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白色城楼吹来的风，裹挟着下邳城的血腥味，像锋利的砂纸刺痛着他的脸。下面的喊杀声越来越高，曹操士兵的攻城锤敲打城门的砰砰声，每一击都像砸在吕布的心脏上。
他亲自挥舞长戟在城墙上指挥了半天，盔甲溅满鲜血，手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击退一波攻击后，敌军短暂休整，睡意如潮水般袭来，他靠在城垛边的破旧木椅上，眼皮耷拉着，沉沉睡去。
迷迷糊糊中，他回到了并州的那个夜晚，眉头深锁，指节下意识握紧，仿佛又握住了那把染血的剑：“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错杀了丁原。”那天晚上月光凉爽，老乡李肃穿着锦袍端着美酒踏进帐篷，眼神里带着莫名的精明，甜言蜜语劝他投靠董卓：“奉先武功无双，跟着丁刺史不过是个主簿，董卓将军大权在握，封你骑都尉、中郎将，金银美人，岂不是扬名天下？”
二十出头的吕布年轻气盛，渴望用武艺扬名立万，让母亲过上好日子，对董卓的印象仅停留在“掌握大权”，又被李肃送来的赤兔马深深打动——那匹全身深红、无一丝瑕疵的骏马，嘶鸣震动帐篷门帘，日行千里如履平地。他心动了，却忘不了丁原的恩情，可当他低头说出想走的想法时，丁原勃然大怒，一拳砸在桌子上，骂他忘恩负义，更恶毒地咒骂他“有母生无母教”。
吕布的父亲早逝，母亲纺线做针线活一手把他养大，那是他最心疼最尊敬的人，这句咒骂像匕首刺入心脏，他眼睛布满血丝，手搭在腰间的剑上，丁原却骂得更凶，鲜血冲天而起，他拔剑杀了那个像父亲一样待他的人。罪恶感像毒蛇日夜啃噬着他的灵魂，他经常在夜里梦见丁原浑身是血索命，却早已没有回头路。
他的思绪飘到太师府，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眼中充满复杂的情绪：“我对董卓的认识是一步步改变的。”初接近董卓时，他由衷钦佩这个身材魁梧、声音洪亮的强者，董卓任命他为中郎将，封都亭侯，赐无数金银宝藏，甚至收他为子，填补了他从小缺乏父爱的空虚。虎牢关之战，他骑赤兔马挥方天画戟，一己之力对抗十八路同盟军，杀穆顺、断武安国手腕，与刘关张三人打成平手，一战名扬天下，“人中吕布，马中赤兔”的歌谣传遍洛阳，万众瞩目的感觉让他陶醉，他完全听命于董卓，无数反对者死在他的戟下。
但他渐渐发现，董卓是个嗜血的暴君——路过内宫时，他看到董卓揪着宫女的头发淫笑；亲眼目睹董卓手下劫掠百姓，老人因保护孙女被砍死，小女孩的哭声令人心痛，董卓却笑道“草民该好好教训”；后来又得知董卓鸩杀少帝、杀害皇室成员。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扎进手掌，觉得自己像个傻瓜，被董卓当成沾满鲜血的刀。就在这时，王允找到了他，这个白发老人眼睛明亮，没有奉承也没有躲避，只是叹道：“奉先，你是英雄，不该助纣为虐。”王允讲述董卓的暴政与百姓的苦难，声音虽轻却像重锤砸在他心上，他想起母亲常说的“问心无愧地活着”。“我杀董卓不是为了貂蝉”，他一遍又一遍对自己强调，大家都说他为了女人杀义父，可只有他知道，是为了惨死的人，为了那句良心。董卓被杀的那天，长安下起大雨，他站在太师府门口捧着董卓的头颅，雨水浸湿盔甲和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以为杀了董卓就能天下太平，却没想到董卓部将李傕、郭汜率军围城，王允拒绝了他的劝说，从城楼上一跃而下，被乱兵砍得七零八落。他寡不敌众，带着残部狼狈东逃，从此像条流浪狗，被袁绍、张杨等军阀表面礼遇，背后却提防着，称他为“三姓家奴”。
他不甘心，凭什么庸人能建立领地，而他吕布要东奔西走？于是他夺取兖州，又趁刘备与袁术交战夺取徐州，以为终于有了立足之地，却忘了自己只是猛将，不是吞吐天地的元帅。他遇到了刘备，这个双臂过膝、温文尔雅的男人说自己是中山靖王后代，致力于恢复汉朝，甚至提出让徐州，吕布感动得几乎哭了，以为遇到了志趣相投的人，却忘了刘备身边的关羽和张飞。
那两个人从一开始就看不起他，虎牢关的羞辱让他们记了一辈子，关羽只是眼神冰冷，张飞却不断当面背后骂他“三姓家奴”。有一次，醉醺醺的张飞抓起长矛冲到他帐篷前叫战，吕布握紧拳头忍了下来，不想得罪刘备，也不想失去徐州。可宽容换来的是进一步的羞辱，张飞在酒精的推动下鞭打了他的岳父曹豹，曹豹怀恨在心，暗中勾结吕布夺了下邳。吕布本想善待刘备家小，却没想到张飞竟弃城而逃，让他背上了“背信弃义”的骂名。带着貂蝉和残部占据下邳后，他越来越委屈，自问从未亏待过刘备，却遭此对待，冷笑一声：“他是故意的，故意示弱逼我出手，张飞外粗内狠！”占据下邳后，他遇到了陈宫，这个本是曹操部下，因曹操杀吕伯奢全家而离开的足智多谋之人，却选择了跟随他。
“公台，你跟着我干什么？”吕布曾问，陈宫笑道：“因为将军是个好人，不像曹孟德那般奸雄。”这两个字让吕布一愣，世上竟还有人说他是好人？在陈宫的协助下，他屡战屡胜，大败曹操，逼得曹操险些丧命，又逼刘备抛下家人投靠曹操。但他终究是个心软的人，濮阳围攻曹操时，曹操化装成士兵逃入战乱，他追上后以戟击头盔询问，却被曹操指着前方骑黄马的人骗走；刘备妻儿成了他的俘虏，部下劝他杀之以绝后患，他看着哭泣的妇孺摇摇头，不仅没杀，还善待他们最后送回。
陈宫气得直跺脚：“将军！你这是放虎归山！”吕布叹了口气沉默不语，他知道陈宫是对的，却做不到曹操的狠辣，做不到刘备的抛妻弃子。“我和陈宫都是好人，”吕布喃喃道，“但两个好人在一起，也成不了大事。”
他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听陈宫的话。被围困时，陈宫建议：“将军带领骑兵在城外驻守，我带领步兵在城内防守。曹操攻你，我攻他后方；曹操攻城，你派兵解围，一月之内曹操必退。”这是个好主意，吕布本来要答应，转身却看到了貂蝉。貂蝉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端着一碗人参汤，轻轻拉着他的手：“奉先，我怕，我怕你出城。”貂蝉的手又软又冷，吕布看着她苍白的脸和泪水，心里顿时软了。
他记得他们的会面，貂蝉是王允的义女，为离间他和董卓而接近，可他知道她身不由己，娶了她像对待珍珠一样珍惜。以前出征，貂蝉总是笑着送行，这次却哭了，女人的直觉总是准确的。“好吧，我不去，”吕布拍了拍她的手，“我陪你。”他拒绝了陈宫的建议，陈宫看着他，眼中满是失望与绝望：“将军，你会后悔的。”吕布知道自己会后悔，但他选择留下，对貂蝉依依不舍。
军中众将开始抱怨，说他“爱美人不爱江山”，以刘备抛妻弃子、刘邦不顾父亲生死为例，吕布眼中满是愤怒：“他们多么残忍。貂蝉是我的妻子，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国家没了还能再战，貂蝉没了，我再也找不到了。”他不在乎失去士气，最放心不下的是年幼的女儿，粉雕玉琢像个天使。城池将毁，袁术派人送信，说只要把女儿嫁给他儿子，就出兵营救。吕布没有办法，那天貂蝉亲手将女儿绑在他背上，锦缎层层包裹，女儿低声喊道：“爸爸，我害怕。”吕布心如刀割，强忍泪水说：“女儿不怕，爸爸带你去找救兵。”
他骑着赤兔马杀出城门，却遇到了早已等候的关羽和张飞，两人根本不听他借路的请求，挥舞大刀长矛冲上来，目标竟是他背上的女儿。张飞的长矛带着风声刺来，吕布侧身躲过，看着两人狰狞的脸和冰冷的眼神，气得浑身发抖，却因害怕伤害女儿只能且战且退，赤兔马速度虽快，却让他不敢再往前冲，怕袁术那边也是陷阱，最终只能带着女儿回到城里。城门口，貂蝉翘首以盼，看到他回来松了一口气，随即又哭了，吕布看着她含泪的眼睛，心里一凉，他知道城守不住了。
迷迷糊糊中，他听到了宋宪和侯成的耳语：“吕布任性不听劝告，早晚要败，与其同归于尽，不如投降曹操，献了吕布定能拜侯将，还有赤兔马、方天画戟。”他们的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在吕布的耳朵里，他以为在梦里，心却已经死了。他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动，不想点破他们的阴谋，他累了，真的累了。他想到了很多人，母亲、丁原、王允、陈宫、貂蝉、女儿；想到了虎牢关的豪情，辕门射戟的意气风发，四面楚歌的白门楼；想到了世人对他的评价——“三姓家奴”。“我真的是三姓家奴吗？”吕布在心里问自己，投靠丁原是为了谋生，投靠董卓是为了建功立业，离开董卓是为民除害，他做错了吗？
他想到曹操杀了吕伯奢一家却成了一代豪杰，刘备抛妻弃子却做了仁德之王，苦笑道：“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我输了，所以我是小人，是叛徒；他们赢了，所以他们是英雄，是主人。”他记得辕门射戟时，纪灵和刘备剑拔弩张，他用箭射中画戟小枝化解了战斗，那时的他是那样意气风发；他记得自己放过了刘备一家，也放过了曹操，至少，他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希望后人能从那些被篡改的历史中看到一点真相，”吕布心中默念，“我是虎牢关吕布，辕门射戟吕布，杀董卓吕布，不是三姓家奴。”
他听到了城门被攻破的声音，听到了曹兵的欢呼声，宋宪和侯成的脚步越来越近。他慢慢睁开眼睛，太阳很刺眼，看到了两人贪婪的脸，看到了身上的绳子。他只转过头，看着城里，知道貂蝉和女儿在那里，在心里说：“貂蝉，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女儿。”绳子把他的手脚捆得太紧，疼得厉害，他被两个士兵拥着，一步一步走下白色的城楼。他看到了曹操，坐在马上身披金甲，神采奕奕，身边站着刘备、关羽和张飞。刘备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和一丝虚伪。他突然想起一个从来没有在意过的词：“胜利者有话语权，这是历史铁律。”风还在吹，白色门楼上的方天画戟孤零零地靠在城垛上，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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