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称“海外直邮”的“进口药”,在电商平台“全球购”板块随处可见。记者调查发现,不少所谓进口药多为印度等国的仿制药。这些药价格低廉,但来路不明、疗效存疑,产生了大量投诉。而更深层次的问题在于,跨境电商监管存在漏洞,使得商家可轻易绕过国家对药品的监管,让这些来路不明的药品送入了消费者口中。
浙江的吴先生因治疗“多囊肾”病,长期服用一种名为“托伐普坦片”的药品。而由于多囊肾病并非托伐普坦片的主适应症,吴先生无法使用医保,需自费购买服用。这是一款较为昂贵的药品,即便是国内的仿制药,目前售价一片也需15元至30元不等。去年,他在某电商平台看到,大量冠以某某海外专营店名字的商家在销售托伐普坦片,价格只需要5元一片。去年6月至9月期间,他分别在两个卖家处购买了2种托伐普坦片,但服用后发现身体毫无反应。“托伐普坦片是排水利尿药物,吃下去应该很快就会有强烈的利尿效果”,吴先生告诉记者。
吴先生怀疑买到了假药,去年10月,他向解放日报·上观新闻“民声直通车”投诉求助。几个月来,记者对吴先生买药的各个环节进行了调查,并送检了他买到的药品,从而揭示出了“跨境电商”存在的售药乱象。
真是香港“跨境电商”寄来的药吗?
吴先生的“托伐普坦片”,分别购自某电商平台的“爱佳乐医药海外专营店”和“天福医药海外专营店”。两家店在该电商平台上均属于国际店铺跨境电商板块,店名后方有“全球购”标签。他提供了购买和物流记录:去年6月11日在“爱佳乐医药”购买的是“托伐普坦原装进口100片”,售价637.08元。去年9月17日在“天福医药”购买的是“苏麦卡平替托伐普坦100片”,售价538.2元。物流记录显示,两盒药均从香港发货,通过“韵达国际”的跨境物流经清关后,送至吴先生手中。
平台上公示的信息显示,两家店经营者均是注册在香港的企业,这也符合跨境电商的逻辑。药品是真是假,先从源头查起,两家企业真实存在吗?“爱佳乐医药”的注册地址是“九龙观塘宁晋中心29楼A17室”,“天福医药”的注册地址是“尖沙咀首都广场2楼S239室”,两家企业分别于2023年至2024年间注册。今年1月的一个工作日,记者找人分别前往上述两处地址查看,宁晋中心29楼有A室至H室8个大隔间,里面再有更小的分隔。但“A室”的白色玻璃大门紧闭,门铃按了无人响应,里面无人办公;首都广场2楼则是有整排的人为分隔出来的小房间,每个房间不过三四平方米,顶部留有灯箱供商家张贴企业名字。S239室内空空如也,伸缩门上扣着密码锁。从现场来看,这两处地址都是实体场所,并非虚拟注册地址,租了实体场所却不使用,这有些反常。
记者在“天福医药”下单购买了一盒“托伐普坦片”,3月4日,快递送到。在快递面单上,发货地址又是另一个香港地址“新界上水龙丰花园2楼8A1铺”。“龙丰花园”在跨境电商圈内十分知名,大量的面单上发货地址都写着这里。记者又找人前往龙丰花园核查,“2楼8A1铺”外面挂着的是某“学堂”的招牌。再拨打发件人“陈生”的电话,语音始终提示“无法接通”。记者留意到一个细节,快递的面单不仅写有“标准快递”,上面还有“上海地区包”等分拣信息字样,面单特征与境内网点打印的普通快递面单相符。此前已有媒体曝光,一些跨境电商实则是“伪直邮”。即快递包裹实际是先寄到广州或深圳,再由快递企业代为从广州或深圳寄出,并伪造前段香港至广州或深圳段的物流记录。结合不实的发件地址推断,记者收到的会不会也是“伪直邮”包裹?
要想求证是否是“伪直邮”包裹,查到通关信息是关键一步。记者和吴先生在下单时,都被电商平台要求提供了身份证号码,并上传了身份证照片正反面,用于通关时报关提交信息。一家快递企业告诉记者,跨境电商件入境,大多采取的是“CC行邮”报关模式,即是以消费者的个人名义,通过物流公司进行申报的报关模式。深圳和广州口岸对跨境电商件采取抽检制,如快递包裹未被抽检到,清关只需要走简易报关程序,通关时效很快。但不管是哪个通关程序,消费者可以在多个渠道查询到个人通关数据。记者利用“中国国际贸易单一窗口”网站的“跨境电商公共服务”板块中的“个人通关数据查询”功能查询发现,尽管快递物流记录中都有通关记录,但网站上查不到记者和吴先生这3单的任何通关信息。
记者又向韵达快递求证,对方相关负责人辩解,韵达只负责跨境运输,清关由商家自行申报。对于为何查不到通关信息,对方未予回应,只是强调从物流记录看没什么问题。
此外,吴先生告诉记者,在电商平台的协调下,“天福医药”允许他将没有吃的药品退货,给出的退货地址是位于徐州博爱小区的一处驿站。记者找到驿站老板,对方称这个手机号每个月都有20多单的快递由驿站代收,收件人所使用的是“丰泽”“商家CELE”等代名……
检测结果显示,缺少“关键辅料”
跨境电商渠道无法追溯,药品来路不明,这让人担忧买到的是不是真正的“进口药”。而吴先生等消费者更关心的核心问题是,买来的药究竟是真是假?吃了没有效果,会不会是假药?
两家店在销售所谓“原装进口”药时,使用的大多是原研药或欧洲生产的药品照片,但实际到手的与图片不一样:“爱佳乐医药”销售的,来自药企“zydus”;而“天福医药”销售的,则是药企“Healing Pharma”的产品,两种“托伐普坦片”都是15毫克规格。网络搜索得知,这两家企业实际都是印度的仿制药生产企业。
“Healing Pharma”有官方网站,网站上可以找到这款“托伐普坦片”产品。通过网站,记者联系上了客服,并提供了记者购买的和吴先生提供的两盒“托伐普坦片”外包装盒照片。客服辨认后告知,两盒药药盒上的编码“TT-1220026”和“TT-1220028”可以在产品库中查得到,但药本身的真伪无法通过图片确认。
拆开两药盒,各挤出一片:两片药呈深浅不一的淡蓝色,细看能看出夹杂着一些黑色麻点,药片中间有便于掰开的凹痕。记者将药片的照片发给业内人士辨认,他们认为,仅从肉眼来看,这两粒药的均匀度要差一些。
记者将两粒药送至“岛津上海应用实验室”进行成分检测。作为对比,记者还提供了国内药企“桂林南药”生产的同样是15毫克规格的“托伐普坦片”,这是吴先生一直服用的一款药,据称药效是不错的。实验室工作人员将3款药品碾碎溶解过滤后制作成溶液,并使用质谱仪进行了分析。分析结果显示,3款药品在主成分“托伐普坦”上并无太大差异,但在辅料上有明显不同。
一家药品生产企业的负责人向记者科普,一粒药中主成分其实含量很少,绝大部分都是辅料。他告诉记者,辅料的重要性一点不亚于主成分,因为辅料控制着药物的崩解,并控制其在体内的释放和吸收。如一款药物需要被人体消化系统的哪个器官吸收,持续多长时间吸收,都需要通过辅料来精确控制。
质谱仪的分析结果图上,桂林南药生产的“托伐普坦片”在指示主成分的波峰左侧,还有一个小的“鼓包”。据制药企业专业人士分析,这个鼓包显示的可能是某种高分子聚合物辅料。“托伐普坦”是疏水性很强的药物,这类药物溶解度很低,直接服用人体无法吸收,需要通过使用“羟丙甲基纤维素”类的聚合物辅料辅助增溶,防止药物结晶,让它能被人体吸收。两款印度仿制药的质谱图上均无这一鼓包,即缺少聚合物辅料。
上述药品生产企业的负责人分析,缺少增溶聚合物,理论上会影响溶出表现和生物利用度。不过,业界也有其他制剂路线来提升溶出度,如超细微粉化。这两款印度仿制药是否采用了其他制剂路线需要进一步检测和评价。但他指出,印度仿制药的质量差异极大,这或许可以解释患者服用后为何效果不明显。
也正因此,对于进口药品,国家有着严格的监管程序。相关法规明确,进口药品必须取得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核发的《进口药品注册证》(国外药品)或《医药产品注册证》(港澳台药品),方可办理进口备案和口岸检验手续。进口药品需符合中国药品质量标准,通过口岸药品检验所检验合格后,方可在国内市场销售。
上述药品生产企业的负责人认为,吴先生购买的这两款“托伐普坦片”显然没有取得进口药品注册证,是法律意义上的假药;同时,尽管这两款药有主成分,但缺少关键辅料,疗效不明显,因此也是一款“劣药”。
岂容不明“进口药”如此灰色流通?
在吴先生买药的两家店里,除“托伐普坦片”外还有大量其他药品。以“天福医药”为例,患者们常用的二甲双胍、阿托伐他汀、非布司他、替米沙坦等共有60余款药品在售,累计已获2.5万条评价。且记者发现,在各大电商平台的“全球购”板块,类似卖药的“海外专营店”都不少。
跨境电商可以卖药吗?据了解,国内的跨境电商销售医药产品目前仍处于小范围试点阶段。根据《国家药监局综合司关于开展跨境电商销售医药产品有关事宜的复函》(药监综药管函〔2021〕266号)规定,开展跨境电商试点所销售的医药产品,应是在我国依法取得上市许可的产品以及财政部等部委公布的《跨境电子商务零售进口商品清单(2019年版)》所列药品。《跨境电子商务零售进口商品清单(2019年版)》文件中明确的药品、医疗器械品种极少,仅有中药酒、清凉油、橡皮膏、其他胶粘敷料及有胶粘涂层的物品、药棉、纱布、绷带等。
此外,一家快递企业负责人告诉记者,个人使用的药品通过快递渠道入境,在监管上同样十分严格。如果是保健品和部分非处方药可以在个人使用范围内进口,且海关几乎百分百会查验。如果是处方药,还需要提供购药发票、药品说明书、购买者的身份信息、医生的处方证明等等。
既然如此,电商平台跨境电商为何能公然售卖印度仿制药?去年10月,在向解放日报·上观新闻反映的同时,吴先生也以平台“涉嫌销售假药”为由进行投诉举报。相关工单被转至市场监管部门处理,属地市场监管部门在回复中称,电商平台海淘属于跨境电商零售进口,不属于市场监管职责范围。可见,跨境电商在监管上存在一定盲区。与此同时,由于药品本就不在跨境电商允许销售的品类内,因此,跨境电商上架的商品被电商平台视为普通商品,记者在下单时也不需要提供处方。
这就给来路不明的印度仿制药提供了一条灰色销售渠道:在电商平台上,若要开店卖药,普通商家需要提供《药品经营许可证》和《互联网药品信息服务资格证》。而如果走“国际店铺”跨境电商渠道,只需提供境外企业的公司注册证书即可开出店铺。由于平台限定,国际店铺只支持售卖境外直邮直供商品。因而,商家在香港注册一家企业,在平台上用注册信息开出一家国际店铺,再在快递企业的帮助下,或逃避报关程序将药品混在其他包裹中流入境内,或干脆伪造跨境物流记录,实现“境外直邮”后,便可堂而皇之地将来路不明的印度仿制药上架销售了。
过去一年来,由于不少进口原研药大幅涨价,不少患者开始在电商平台寻找更经济的购药渠道。记者通过上海市民服务热线等渠道了解到,关于跨境电商买到假药的投诉量也同步攀升。此前,跨境电商的造假集中于保健品区域,如今,乱象开始向药品销售蔓延。
业内人士表示,药品、医疗器械具备特殊性,不能等同于普通商品自由买卖。跨境电商销售药品乱象的存在,是将患者直接暴露在高风险中。这一问题应得到监管部门的重视。“推动跨境电商加海外仓模式扩容升级、规范有序发展”被写入了今年政府工作报告。业内人士建议,应尽快从完善制度设计、加强政府监管、强化平台自律等方面入手,进一步规范跨境电商经营行为,让消费者安心消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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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全球购”进口药调查:来路不明的印度仿制药,为何能在电商平台公开卖?》
本文作者:解放日报 毛锦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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