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CNN报道，多位知情人士透露，在筹划当前对伊军事行动期间，美国五角大楼和国家安全委员会严重低估了伊朗关闭霍尔木兹海峡的可能性。三位了解闭门会议情况的人士表示，特朗普政府高层官员在最近的机密简报会上向议员们公开承认，他们没有料到伊朗会因遭受袭击而封锁这条海峡。
与此同时，国际油价持续在高位震荡，美国已紧急启动战略石油储备的释放程序，并悄悄放松了对俄罗斯石油出口的制裁管制。
这两个动作放在一起，画面非常微妙。一边打伊朗，一边给俄罗斯松绑，美国目前的处境，着实有点尴尬。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有一批人在忙着论证这场战争打得多正义，论证伊朗多腐败、多落后、多该打。我想在这里认真问一句：伊朗，到底犯了什么罪？
先把霍尔木兹海峡这件事说清楚，因为很多人低估了它的分量。这条海峡是波斯湾通往阿拉伯海的唯一出口，全球将近三分之一的液化天然气、将近五分之一的原油运输，都必须经过这里。沙特、阿联酋、伊拉克、科威特这些主要产油国，出口石油的命脉就在这条水道上。伊朗一旦封锁，这些国家的原油运不出去，储油设施很快就会装满。再往后，只能关停油井。而油井一旦停掉，重新启动需要一个相当漫长的技术恢复过程，国际油价就可能在高位撑很长时间，不是短暂波动，是持续性的压力。
美国打伊朗之前，有没有把这道题算清楚？
按照CNN的报道，真没有。或者更准确地说，想到了，但严重低估了伊朗真的会这样做的可能性。
全球最强大的军事力量，动用了庞大的情报体系，精心策划的军事行动，结果在最基础的战略推演环节犯了这种错误。这背后只有一种合理的解释：在这场战争里，美国的判断从一开始就被以色列的目标所牵引，走进了自己也没预料到的局面。
以色列想要的，是斩首哈梅内伊，打掉伊朗的核能力，让伊朗政权陷入混乱并最终崩溃，在中东建立一个没有强力对手的格局。这个目标，以色列追了几十年。美国跟着一起追，结果是，老哈梅内伊走了，小哈梅内伊上来了。而且这位继任者年纪更轻，跟美国和以色列之间的仇恨更深，立场只会更强硬。伊朗政权没有崩溃，民心反而因为外敌入侵而变得更加凝聚。
美以两国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换来这样一个结果，很难说这是他们想要的。
回过头来，我们来看那些攻击伊朗的各种论点，一条一条地拆解。
说伊朗是神权国家，所以理所当然是邪恶的，应该被打。这个逻辑听起来很有感召力，仔细推敲一下就站不住脚了。伊朗最高精神领袖确实是宗教人士，这是事实。但沙特的情况又是什么？沙特王室的统治权力建立在严格的宗教体系基础上，宗教法庭掌握着大量实际司法权力，这比伊朗的政教关系更"政教合一"。以色列的立国逻辑本身就根植于宗教叙事，"应许之地""神选之民"这套话术，从建国起就贯穿始终。至于美国，总统就职要按着《圣经》宣誓，政客在公开场合把上帝挂在嘴边是标准动作，甚至战争期间，特朗普还公开邀请宗教人士到白宫祈祷求胜。
沙特是美国的盟友，"神权"就合理；以色列是美国的盟友，宗教叙事就正当；伊朗不是美国的盟友，所以就变成了原罪。
平心而论，伊朗的政体设计在中东地区的横向比较里，其实有它自己的特点。伊朗有真实的总统选举，有议会，有政党之间的竞争。这在整个中东地区，连正常选举都做不到的国家大有人在。最高精神领袖的职能，更接近于一个战略仲裁者和国家方向的把舵人，而宗教体系在基层承担着组织动员的功能，这在一个没有成熟政党体系的国家里，是一种务实的安排。这套体系有没有问题？当然有。但说它比王权独裁更糟糕，这个比较就很牵强了。
再说革命卫队经商的问题。这个批评，看似有道理，实际上是把中国的经验拿来直接套伊朗。中国推动军队退出商业领域，背景是市场经济已经相对成熟，商品供给已经比较充分，军队不再需要靠经商来保障物资流通，因为市场已经能做到。
伊朗面临的是什么情况？几十年持续的美国制裁和全面封锁，金融系统被切断，技术引进受到严格限制，石油出口长期承压，外资进不来。在这种条件下，靠市场机制解决物资供应，结果大概率是囤积居奇和严重通胀，穷人买不起东西，资本拼命向外转移。用有组织的力量保障基本物资流通，在市场机制失灵的封锁环境下，这是很多国家走过的路。革命卫队经商有腐败问题、有效率问题，这些批评有其道理，但在那个结构性约束下，有更好的替代方案吗？
而且更根本的问题在于，如果没有几十年的制裁，伊朗有没有机会发展出一个正常运转的市场经济？
在制裁全面收紧之前，伊朗的工业化水平在中东地区相当突出，发电量、钢铁产量、水泥产量、汽车保有量、城市化率、高等教育普及率，尤其是女性接受高等教育的比例，这些数字放在整个地区里都是前列。伊朗不是一个一穷二白的国家，而是一个被外部力量系统性压制的国家。这两个判断，性质完全不同。
这些问题，在没有制裁和封锁的条件下，还会以同样的形式存在吗？如果答案是不会，或者会大幅改善，那问题的根源就不在伊朗内部。说伊朗神权、说革命卫队经商、说种种内部弊病，抽掉这个制裁的前提去谈，都有失公允，甚至可以说是在混淆问题的来源。
现在这场战争的走向，越来越清晰地说明，美国进入这场战争时，对最坏情况的准备是严重不足的。进去之后局面不受控，就开始走一步看一步，释放战略石油储备，放松俄罗斯石油制裁，两个相互矛盾的动作同时推进，因为没有更好的选项了。伊朗的回应，反而显得更有条理，更像是有备而来。
至于有一些人盼着伊朗在这场战争里彻底输掉。我理解这种心理是怎么形成的，伊朗的国际形象长期以来被塑造成威胁与动荡的来源，大量负面标签积累下来，让很多人在情感上已经把伊朗放在了反派的位置。但如果真的坐下来认真思考，伊朗到底做了什么？在自己的地区范围内寻求战略影响力，这跟美国在全球各地维持军事存在有什么本质区别？发展核能力，这跟以色列拥有核武器却拒绝接受任何国际核查有什么本质区别？
伊朗的罪，不是做了什么坏事，而是它一直在抵抗以美国为核心的那套国际秩序，而且抵抗了四十多年，还没垮。这在很多人那里，才是真正无法原谅的地方。
伊朗的问题很多，从来没有人否认这一点。但在美国几十年的制裁和封锁面前，先把这个前提放回去，再来谈伊朗的问题，才是一个基本诚实的讨论方式。
有石油，想自己做主，这是原罪。抵抗霸权，不肯低头，这也是罪。只要这两条在，制裁就不会停，战争就还会来。讽刺的是，特朗普当年竞选时承诺要让美国人吃上便宜的鸡蛋，如今一场仗打下来，霍尔木兹海峡的油运不出去，化肥价格随之上涨，全球粮食饲料生产成本开始传导，美国超市货架上的鸡蛋，涨得会比任何时候都快。为自由而战的代价，最终由普通美国人来买单，这大概是这场战争最诚实的注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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