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无法选择外部的声音,但可以选择如何去听。”
- ——迟子建《烟火漫卷》
早上六点半,楼下老张家的铁门准时“砰”一声关上。那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回音,震得我床头柜上的闹钟轻轻一颤。
搁五年前,我准得烦。刚搬来这个老公房的时候,恨透了这扇门。隔壁小两口夜里回来,关门轻手轻脚,偏偏门老了,怎么小心都有一声“咔嗒”。楼上周阿姨早上五点出门买菜,门像是不舍得她走,总要拽一下才合上。我那时候跟闺蜜抱怨,攒够了钱第一件事,就是换到郊区住别墅,图个清静。
钱还没攒够,人倒先攒出了一身毛病。
去年我开始在家办公,女儿住校,老公出差多。房子里一下子空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启动的嗡鸣,听见楼上人家走路拖鞋蹭地板的声音。那种静,不是舒服的静,是往心里渗的那种。有时候下午三四点,阳光照在地板上,我一个人对着电脑,忽然觉得整个楼好像就剩我一个。
我开始盼着那些动静。
五点四十,周阿姨出门,门在她身后慢慢合拢,像轻轻叹一口气。六点二十,对门送牛奶的师傅下楼,门被他顺手一带,干脆利落。六点半,老张准时,他那门关得最响,因为他要赶头班公交去莘庄的厂里,手上有劲儿,门撞上门框,整个楼道都听得见。
我不再嫌吵了。听见那声“砰”,我就知道,老张今天腿没疼,能去上班。
心理学上有种说法,叫“听觉的依恋”。说人对环境里的熟悉声音会产生安全感,就像婴儿听见母亲的心跳。我听了三十年楼道里的这些动静,它们早就不是我生活的背景噪音,而是我心理地图上的坐标。哪一声迟了,我会想是不是生病了;哪一声没了,我会担心是不是搬走了。
上个月连着三天没听见老张的关门声,我在楼道里碰见他老婆,装着随口问,张师傅最近出差啊?她说,哪儿啊,腰不好,歇几天。第四天早上六点半,那声“砰”又响起来,闷闷的,震得我床头柜的闹钟轻轻一颤。我躺在床上,嘴角自己就翘上去了。
中年以后,安全感这东西变得越来越具体。不是年轻时想的那些宏大的事,而是知道你身边的人还在,还在按他们的节奏活着。那一声声关门,像是整栋楼在互相报平安。
前几天女儿回来,嫌楼道吵。我说,你仔细听。
她听了一会儿,问我,听什么?
我说,听那些还在这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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