阵,她说她叫笑笑,大家都这么喊她,我也跟着喊笑笑。
那一曲跳完,我心里面都还意犹未尽。
隔了几天,我又专门跑到红牌楼舞厅去找她,又跟她跳了两曲。两次跳下来,我对她的印象好到了极点:长得漂亮、气质好、说话温柔、跳舞舒服,完全是我心目当中舞厅女神的样子。
那时候我还在心头瞎琢磨:笑笑这个女娃子,长得这么周正,气质这么好,平时生活里头肯定也是个讲究人,穿得干干净净,化点淡妆,安安静静过日子,走到哪里都是回头率拉满的那种。
我甚至还脑补过,她下班之后会去哪里吃饭,会不会去逛商场,会不会养只小猫小狗,日子过得精致又惬意。
结果喃,现实真的比电视剧还打脸,落差大得我差点缓不过来。
大概过了半个多月,有一天晚上我忙完事情,不想回家做饭,就跑到红牌楼背后那条小街的家常中餐馆吃饭。就是那种典型的成都苍蝇馆子,门面不大,桌子摆到路边上,油烟子气气重,但是味道巴适,价格相因,全是附近的居民、跑摩的的、上班的工人在里头吃。
我点了一份回锅肉,一份麻婆豆腐,一碗米饭,刚坐下来扒了两口,就看到斜对面那张桌子,坐了一个女的。
那个女的穿得太普通了,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灰色T恤,一条宽松的牛仔裤,运动鞋,头发随便在脑壳后面扎了个歪歪扭扭的丸子头,脸上啥子妆都没有,素得不能再素,连个口红都没涂。
她一只手肘撑到桌子上,另一只手夹了一支细支香烟,稳稳当当叼到嘴巴里头,吸一口,吐一圈烟,动作熟练得很,一看就是老烟枪。
我第一眼看到她,就觉得:这个人咋个这么面熟?
像是在哪里见过,但是一下子又想不起来,脑壳头打转转。
我这个人好奇心又重,越看越觉得像,干脆假装起身去添饭,慢慢悠悠朝她那边走了两步,故意凑近了一点,仔仔细细盯到她脸上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我当场就定在那里,差点把碗都摔了。
我的个天!
这不是我在舞厅里头魂牵梦绕、觉得又漂亮又有气质的笑笑吗?
真的是判若两人!
没有了舞厅的灯光,没有了厚厚的粉底,没有了亮眼的衣服,眼前这个女人,皮肤看起来粗糙得很,脸色发黄发暗,额头和脸颊上还有明显的色斑和痘印,眼角的皱纹也看得清清楚楚,五官平平无奇,眼睛也没有舞厅里头那么有神,看起来岁数比我想象中大了起码五六岁,跟舞厅里那个光彩照人、气质出众的笑笑,完完全全是两个人!
我当时站在那里,尴尬得脚指头都能在地上抠出一套三室一厅。
她也刚好抬头,目光跟我撞了个正着。
她明显也认出我了,就是之前在舞厅跟她跳过两次舞、还跟她摆龙门阵的那个男的。她眼神一下子就慌了,闪过一丝不自在,赶紧把脑壳扭到一边,假装看街对面,烟都忘了抽,手都有点不自然。
我也晓得,人家不好意思,我也不好上前打招呼,只能假装啥子都没看到,默默添了饭,灰溜溜走回自己的座位。
坐回位置上,我饭都吃不香了,回锅肉都觉得不香了。
心里面五味杂陈,又是意外,又是失望,又是觉得心酸。
失望是真的,毕竟之前在舞厅里头对她的期望值太高了,把她想得太完美了,一下子看到真实的样子,落差大得离谱。
但是冷静下来抽了两支烟,我又一下子想通了,一点都不怪她,反而觉得特别理解。
舞厅是啥子地方?是靠脸吃饭、靠打扮吃饭、靠气质吃饭的地方。你是舞女,你不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你不把妆化得浓浓的,你不把自己包装成客人喜欢的样子,哪个愿意请你跳舞?哪个愿意为你掏钱?
她们也是为了生活,为了生意好一点,为了多挣点钱养家糊口,才不得不把自己裹在一层精致的伪装里面。
环境不一样,身份不一样,展现出来的样子肯定不一样。
在舞厅里头,她是笑笑,是客人眼里漂亮、有气质、让人愿意花钱的舞女;
出了舞厅,脱下高跟鞋,卸掉浓妆,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成都女人,要吃饭,要抽烟,要过日子,要面对柴米油盐,没必要时时刻刻端着女神的架子,没必要把自己绷得那么紧。
想通这一点,我心里面不仅不失望了,反而还有点心疼。
大家都是在成都城头讨生活的人,哪个又比哪个容易嘛?
从那以后,我再去舞厅,看到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妆容精致的舞女,我再也不会傻乎乎地觉得她们“本来就长这样”。我晓得,灯光一熄,妆一卸,她们都是普通人,都有自己的烦恼,都有自己不完美的一面。
当然了,成都舞厅里头,也不全是靠浓妆撑起来的。
真的有那种天生底子好、长相标志、素颜都比别人化了妆还好看的女娃子。我在红牌楼、抚琴几个舞厅都见过,但是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一个大家都喊小妖精的舞女。
第一次听到“小妖精”这个名字,我心里面还在犯嘀咕:怕是那种打扮得妖里妖气、穿得暴露、说话嗲声嗲气的女娃子哦?
结果等我真正见到她本人,直接颠覆了我所有的想象。
小妖精是真的长得标准。
五官周正,眼睛又大又圆,双眼皮清清楚楚,鼻梁高挺,嘴巴大小刚刚好,脸型是小小的鹅蛋脸,皮肤又白又细,嫩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一样,完完全全的天生美人胚子。
最最最让我吃惊的是——她到舞厅上班,从来都是素颜,连个口红都不涂,更别说粉底、眼影、腮红这些了。
我在舞厅里头见了她不下几十次,从来没看到她化过一点点妆。
别的舞女,粉底涂得厚到一笑都要掉渣,眼影闪得晃眼睛,假睫毛贴得长长的,口红涂得红艳艳的,生怕别人看不到。她倒好,素着一张干干净净的脸,清清爽爽站在人群里头,不抢不闹,安安静静的,反而比所有化浓妆的女娃子都亮眼,都耐看。
她穿衣服也跟别的舞女完全不一样。
舞厅里头大多数女娃子,都喜欢穿紧身的、短的、露腰露腿的衣服,想方设法凸显身材,吸引客人的眼光。小妖精偏偏不,她最喜欢穿黑色长裙,长度盖到脚踝,裙摆宽松,上半身的衣服也特别保守,领口永远都很高,把脖子、肩膀裹得严严实实,一点都不刻意卖弄风情。
可就算是这样,愿意请她跳舞的人还是排起长队,有时候还要等好几曲才能轮到。没得办法,天生丽质,素颜都能打遍全场,哪个不喜欢?
我一直都觉得,小妖精这种,才是舞厅里头真正的纯天然美女,不靠灯光,不靠浓妆,不靠暴露的衣服,走到哪里,都是一样的好看,一样的有气质。
我跟她也跳过几次舞,话不多,但是人很随和,成都话讲得很温柔,不势利,不挑客,你请她跳,她就安安心心陪你跳完,不会催你,不会敷衍你。
我本来以为,她这种素颜美女,舞厅里和生活里肯定是一模一样,直到昨天,我在地铁上真真切切偶遇了她,才看到了她藏在生活里的一点点无奈。
昨天下午,我坐地铁1号线进城办事,高峰期,车厢里头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一样。我刚挤上车,抓着扶手站稳,一抬头,就看到对面靠门的位置,站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穿了一身浅灰色的休闲卫衣,一条黑色的运动裤,脚上一双小白鞋,还是素面朝天,脸上干干净净,啥子妆都没有,安安静静抓着扶手,低头耍手机。
我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小妖精!
我挤过去,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喊了一声:“嗨。”
她抬起头,看到是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还是那么好看:“哦,是你啊,哥,这么巧。”
“是啊,坐地铁哇?”
“嗯,回家有点事。”
我们两个就站在拥挤的地铁车厢里头,一路摆起了龙门阵。
摆了一路我才发现,她在舞厅里的样子,跟平时生活里的样子,完完全全没有任何区别。
唯一不一样的,就是换了一身日常穿的休闲衣服,没有穿舞厅里那条标志性的黑色长裙,可长相、气质、神态、说话的语气,一模一样。素颜还是那个素颜,好看还是那个好看,一点水分都没有,一点伪装都没有。
我跟她聊天,她都安安静静听着,偶尔笑一笑,说两句。
昨天在舞厅看到她,衣领似乎比以往低了一些,这也可以理解。
舞女年龄一年比一年大,岁月不饶人,再好看的美人,也扛不住时间。舞厅这个地方,更新换代快得吓人,年轻漂亮的小姑娘一茬接一茬地进来,十几岁、二十出头的女娃子多得很,有活力,有青春,长得乖,嘴巴又甜,竞争真的太激烈了。
就算是小妖精这种天生美人,就算她素颜都能打,也扛不住越来越大的年龄,扛不住越来越卷的竞争压力。她是为了生活,稍微做出了一点点妥协。
稍微把领口放低一点点,稍微让自己看起来更有吸引力一点点,只是为了多留住几个客人,多跳几曲舞,多挣一点生活费,让自己的日子过得稍微轻松一点点。
都是在红尘里头摸爬滚打的人,都是为了一口饭吃,没得哪个容易。
我在成都舞厅晃了这么多年,见惯了灯光下的烛光美女,见惯了浓妆包裹的伪装,也见惯了素颜朝天的真实,见惯了一个个舞女在舞厅内外,完全不一样的两副模样。
她们有的像笑笑,白天是苍蝇馆子里头叼着烟的普通女人,晚上换上裙子、化上浓妆,就成了灯光底下光彩照人的舞女;
有的像小妖精,天生丽质,素颜依旧动人,却也不得不为了生计,悄悄做出一点点改变;
还有更多我叫不出名字的舞女,有的为了供娃儿读书,有的为了给父母治病,有的为了还房贷,有的只是为了养活自己,才走进这个小小的舞厅,把最光鲜的一面留给客人,把最疲惫、最真实的一面,留给自己。
没有人天生愿意活在伪装里,没有人天生愿意把自己裹在厚厚的妆容底下,没有人愿意天天在灯红酒绿里面周旋。
她们只是没得选。
灯光是她们的保护色,浓妆是她们的铠甲,高跟鞋是她们的武器,而微笑,是她们讨生活的工具。
我们作为客人,看到的,永远只是她们想让我们看到的样子;而她们真正的生活,藏在舞厅门外的小巷子里,藏在路边的苍蝇馆子里,藏在拥挤的地铁公交上,藏在深夜回家的路灯下。
有心酸,有无奈,有疲惫,也有对生活最朴素的期待。
年龄越来越大,竞争越来越大,舞厅这条路,只会越来越难走。
我没得啥子能力帮到她们,也没得资格去评判她们的生活,我能做的,只有在心头默默祝福。
祝福笑笑,以后日子能轻松一点,不用再靠浓妆掩盖自己的疲惫和年纪;
祝福小妖精,能一直顺顺利利,做一个清爽的素颜美女;
祝福红牌楼、抚琴、九眼桥、肖家河,所有在成都舞厅里讨生活的舞女,都能运气好一点,再好运一点,少受点苦,少受点委屈,多挣点钱,早点过上自己想过的日子。
成都的夜晚依旧热闹,舞厅的灯光依旧忽明忽暗,音乐依旧一首接一首地放着,来来往往的舞女依旧打扮精致,笑容甜美。
只是我再也不会轻易相信,那些烛光底下的美貌。
因为我终于懂得:
灯光熄灭之后,妆容卸下之后,
每一个在生活里努力奔波的人,
都有最真实、最普通、也最值得尊重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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