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三年(一六六四)仲春,江水初涨,金陵城里潮气扑面。五十五岁的李渔刚校完《闲情偶寄》手稿,推窗透气,一街爆竹声提醒他:年关又近。街巷口,纸扎铺子高挂一排朱红春联,生意异常火爆。
这一两年,达官与富商竞相“请名士题门”。因为大门就是脸面,来往行人只要抬头,就能判断主人的学问门第。李渔靠文名吃饭,自知其中滋味:一副好联,胜过三盏好茶,不费力却能赚足声誉与润笔。
有意思的是,他对谁肯写、写什么,全凭心情。遇到落魄举子,提笔挥就;若是仗势欺人的豪富,他偏爱使坏。恰在除夕前三天,秦淮河北岸最大的“余庆春”酒坊掌柜侯三来访,携礼券厚礼,求一幅新岁联。此人素来短斤缺两,人缘差到街坊暗叫“侯黑心”。李渔微微一笑,点头应下,只留一句:“三日后来取。”
眼看除夕将至,侯三兴冲冲带十两银子上门。李渔递出两行墨迹,共二十字。侯三不识字,豪爽付钱后命伙计登梯贴联。字嵌朱红,远看恢宏,上下句分列门侧,引来邻里观望。顷刻,笑声此起彼伏,孩童干脆指着联边打滚,连过路轿夫都憋不住。侯三面色发青,拉住自家账房低声问:“笑啥?”账房凑耳,压低嗓子:“东家,怕是不好听啊。”
账房接过文稿,稍一盘桓,拇指在空中划拉逗号。连读成句,意思顿现:酿酒缸缸好做醋,坛坛酸;养猪头头大老鼠,只只瘟。原来,若在“好”“大”二字后各落一点,整幅联便成恶毒咒语:酒成醋,猪成鼠,且都带瘟。当场面尴尬到极点时,围观者又是一阵哄笑。
侯三火冒三丈,提着衣袖就去找李渔质问。街头争吵吸引数百人围观。“你害我晦气,赔银子,外加十坛女儿红!”侯三嗓门嘶哑。李渔不慌不忙,“我写的明明全是吉言,你却说我诅咒?”二人僵持良久,索性设下赌约,胜者得十坛酒。李渔提笔在原联补上句读:酿酒缸缸好,做醋坛坛酸;养猪头头大,老鼠只只瘟。语义顿时翻转:前句称酒缸缸好,连做醋的坛也酸得正;后句赞猪生得壮大,连老鼠都健康无疫。众人恍然,掌声大作。
“愿赌十坛。”李渔撂下毛笔,浅笑。侯三瞠目结舌,只得认输。十坛老酒当场分予看客,酒香四散,闹市皆传“李青莲戏弄黑心侯”之佳话。
此事之外,李渔与对联的恩怨情仇可不止一桩。《南亭联话》记载,他为阻小偷窃自家桃子,写下“二柳当门,家计逊陶潜之半;双桃钥户,人谋虑方朔之三”。典故精巧,又带调侃,贼人看后面红耳赤,再不敢翻墙。李渔的墨宝,既是文化标志,也是保护伞。
同年夏,他终于凑齐银两,于秦淮河畔购得三亩荒地,精造芥子园。“繁冗驱人,旧业尽抛尘市里;湖山招我,全家移入画图中。”园名源自“芥子纳须弥”,空间虽小,寓意无穷。更重要的是,李渔把“芥子园”注册成自家出版与戏班的金字招牌,售书、刻谱、演戏,一条龙经营。后世脍炙人口的《芥子园画谱》,正是从这里流布;潘天寿、齐白石青年时都拿它当启蒙教材。
对联、戏曲、小说、园林、出版,李渔像一支不知疲倦的笔,描摹着明清易代后的市井百态。他没进仕途,却在文坛杀出一条旁门。人笑他“专弄词曲、迎合富贵”,他回敬一句:“一艺足以谋生。”这份洒脱,四百年后读来,仍透着难得的锋芒与趣味。
《怜香伴》里的女子执手笑语,《无声戏》中的舞台袖底风云,都说明他更关心“人怎么活得有滋味”。而那副添标点才显吉祥的春联,则是这种趣味的缩影:文字若活,眼界便宽,人情百态,不过一笔转折。不得不说,李渔用二十个字和两颗逗号,让人见识了才情,也提醒世人——哪怕点到为止,仍可妙手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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