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亮之后
老余右手拎着擦得锃亮的黑色牛皮舞鞋，左手捏着身份证，走到舞厅闸机跟前。刷脸的瞬间，机器屏幕亮起：欢迎VIP余先生，积分可兑换一袋五常大米。
他抬眼望向大厅，头顶一排LED大灯全部开到最亮，地板反光，照出他头顶稀疏花白的头发。
“余哥，好久没见你过来。”周梅抱着帆布小包，靠在墙边站着。她今年四十二，在这家舞厅伴舞十一年。脸上细纹、毛孔，在白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老余点点头，目光扫过空旷的舞池：“老王把灯全开了，这哪还是舞厅。”
舞厅老板老王正站在消防栓旁边，盯着墙上的监控屏幕。听见二人对话，他苦笑一声。
“去年隔壁那家，灯光不合规被人举报，停业整顿三个月，几十万砸进去差点倒闭。我不把灯装好、摄像头配齐，这个场子直接就没了。”
大门边贴着一张白纸告示，字写得清清楚楚：拒绝黑灯，拒绝违规伴舞，禁止私下现金私约。底下小字：违者永久封号。
周梅指尖捻着帆布包的带子，目光在舞池里来回扫。一晚上站到现在，没几个人过来邀她跳舞。
旁边两个穿旗袍的阿姨，六点半在家吃完降压药，七点准时进门，此刻正结伴在舞池慢慢练习舞步。角落里几个退休大叔，背包里掏出好几双舞鞋，按软硬度一字排开放在椅子上，低声讨论地板滑度、空调风口会不会吹到膝盖。
舞厅经理拿着账本走到老王身边，低声算账：“像老余这种，买一杯茶坐一整晚的老客人，营收占比不到一成。交谊舞比赛包场、舞服租赁、摄影跟拍，一单收入抵过去一周散台。”
老余掏出手机，点开微信群。群里都是以前常一起跳舞的老友。
老李发来消息：苏州这边没意思，我天天泡茶馆喝茶摆龙门阵。
张哥发了一张高铁票截图：这周去无锡，下周去常州。
老余叹了口气，把手机收起来，转头看向周梅：“你后面打算怎么办？”
周梅垂下手，声音轻轻的：“我跟几个姐妹商量好了。年轻些的，打算去成都群众舞厅，二十块一曲。年纪中等的，去成都十元一曲的场子。条件一般的，去重庆。还有愿意放开尺度的，往西安跑。”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脸颊：“我再过几年就五十了，样貌不比年轻人。要是继续做这行，只能去成都迪乐汇那种五元三分钟的场子。钱少，好歹能挣点供家里。”
舞池边，几个年轻姑娘举着手机，借着大厅明亮灯光自拍，没人留意周遭冷清的座位。
一曲慢四的音乐缓缓响起。
老余坐在椅子上，看着舞池里零星练舞的人。
周梅弯腰，把舞鞋塞进包里。
“余哥，我订好了去成都的票。这边，我不再来了。”
她转身，跨出舞厅大门。
老王站在门口，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抬手关掉了其中一盏备用大灯，大厅依旧亮如白昼。
老余坐在原位，皮鞋放在脚边，静静听着舞曲，不再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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