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六百一十七年正月,北邙山麓依旧残雪点点,风吹过枯草发出簌簌声。就在这片似静实乱的土地上,瓦岗寨的篝火一夜未熄,山下洛阳城却灯火寥落,隋炀帝的江山已现裂缝。
瓦岗山不高,却四面临水,东接通济渠,西靠黄河天险,自古有“半日可进关中,一日可逼洛阳”之说。山间三条小道蜿蜒交错,易守难攻,更便利的是,周边连成片的良田能让寨中数万将士“粮草自给”。翟让当初挑中这里,并不是盲目蛮干。
翟让其人,三十九岁,原是洛阳宫监属吏,管些琐碎刑名。隋末官场风声鹤唳,他因顶撞权贵,被下狱。若不是狱卒黄君汉暗自松绑,世间恐怕再无“瓦岗寨大当家”。逃出洛阳后,翟让聚集乡勇,举起“替天行道”的旗号,信誓旦旦:“但凡有粮有马者,皆兄弟!”一句话,说到了饥寒交迫者的心口。
最早追随翟让的,是沙河岸边的单雄信与曹州少年徐世勣。单雄信性情爽直,打仗不要命;徐世勣年仅十九,却能按图行军。两人一个攻,一个守,让瓦岗寨短短数月便声名大噪。从这时开始,人们爱把翟让和这两位心腹称作“瓦岗三杰”。
然而,乱世永远不缺想成大事的人。李密的出现,让瓦岗寨走向另一条路。李密三十四岁,弘农华阴人,祖上是西魏柱国,家传《孙子兵法》置于书箱。他早年便跟随杨玄感起兵,惜败。仓皇间,李密带一柄折剑投奔瓦岗。翟让见他谈吐儒雅、谋略颇丰,便毫无保留地推为上宾。
山风呼啸,篝火旁偶尔能听见两人的低语。翟让曾笑问:“若得百万兵马,你我谁执牛耳?”李密轻抚胡须,只回一句:“时势自有安排。”短短七字,暗藏锋芒。
瓦岗寨步入鼎盛时,人们口中的“五虎将”终于凑齐——单雄信、王伯当、秦琼、程咬金、罗成。看似风光,实则各为其主。粗略划分,可见三股势力:
第一股,翟让旧部。单雄信与王伯当并肩多年,推崇翟让的“劫富济贫”口号,也最反感李密的贵族气。二人常背地里议论:“咱兄弟拼命夺来的粮草,凭什么被外来公子分配?”
第二股,李密嫡系。李密上山后不久,便把从杨玄感处带来的数十名亲兵安插在粮仓、账房,甚至亲自掌管军需。裴仁基受邀加盟时,看出这一布局,私下嘀咕道:“李公子志不在瓦岗,而在天下。”结果没几个月,裴仁基神秘暴毙于河阳道。
第三股,游离派。秦琼、程咬金、罗成生性豪侠,对谁效忠并不执着,更看重个人前途。秦琼当时二十六岁,枪法绝伦。程咬金三十五岁,好喝酒,好赌,若能安身立命,跟谁其实无所谓。罗成二十三岁,和单雄信是旧识,情感上偏向翟让,但他常说:“兄弟义气归义气,谁能成事,还得看天。”
三股势力明争暗斗,外人却只看到瓦岗军连战连捷。公元六百一十七年三月,瓦岗军夺下荥阳,斩获粮草十万石;七月,又击破虎牢守军。李密以“魏公”自居,开始另立年号“永平”。翟让听闻后,沉默良久,只嘱咐厨子加米煮粥,说是要慰劳兄弟。那碗粥,被后人称作“鸿门粥”。
八月中旬的一夜,暴雨倾盆。李密带亲兵突入翟让大帐,未做半句废话,刀落,帐内血溅灯盏。帐外雷声隆隆,秦琼在巡营,听到动静赶来,仅看见李密衣袖染血。秦琼低声问:“当真走到这一步?”李密回头冷笑:“成王败寇。”这一句,是瓦岗内部彻底决裂的信号。
自此以后,五虎各奔前程。单雄信、王伯当不肯臣服李密,率旧部南下投王世充。罗成因救护不及翟让,心生悔意,宁死不降;在黎阳一战,他手中长枪折断,被乱箭射倒。秦琼与程咬金审时度势,假意受李密节制,实则暗联长安李渊。次年二月,两人趁押运粮草之机出走虎牢,最终列名大唐上柱国。
瓦岗军在翟让死后仅存一年光景。永平二年,李密率残部与隋将宇文化及、王世充三方混战于北邙。战败后,他折返回东都,途中被部将裴仁基旧部追杀,险些丧命,只得投唐。史书载,唐高祖李渊赐其上柱国、洛国公,然而朝堂多疑,李密郁郁不得志,数年后病逝于长安,年三十七。
再看瓦岗五虎的终局:单雄信战死洛阳南关,王伯当殒于黎阳隘口;罗成尸骨无存,仅有一杆破枪被同乡掩埋;秦琼、程咬金虽保住性命,却屡提瓦岗旧事,常长叹“兄弟散如烟”。一场轰轰烈烈的起义,在三股力量的掣肘中分崩离析。
有人感慨,“五虎并肩”只是说书人图热闹的噱头。历史真相往往冰冷:同一面旗帜下,利益与抱负从不相同。瓦岗寨的失败,固然有外部强敌,也有内部裂痕。三个阵营,各盘算各的路径,没能塑造合力,最终让李密亲手掐断了瓦岗命脉。
隋末群雄逐鹿,瓦岗只是无数义军中的缩影。翟让与李密的博弈,五虎的不同归宿,揭示出一个朴素道理:铁血与义气固然能聚众,但若缺乏共同的政治设计,再硬的山寨也会被瓦解。北邙山的风还在吹,那段故事却停留在漫天尘土中,成为史家案头一页褪色的卷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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