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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 新丰美酒】

“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

开元四年,春天来得格外早。

黄河解冻,汾水泛绿,太原城外的柳丝刚刚抽芽。十五岁的王维,收拾了简单的行囊,告别了父亲王处廉,告别了母亲裴氏,告别了还年幼的弟弟王缙,牵着一匹通体雪白的小马,走出了王家旧宅的大门。

他生在一个诗书传家的门第。父亲曾为汾州司马,虽不算顶级权贵,却也是一方清吏;母亲出身河东裴氏,笃信佛法,自小教他读《维摩诘经》,教他写字、弹琴、画画。王维这个名字,便是取自维摩诘——在家而修行,入世而出尘。那时候的他,还不懂这名字里藏着一生命运的谶语。

他只知道,自己要去长安。

那是天下的中心,是万国衣冠汇聚的都城。朱雀大街笔直如矢,大明宫高耸入云,曲江池烟柳画桥,东西两市商贾如云,胡姬当垆,琵琶声声。那是每一个读书人的梦想之地,也是每一个少年意气的安放之处。

王维一路向南,过黄河,入潼关。越靠近长安,人烟越稠,车马越多,空气中都飘着酒气与花香。

抵达长安那一日,正是清明前后。

槐树新绿,桃花半开,春风吹在脸上,软得像丝绸。

他牵着马,站在朱雀大街南端,抬头向北望。皇城巍峨,宫墙连绵,一眼望不到头。

少年人心里,没有惶恐,只有滚烫。

他腰间挂着一支玉笛,是母亲给他的旧物,音色清越;袖中藏着一卷诗稿,是他在太原、在汾河、在乡野山间写下的句子,带着并州的霜气、山野的清风。他会诗,会文,会书,会画,会琴,会笛,几乎一身占尽盛唐风流。可在长安面前,他仍是一个异乡来的少年。

他先在崇仁坊附近找了一间小客栈住下。

房钱不贵,干净清净,推开窗就能看见街坊里巷的烟火。

初到长安的日子,他不急于拜谒权贵,只是慢慢看,慢慢走。

看东市的胡商牵着骆驼,铃铛一路叮当;

看西市的酒旗招展,新丰美酒香飘半条街;看平康坊的歌楼舞榭,丝竹不绝;

看皇城前的百官上朝,笏板琳琅。

他很快发现,长安不缺才子,缺的是一眼就能让人记住的才子。

而王维,恰恰是这种人。

他生得眉目清朗,肤色白皙,身形挺拔,言语温和,举止从容。

不张狂,不谄媚,不卑不亢。

没过多久,他在一次文人雅集上露面。

有人出题咏马,众人纷纷铺陈辞藻,唯有王维提笔缓缓写就,落笔不惊,却字字清劲。诗成,满座默然,随即轰然称叹。

那一夜,王维之名,第一次在长安文人圈里传开。

又过几日,他被友人拉去新丰酒肆。

那里是长安游侠少年聚集之地,美酒一斗值钱十千,豪奢而热烈。

高楼垂柳,骏马系于树下,少年们披锦带玉,呼朋引伴,意气凌云。

王维坐在窗边,看着眼前景象,心中一动,提笔写下:

新丰美酒斗十千,

咸阳游侠多少年。

相逢意气为君饮,

系马高楼垂柳边。

诗一写成,同桌的少年们争相传看。

有人拍案:“此句写尽我等心意!”

有人大笑:“王郎之才,真乃天授!”

那一天,王维饮下人生中第一杯真正的长安酒。

酒入喉,烈而香,像极了这座城市的气息。

他并不知道,这一杯酒,会醉他整整一生。

从十五岁到六十一岁,从鲜衣怒马到白发萧然,从高楼垂柳到空山落花,他始终带着这一杯酒的温度,清醒,又沉醉。

长安接纳了他。

岐王李范,是玄宗的弟弟,雅好文艺,最爱才子。听闻王维之名,立刻派人相邀。王维走进岐王府第的那一天,朱门大开,庭院深深,丝竹悦耳,宾客满堂。

岐王一见王维,便心生喜爱:眉目如画,谈吐清雅,诗、书、画、乐,无一不精。

这样的人物,不只是才子,简直是天遣而来的风雅化身。

岐王对他说:“你且留在府中,有我在,长安无人敢轻慢你。”

王维躬身致谢。

他知道,自己的人生,从踏入这座城池的那一刻,已经彻底改写。

少年得意,不过如此。

春风得意,不过如此。

只是那时的他,还不懂:

所有命运的馈赠,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盛世给了他无限风光,日后,也会给他无限风霜。

【第一章 · 异乡茱萸】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在长安的日子,光鲜亮丽。

出入朱门,交游权贵,诗酒相伴,声名日盛。

王维几乎成了长安贵族圈里最受欢迎的清客。

他陪岐王游园,陪诸王赋诗,陪名士清谈。

他画山水,寥寥数笔,意境悠远;

他弹琴,指法清和,听者忘倦;

他写诗,落笔即成,不染尘俗。

人人都爱王维。

爱他的才,爱他的貌,爱他的温和,爱他的清雅。

可只有王维自己知道:

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白天,他是岐王座上最耀眼的少年才子;

夜晚,回到客栈,灯火一熄,整座长安都安静下来,他便只剩下自己。

长安再大,再繁华,再温柔,终究不是故乡。

他的故乡在太原,在汾水之畔,在有母亲、有弟弟、有旧宅、有童年炊烟的地方。

那里没有朱雀大街,没有大明宫,没有新丰美酒,没有高楼垂柳,却有他最踏实的根。

开元六年,重阳节。

长安满城菊黄,家家户户登高望远,佩茱萸,饮菊酒,团圆欢庆。

曲江池畔,游人如织,歌吹沸天。

王维独自一人,走在人群边缘。

阳光很好,天很蓝,风很轻。

可他心里,忽然一空。

他想起太原城外的双塔山。

想起每年重阳,弟弟王缙都会跟着邻里少年一起上山,插茱萸,饮薄酒,笑语喧哗。一家人围坐,饭菜简单,却温暖安稳。

而此刻,他身在万里之外的长安。

登高的人依旧,插遍茱萸,唯独少了他一人。

心头一酸,眼泪几乎要落下来。

他快步回到住处,研墨,铺纸,提笔,几乎没有停顿,写下四句:

独在异乡为异客,

每逢佳节倍思亲。

遥知兄弟登高处,

遍插茱萸少一人。

写完,他放下笔,怔怔看着纸上的字。

没有华丽辞藻,没有精巧对仗,只是最朴素的话,最直白的情。

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

这诗很快流传出去。

先是客栈里的人传抄,后是文人圈里吟诵,再后来,传遍长安街头巷尾。

无人不叹:

“十七岁少年,能写出这般句子,真是入骨情深。”

王维自己却闭门不出。

他知道,自己写出的不是诗,是所有漂泊者的心事。

长安再盛,终究是异乡。

官职再高,终究是客身。

繁华再暖,暖不热孤臣心。

那一夜,他第一次真切明白:

人这一生,从离开家的那一刻起,便永远是异乡人。

后来他走得越远,官做得越大,心中那一缕乡愁,就越清晰,越绵长。

很多年以后,他富贵安稳,隐居辋川,坐拥山水,再读这首少年时的诗,仍会默然良久。

原来人这一生,最难忘的,从来不是功名利禄,不是富贵荣华,

而是最初的那一口炊烟,那一声呼唤,那一方小小的、安稳的故土。

【第二章 · 息妫之泪】

“莫以今时宠,难忘旧日恩。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

开元八年,王维十九岁。

他已经是长安城里最受瞩目的青年才俊。岐王器重,诸王喜爱,公卿争相结交。

这一年春天,宁王李宪设宴。

宁王是玄宗之长兄,地位尊崇,府中美人无数,珍宝如山。

宴会设在后花园,牡丹开得轰轰烈烈,如火如荼。

宾客满座,丝竹并起,美酒流水般送上。

歌姬舞女,环佩叮当,笑语盈盈,一派富贵风流。

席间,宁王指着一位沉默的女子,对众人笑道:

“此妇本是长安饼师之妻,容貌绝丽,朕惜之,取置府中,宠爱有加。”

满座宾客纷纷附和称颂。

人人都看得出来,宁王对这女子确实另眼相看:服饰华贵,妆容精致,待遇远超旁人。

可那女子,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

眼神空洞,神色悲戚,像一朵被强行折下、插在金瓶里的花,再美,也没有生气。

她本是寻常人家的妻子,夫妻恩爱,生活清贫却安稳。

宁王一见倾心,强行将她纳入府中,给她荣华,给她富贵,给她世间女子羡慕的一切。

唯独不给她——自由与初心。

宴席之间,宁王笑着对王维说:

“王郎少年高才,可为此妇赋诗一首?”

满座目光,都落在王维身上。

这是一道难题。

赞她,则违心;叹她悲苦,则触怒宁王。

王维看着那女子。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上,凝着泪光。

牡丹开得再盛,也照不亮她眼底的绝望。

王维心中一恻。

他想起《左传》中息夫人的故事:

息国被楚所灭,息夫人被楚王强占,生二子,却终身不与楚王一言。

人问其故,她说:“吾一妇人,而事二夫,纵不能死,其又奚言!”

眼前这饼师之妻,不就是现世的息夫人吗?

宁王给她锦衣玉食,给她尊荣宠爱,却夺了她最珍贵的东西——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的朴素幸福。

王维提笔,不假思索,写下一首绝句:

莫以今时宠,

难忘旧日恩。

看花满眼泪,

不共楚王言。

二十个字,写完,掷笔而立。

满座先是寂静,随即哗然。

有人心惊,有人暗叹,有人替王维捏一把汗。

宁王看着诗,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他沉默良久,长长一叹:

“吾,不如古人。”

他不是昏聩之辈,读懂了诗里的话:

宠爱再深,抵不过旧恩;富贵再好,换不回初心。

当日,宁王便命人备好车马,将女子送还饼师。

夫妻重逢,相拥而泣。

长安城内,一时传为佳话。

人人都赞王维:

“才高,更兼仁心。”

“一首诗,救一人。”

王维却只是淡淡。

他没有觉得自己做了多么了不起的事。

他只是看见了一个人的痛苦,说了一句真话。

可那一夜,他久久未眠。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

盛世之下,仍有卑微之人;富贵之中,仍有难言之痛。

权力可以夺走一切,包括一个普通女子的一生。

而他,不过是借着一点才名,一点机缘,轻轻一推,便改变了一个人的命运。

这让他欢喜,也让他惶恐。

他忽然明白:

才华不是用来炫耀的,是用来守护的。

诗不是用来取悦权贵的,是用来照见人心的。

那首《息夫人》,成了他少年时代最锋利、也最温柔的一笔。

它让长安知道,王维不仅有风月才情,更有骨血仁心。

多年以后,王维历经贬谪、战乱、囚辱、生死,再想起那一日牡丹花丛中的眼泪,仍会轻声叹息。

他救过一个女子,可他救不了整个时代。

他能以诗救人,却不能以诗救世。

这是才子的能,也是才子的不能。

【第三章 · 冰壶初裂】

“若向夫君比,清心尚不如。”

开元九年,王维二十一岁。

这一年,他赴京应试,一举状元及第。

消息传出,长安震动。

岐王设宴庆贺,诸王公卿纷纷道贺,王家门前车马填门,络绎不绝。

从太原少年,到长安新科状元,王维只用了六年。

这是一条几乎所有人都羡慕的坦途:

少年成名,状元及第,青云直上,前程万里。

他被任命为太乐丞。

官阶不高,却职责清要,掌管宫廷礼乐,出入宫禁,接近皇权中心。

穿上紫袍,系上玉带,站在丹陛之下,听着百官朝贺,王维心中,并非全然得意,而是一种沉静的庄重。

他想起母亲的教诲:

“为官者,当清如玉壶,洁如冰雪。”

于是他写《赋得清如玉壶冰》:

晓凌飞鹤镜,宵映聚萤书。

若向夫君比,清心尚不如。

他以玉壶冰自期:

清白,干净,坦荡,无尘。

他想做一个好官,一个清官,一个不负才华、不负朝廷、不负本心的官。

那时的他,相信朝堂清明,相信君圣臣贤,相信只要自己一心清正,便能安然立身。

他太年轻了。

年轻到,还不懂官场的深不可测,不懂规矩的冰冷无情。

太乐丞掌管宫廷乐舞,一举一动,都关乎礼制。

当时有规矩:黄狮子舞,专供天子一人观看,臣下不得私演,否则视为大不敬。

一日,府中伶人私下排练,一时疏忽,舞了黄狮子。

事情不大,却触了忌讳。

有人上报,朝廷震怒。

王维身为太乐丞,属下犯错,长官连坐。

他没有参与,不知情,甚至不在场,可责任,必须他来背。

诏书很快下达:

贬为济州司仓参军。

从京城清要之官,一夕贬谪千里之外。

从朱楼玉堂,一下子抛向荒烟漫草。

那一天,长安深秋,寒风萧瑟。

黄河水浊浪滔滔,向东奔流。

王维收拾简单的行囊,离开长安。

没有盛大送别,没有亲友簇拥。

曾经门庭若市,如今门可罗雀。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在一升一降之间,展露无遗。

他坐在马车上,一路向东,渐行渐远。

回望长安,宫墙巍峨,越来越小,终于消失在天际。

少年时的意气,状元及第的荣光,岐王府的风流,一夜之间,烟消云散。

他在《被出济州》中写道:

微官易得罪,谪去济川阴。

执政方持法,明君无此心。

他不怨皇帝,只叹命运。

他不恨权贵,只叹自身。

他明白,皇权之下,个人如草芥,一点小错,便可倾覆一生。

玉壶再清,一碰即碎;冰心再洁,一霜即寒。

济州偏远,地僻人稀。

生活清苦,公务琐碎,远离京城,远离文化中心,几乎等于被时代遗忘。

白天,他处理公务,仓储、户籍、钱粮,琐碎而枯燥;夜晚,孤灯一盏,形单影只,唯有诗书相伴。

他在《宿郑州》中写旅途孤苦:

他乡绝俦侣,孤客亲僮仆。

从前在长安,高朋满座,意气如云;

如今在异乡,举目无亲,唯有僮仆相伴。

这巨大的落差,几乎将人压垮。

可王维没有垮。

他没有怨天尤人,没有自暴自弃,没有沉沦放纵。

他只是安静地接受。

接受命运的起落,接受人生的无常,接受繁华过后的荒凉。

在济州,他看见真正的民间。

看见农人耕作,看见小吏奔波,看见百姓的苦与乐。

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京城才子,而是一个脚踏实地的地方小官。

他开始思考:

什么是官?

什么是民?

什么是真正的价值?

他遇见当地的隐者,遇见守道不仕的贤人。

在《济上四贤咏》里,他写:

少年曾任侠,晚节更为儒。

他看见一种人生:

少年意气,晚年归儒,历经世事,归于沉静。

那隐隐成了他心中向往的模样。

贬谪济州的岁月,苦,却也珍贵。

它打碎了王维少年时的浮华梦,

却也锻造了他中年后的慈悲心。

让他从一个只懂诗酒风流的才子,

变成一个懂得人间疾苦、懂得命运无常的士人。

玉壶碎了,

可冰心,还在。

【第四章 · 嵩山闭关】

“迢递嵩高下,归来且闭关。”

在济州数年,王维默默为官,清简自守。

后来,他调任,辗转,漂泊,一路风尘。

从少年到青年,从意气到沉稳,他在世间颠沛,慢慢看清:

官场不是他的归宿。

他母亲裴氏,一生奉佛,持戒修行。

自小给他取名“维”,字“摩诘”,便是希望他能效法维摩诘居士:

在家而出家,入世而超尘。

以前,他只当是名字;

经历贬谪、漂泊、孤苦之后,他终于懂了。

开元二十左右,王维三十四岁。

他辞去官职,来到嵩山。

嵩山,五岳之中,名山古刹遍布,禅风盛行。

神秀禅师一系在此传法,普寂禅师名望极高,僧俗景仰。

王维慕名而来,拜在普寂门下,学佛修心。

他在山脚下结茅为庐,开荒种菜,晨钟暮鼓,诵经习禅。

远离官场,远离尘嚣,远离是非荣辱。

白天,入寺听法;

夜晚,独坐观心。

山中岁月,安静得能听见花落的声音。

他临摹古画,多是吴道子一派的佛像、山水。

吴道子画地狱变相,阴森恐怖,令人见之怖畏,不敢作恶。

王维年轻时在长安见过,只觉画技惊人;

如今再观,只觉人间地狱,不在画中,而在人心。

贪、嗔、痴、慢、疑,

名利、权位、荣辱、得失,

皆是人间地狱。

他坐在嵩山的月光下,听着松涛,看着流水。

忽然明白:

人生最大的修行,不在朝堂,不在功名,而在心。

心不乱,世间便不乱;

心不苦,世间便不苦。

他写《归嵩山作》:

清川带长薄,车马去闲闲。

流水如有意,暮禽相与还。

荒城临古渡,落日满秋山。

迢递嵩高下,归来且闭关。

“归来且闭关”——

关上的不是柴门,

是心门,

是对红尘名利的最后一点执念。

他开始真正理解“空”。

不是虚无,不是冷漠,

是不执、不迷、不贪、不求。

嵩山岁月,是他一生的转折点。

从前,他是入世的才子;

从此,他是向佛的隐士。

从前,他追求功名;

从此,他追求心安。

他没有彻底剃度出家,

因为他还有母亲,还有弟弟,还有尘世责任。

他选择了一条中间的路:

不做官,不做僧,

做一个在家修行的居士。

后来世人称他“诗佛”,

佛的种子,便是在嵩山,真正种下。

【第五章 · 终南云起】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开元末年,王维回到长安附近。

他在蓝田县辋川,买下了宋之问留下的旧山庄。

辋川,是一条弯曲如车辋的水流,四周青山环抱,竹林茂密,溪流潺潺,鸟鸣不绝。

山水清幽,人迹罕至,宛如世外桃源。

母亲一见便喜欢:

“这里,像极了咱们太原的晋祠山水。”

王维心中一暖。漂泊半生,他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安放身心的地方。

他在这里,修竹篱,筑茅舍,开茶园,种松树,引清泉,筑亭台。与道友裴迪,浮舟往来,弹琴赋诗,啸咏终日。

他半官半隐:朝廷有官职,领一份俸禄,不负朝廷;却不趋炎附势,不钻营权位,日常只在山中,不负本心。

这便是盛唐士大夫最理想的状态:亦官亦隐,亦儒亦佛。

他每日晨起,看山雾散开;日暮,看夕阳归山。闲来无事,便沿溪而行,随意漫步,走到哪里算哪里。

有一次,他顺着溪水往前走,走着走着,水流渐渐变浅,最后消失在乱石草丛中。

路,走到了尽头。

裴迪在旁,轻声问:

“仕途已穷,前路已断,奈何?”

王维不答,只在一块青石上坐下。抬头,只见山谷之间,云雾缓缓升起,漫过山腰,漫过松林,漫过天际。云卷云舒,自在无碍。

他忽然笑了。

那一刻,他彻悟。

于是写下《终南别业》中千古名句:

行到水穷处,

坐看云起时。

偶然值林叟,

谈笑无还期。

水穷,不是绝境。

云起,便是新生。

人生走到绝路,不必慌,不必急,不必怨。

坐下,歇一歇,看一看,

云自然会起来。

这不是消极,

是最高级的从容。

这不是放弃,

是最通透的智慧。

王维这一生,所有的贬谪、漂泊、孤独、痛苦,

在这一刻,全部化作山水云烟。

他终于活成了自己名字的模样:

维摩诘,

在世而出世,

在尘而不染。

【第六章 · 凝碧池血】

“万户伤心生野烟,

百官何日再朝天。

秋槐叶落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

人生最痛的,不是少年失意,不是中年贬谪,而是山河破碎,家国沦亡,自身陷贼,苟活人世。

天宝十五载,安史之乱爆发。

叛军一路势如破竹,攻破潼关,杀入长安。

玄宗仓皇西逃,入蜀避难。

百官来不及跟随,四散奔逃。

王维当时官给事中,扈从不及,被叛军所擒。

他想逃,逃不掉;

想殉国,不能死。

叛军知道他名声极大,强行将他掳到洛阳,软禁在菩提寺。

安禄山称帝,在洛阳凝碧池大宴群臣,命梨园旧乐工奏乐。

乐工们见宫室残破,故国沦亡,泣不成声。

乐工雷海青,悲愤难忍,当场摔碎琵琶,向西痛哭,大骂逆贼。

安禄山大怒,将他肢解于殿前,血溅当场。

消息传到菩提寺,王维心如刀割。

他被软禁,被迫接受伪职。

一身清白,半生修行,一夕之间,蒙上“降臣”污名。

这比杀了他更痛。

友人裴迪冒死潜入寺中探望,悄悄告诉他凝碧池发生的惨事。

王维听完,泪如雨下。

他强忍悲痛,口占一绝,让裴迪记下:

万户伤心生野烟,

百官何日再朝天。

秋槐叶落空宫里,

凝碧池头奏管弦。

没有一句骂贼,

没有一句呼号,

可字字是血,句句是泪。

他心向唐室,念念不忘“朝天”。

他身在贼营,心在故君。

这首诗,后来辗转传到肃宗耳中。

肃宗读后,默然良久。

战乱平定后,凡接受伪职者,一律治罪,重者处死,轻者流放。

唯有王维,因这首诗,得以从轻发落。

弟弟王缙,当时已为官一方,功名卓著,请求削去自己官职,为兄赎罪。

朝廷最终赦免王维。

命,保住了。

可污名,洗不掉了。

“降贼”二字,像一根刺,扎进他余生每一个夜晚。

他一生清白,一生修佛,一生以“清如玉壶冰”自期,晚年却落得如此境地。

他不是怕死,

是怕辱没平生。

【第七章 · 白发空门】

“一生几许伤心事,不向空门何处销。”

乱平之后,王维重返长安。

朝廷重新起用他,一路升迁,官至尚书右丞,世称“王右丞”。地位尊崇,俸禄优厚,世人敬仰。

可他心中,再无欢喜。

午夜梦回,他总是看见:

凝碧池的血,

雷海青碎裂的琵琶,

洛阳宫残破的秋槐,

自己被迫接受伪职的屈辱。

他跪在母亲坟前,痛哭失声。

母亲临终前对他说:

“维儿,你这一生,太像你的名字——维摩诘,在家出家,半官半隐。

可你太执着,太干净,太不容一点尘埃。

这乱世,容不下你这般干净的人。”

他终于懂了。

自己一生,都困在一个“半”字:

半官,半隐;

半儒,半佛;

半入世,半出世;

半清醒,半沉醉。

想两全,终难两全。

他写《叹白发》:

宿昔朱颜成暮齿,须臾白发变垂髫。

一生几许伤心事,不向空门何处销。

一生伤心,

唯有佛法,可以消解。

他把自己的俸禄、田宅,大量施舍给寺院,供养僧人,布施贫苦。

他每日吃斋,念佛,坐禅,观心。

官,依旧做着,只是不再用心;

朝,依旧上着,只是不再在意。

他的心,早已不在长安,不在朝堂,不在人间荣辱。

他的心,只在辋川,在山水,在空门。

他写《酬张少府》:

晚年惟好静,万事不关心。

自顾无长策,空知返旧林。

不是冷漠,

是看透。

不是放弃,

是放下。

【终章 · 辛夷花落】

“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

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上元二年,深秋。

王维六十一岁。

辋川的辛夷花开了。

花开在枝头,像一朵小小的莲花,洁净,素雅,不艳,不争。

王维病得很重,靠在竹榻上,静静看着窗外。花瓣一片片落下,无声,无息,无悲,无喜。

裴迪在旁,要为他煎药。

王维轻轻摇头:

“不必了。

你看这花,开时无人见,落时无人知。

自生,自落,自在,圆满。

多好。”

他想起十五岁初入长安,在大慈恩寺看吴道子画佛像。

画师对他说:

“佛眼,要看得见众生,又要看不见众生。”

那时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看得见,是慈悲;

看不见,是解脱。

入乎其内,是入世;

出乎其外,是出世。

他这一生:

入过红尘,出过红尘;

得过功名,舍过功名;

受过恩宠,受过屈辱;

鲜衣怒马过,白发萧然过。

最后,都归于这一片辛夷花。

开落自如,不迎不送。

他缓缓闭上眼。

一生画面,在眼前掠过:

太原的月光,

长安的垂柳,

新丰的美酒,

异乡的茱萸,

息夫人的眼泪,

济州的秋风,

嵩山的暮鼓,

辋川的白云,

凝碧池的血泪。

一一掠过,一一放下。

【尾声 · 明月前身】

临终前,王维亲笔给弟弟王缙写了最后一封信:

“舍弟多年供养三宝,当证菩提。

吾一生谬误,唯诗画未舍,偶被世人知耳。”

写完,他放下笔,安然离世。

平静,安详,无牵无挂。

窗外,辋川的月亮升起来。

和他十五岁在太原看见的,是同一个月亮。

和他十七岁在长安重阳夜看见的,是同一个月亮。

和他在嵩山、在终南、在济州、在洛阳看见的,都是同一个月亮。

他一生最爱的句子,是自己写的:

明月松间照,

清泉石上流。

这一生,他所求的,不过如此:

一轮明月,

一道清泉,

一片干净的心地,

一段安稳的岁月。

他曾自题:

宿世谬词客,

前身应画师。

原来,一切早有定数。

诗,是他的宿业;

画,是他的前缘;

佛,是他的归宿。

王维不是神,不是佛,不是仙。

他只是一个把一生活成诗、活成画、活成禅的普通人。

他用一生告诉我们:

人生再难,也能行到水穷,坐看云起;

世间再苦,也能明月在心,清泉在胸。

千年之后,我们读他的诗,看他的画,依然能看见:

那一轮明月,

照在松间,

照在水上,

照在每一个漂泊、孤独、受伤、寻找归宿的人心里。